兴禛三年六月廿六
六月廿六是皇帝的生辰,也是大宸一朝的“圣寿节”,按照礼制,本该是大排筵席、歌舞升平的一日。
但今年,由于战事在外,皇帝一早便下旨取消了寿诞庆典,只停朝一日,算是借自己的生辰给百官一日休息的时间。
庆典、朝贺虽然取消了,但臣子们的礼物却还是源源不断地送了上来。
由于不用早朝,皇帝这日也没有早起,等他一觉醒来时,便听说西暖阁快要被送进来的礼物堆满了。
皇帝有些无奈:“朕都说了停办庆典,意思就是不要铺张。怎么这些人还这么不懂事?”
小石带着几个宫人伺候着皇帝穿衣洗漱,一边的江瑾便接道:“各位大人也是一片忠心,陛下莫要怪罪。奴才觉着,陛下不妨去瞧一眼,万一有瞧上的,就留下,没瞧上的呢,奴才就帮您收到库房里去,以后留着赏人便罢了。”
“……嗯,”皇帝穿好衣服坐了下来,由着奴才给他梳头,“好,朕用过膳就去看。”
这时,一边的小石开口道:“陛下,您虽然起晚了,但还算是用早膳。寿辰之日,这碗长寿面可是躲不过。”
小石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皇帝素日里不爱吃面条,一年大约也只会吃这一次面。
“好。朕今日吃了便是。”
江瑾与小石对视了一眼,都不禁偷笑一声:他们各自的差事,都没费什么功夫就被准了,看来因为今日不用早起,皇帝的心情格外好,甚至连脾气也好了起来。若是每日的差事都这么容易当,那该多好!
皇帝梳洗完毕后,长寿面刚好送了上来。
小石站在皇帝身边讲道:“这是御膳房翻阅古籍,特意为陛下寿辰研制出的轩辕长寿面,里头除了一根儿长面,还有海鲜、鸡蛋、菌子、丁香、当归、肉桂等辅料,不仅味道鲜美,还有固本培元之功效……”
“好了好了,”皇帝微微皱眉,瞥了小石一眼,“朕又没说不吃,不用编这一套套说辞来哄朕。”
小石立马闭上了嘴,笑着低下了头。
这碗面似乎也的确比较对皇帝的口味。不爱吃面的皇帝,竟然把一碗面都吃了,还喝了几口汤。
“御膳房的人也算有心了,赏。”
“奴才遵旨。”御膳房的人还在殿外等着领赏,小石这便出去料理了。
待皇帝稍稍歇息了片刻,小石也回来了,江瑾不失时机地说道:“皇上是否现在移驾西暖阁?走一走,免得积食难受。”
“好。”皇帝又是一口答应。
到了西暖阁门口,其他奴才都需止步,只有江瑾和小石可以跟着进去。
江瑾从怀中掏出礼单,按照顺序一一为皇帝列数这些礼品。
那一屋子的礼品,文有笔墨纸砚,武有宝弓马具,珍稀如名家字画,贵重似珠宝玉器,应有尽有,可谓琳琅满目。
江瑾只管念,皇帝只管看,小石只管跟在后边。
走着走着,皇帝冷不丁地咕哝了一句:“我大宸,竟如此地大物博。”
两人一时间不知道皇帝此话何意,也不知是喜是忧。
其间,皇帝挑了几样东西留下,大多都是日常里能用到的东西。
其中只有一件礼物,皇帝虽用不上,却还是留了下来。
“这是一对儿紫玉的龙凤吊坠儿。与那个紫玉寿石摆件,是一块籽料上下来的。”江瑾说,“这对儿吊坠儿虽说不大吧,但做工十分精致,龙飞凤舞,栩栩如生的。”
“这玉……成色不错。”皇帝拾起两个吊坠来,左右手各执一个,细细端详。
江瑾忙说:“紫色本就是尊贵、吉祥之色,玉质又有辟邪之效,陛下若喜欢,随身带着或是挂在哪里,都是好的。”
“朕听说,这种紫玉甚是难得,只有西疆才有?”
江瑾陪笑着说:“哟,皇上博学广识,这奴才便不知道了。”
皇帝也不为难他,说:“那个摆件收到库房去吧,这对儿吊坠儿,朕留着了。”
“是。”
“是谁送的?”皇帝问。
江瑾欲言又止,皇帝见状说道:“你说便是,朕恕你无罪。”
江瑾这才照实说道:“回皇上,是之前回乡丁忧的,泰昌阁大学士王士番。”
“呵……”皇帝不禁笑出了声。
律法有旧例,臣子若丧父,则需回祖籍为父守孝二十七个月,称为丁忧。
但这位王大人,回乡丁忧恐怕已有三年多了吧?
他当年毕竟是前太子手下的得力干将,虽然与如今的皇上没有正面冲突,但也很显然不是一路的。还有谁会记得他?
当年晟王之所以出了让他丁忧这招,便是算准了这一点:王士番这一走,便再也回不来了。
王士番啊王士番,你是做到刑部尚书、内阁大学士的人,这点道理难道想不通吗?
皇帝方才之所以忍不住笑了出来,便是在笑他竟然还没有死心。
而在笑完他之后,皇帝又觑了江瑾一眼:王士番之所以能把礼物送进来,还送得这么可自己的心意,八成是江瑾帮了大忙。难怪,刚刚他一副为难的样子……
此刻的江瑾低头不语,十分忐忑。
正所谓拿钱办事,他拿了人家的好处,当然要帮人办事了。但皇上刚才的那一笑,仿佛有些戏谑之意,也不知这事能不能办成……
皇帝没有立时答复什么,只说:“接着往后看吧。”
“是。”江瑾应了一声,又翻开礼单,继续列数后面的礼品。
越到后面,皇上看得越是走马观花。待到全都看完之后,江瑾把皇帝准备留下来的物什重复了一遍,道:“除了这几样,其他的,奴才稍候便一一整理入库。”
“好,辛苦你。”皇帝说着,拍了拍江瑾那因为弯腰而显得很低的肩膀。
“奴才告退。”
“等等。”皇帝突然叫住了他,“你去告诉王士番,他回来的话,官复原职是不可能了,最多只能回刑部做个主事。若没什么意外,他一辈子的仕途也就止步于此。你让他想好了,若愿意,可以随时去刑部报道;若不愿意,朕会按照他丁忧前的官职品级赏他银两,算他是告病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