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地底下“砰”的一声闷响,絮儿直觉得脚下踩着的硬地消失了,同时身边的砂石泥土劈头盖脸地向她砸了过来,仿佛整个人都被挤压在了土壤之中。
这……这就是被活埋的滋味吗?
接着,又是连续“砰!”“砰!”“砰!”数声闷响!
絮儿被这响声与震动震懵了,只觉得浑身都发麻,根本使不上力。
但与此同时,她仍旧能听到了一个声音,一直在大喊:“不要松手!千万不要松手!一定要抓紧了!”
是方三叔的声音吧?被震得发蒙的小脑袋里这样想。
随着知觉的恢复,她感觉到那双带着老茧的大手仍旧紧紧地抓着她!
她喘不上气,只觉得口中鼻中全是泥土,胸口闷得难受,根本说不出话来,。
但她一直听得到,方三叔的声音仿佛一直都没有停过。
于是,絮儿用全身最后的力气,尽可能地回握了那双不曾放开她的手。
下一瞬,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絮儿感觉到了颠簸,随即便是浑身酸痛,脑仁儿更是剧痛无比。
“呀……嘶……”她疼得叫出了声。
“哟,闺女儿,你可醒了!”
“我……怎么了?”絮儿兀自迷糊着。
“好孩子,躺着歇着吧!你身上也受了伤哩!”是方三叔的声音。
“三叔。”絮儿唤了一声,“是你吗?”
“是我是我。”
“我这是在哪儿啊?”
“在车上啊。”
“咱们要去哪儿?”
方老三憨憨一笑:“还能去哪儿?回村里!我拉了好多粮食回来!这些粮食够咱们全村过冬,来年开春种地的种子也有了!”
“有那么多?”
“当然!姑娘,你看看便知道了。”
“什么?”絮儿睁开了眼睛,却有些疑惑,“天这么黑的,我怎么看得见?”
方老三听了这话,大吃一惊:“闺女儿,你,你说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挑起了身旁的车窗:外面红日高照,是个艳阳天,车子里堆了数层一袋一袋的粮食,絮儿便躺在这堆粮食顶上较为平整的地方。
“我是说,车里这么黑,我怎么看得到您说的粮食啊?”
难道,这姑娘的眼睛眼不见了吗?
方老三不忍心直言相告,只好不动声色地说道:“柳家闺女儿,你身上有伤,还是再睡会儿吧!”
“等等!”絮儿突然坐了起来,头又轻轻磕到了马车棚顶。
“哎呦!”
“孩子,你慢一点!”方老三叮嘱了一声,“你正躺在粮食堆顶上哩!”
“啊……好……”絮儿重新躺了下去,下意识朝着方老三声音的方向,说,“方三叔,您刚才说,要回村里?可是说的方柳村?”
“对咧!你一直昏迷不醒,我就自作主张,打算带你回去了!反正你也要回去找你爹爹的,对吧?哈哈哈哈哈!”
“对不住了,方三叔。”絮儿维持着礼貌,“我,我暂时还不能回去。”
“你不回村,你还能去哪儿?”
“我得先回襄阳城,回王府去。”
“孩子啊,你昏迷已经快两日了,你可知道我们已经跑出去多远了?”
絮儿却坚持道:“对不住了,方三叔。我必须回去,我已经答应他了,我必须回去。”
方老三难以理解,说道:“你回去做什么?你不是偷了钥匙跑出来的吗?再回去,王府里的狗屁王爷能容得下你?更何况你现在……”
他硬生生吞下了后半句。
絮儿自己也并不清楚大羽哥为什么非要让她回王府,所以她也无从解释,便说:“没关系的三叔,实在不行,等到天亮了,您把我放下车,我自己回去!”
“哎呦,闺女儿,这不成!”
“怎么不成?”絮儿道,“我一个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走不了这几步路?三叔,您这是小瞧我了。”
“哎呦!”方老三为难了。
让他此刻掉头回去,他实在不情愿,在他心里,车里的粮食是从王府手中抢来的,若回襄阳,这些粮食只怕又要被抢走;可让他将一个眼睛瞎了的小姑娘就这么放下车,他也是于心不安。
“闺女儿啊,你这到底是何苦呢?”他说道,“不管你答应了谁,你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你何必还要为了他回去送死啊?王府的人若是看到咱们抢走这么多粮食,非杀了咱们不可呀!”
絮儿终于听懂了一二,说:“方三叔,您不必担心。只要您带我回襄王府,见到襄王爷,我保您不死,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哎呀,闺女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还担心什么?”絮儿道,“事到如今我不怕与您实话实说。那把开门的钥匙,根本不是我偷出来的,是襄王爷亲手交到我手上的。是他要我去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的,只是出于种种考虑,之前不便直说。他如今又怎会反过头来杀你?”
“你,你,你说什么?”方老三唯觉难以置信,“那狗日的富贵王爷能发这善心?”
“三叔,您别再骂王爷了。”絮儿心中对此早有不满,此刻终于说了出来,“其他人我不知道,襄王爷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说话间,絮儿再次起身,这一次她没有撞上车顶,而是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从那一堆粮食袋上跳了下来。
她感知得到车门口窜入的冷风,继续摸索了过去。
她“刷”地打开了车门,说:“三叔,您若是不答应调转车头,就停车让我下去。您若不调头也不停车,我这就直接跳下去!”
“哎呀你这闺女儿诶!怎么就这么倔啊!”方老三吓得不敢动,却还是不愿就这么调转车头。
絮儿坚定地笑了笑,说:“三叔,您不相信是吗?”
说着,她又向车门口挪了一尺!
然而,便是这一尺的距离,让絮儿的手沐浴到了阳光!
那暖洋洋的感觉,从她的手上传到了她的心里。
随着她逐渐意识到了这暖意来自阳光,她的心却是凉了大半截儿。
“方,方三叔……”她声音略有些颤抖,问道,“现在,是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