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儿啊,你先回来坐,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说。”方老三说着,上前将絮儿拉了回来,关好了车门。
原本絮儿还觉得自己能在黑夜里看到些人的轮廓,可当她意识到此刻车外阳光正好之后,顿时整个人便如坠入深渊一般,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呆愣愣地倚在车子一角,瞪大了那双原本灵动的双眼。一双水汪汪的眸子,黯然失色。
絮儿的眼眶逐渐红了,看得出来她在克制,可泪水却根本止不住。
她轻轻抽泣着,与她对面而坐的方老三手足无措、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方三叔,”她哽咽着,原本脆生生的声音因哭腔而变得软软糯糯,“原本我不想麻烦您,可现在,不麻烦您也不成了。”
看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又听着柔柔弱弱的哀求,方老三不禁也有几分心软了。
可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拿已经得到的东西去冒险,他也是叹了口气,有几分哀求地说道:“闺女儿诶,你这,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呀?就非得回去呀?”
“方三叔,我都跟你实话实话。”絮儿又抽泣了几下,平静下来,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回去。但是大羽哥……就是那位打头阵的少侠,他说我必须活下来,必须回王府去,这里头干系重大。当时情急,他来不及解释,但我看得出,他不是在玩笑。虽然他之前骗过我,但我觉得,这一回,他说的都是真的。”
说完这一席话,絮儿不禁又哭了起来。
她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她正在向洞口攀爬时,似乎有什么震动的声音,接着她被埋在泥土之中,显然是震动把地下的通道震塌了。存粮的陵墓里似乎也着了火……
那么,里面的大羽哥,还有那么多没有跑出来的人……
她不敢再往下想,也不敢问。
底下的人,恐怕是十死无生吧?
想起当时的惨状,方老三也是一声长叹。当时事发突然,絮儿整个人都被埋在了土里。在他心中,其实也是觉得这闺女是凶多吉少了,虽然他紧紧拉着她的手,但并不是没有起过放弃的念头。
若非当时感觉到了絮儿抓紧他的那个小动作,他恐怕便不会拼命把絮儿挖出来了。此时此刻,他的手上还有救絮儿时受的伤。他之所以没有亲自赶车,而是叫了个小年轻来帮忙,也正是因为自己身上带了些伤。
“唉……”他又是一声长叹。
“罢了罢了,”方老三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送你回去!你在这里等等,我出去和赶车的小伙子说说!”
絮儿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漆黑之中,她听到了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感受到了车子逐渐慢了下来。
外头两个人低声说了一阵子,接着车门便又打开,方老三进来说:“闺女你别动啊。那小伙子要拿走他的工钱,我给他搬几袋粮食出去。”
“他?”
“他不愿意与咱们一同回襄阳,回去的路上,我亲自赶车,你就在车上好好坐着罢!”
絮儿明白,三叔这是为她舍弃了很多,连忙道:“多谢方三叔!到了王府,我一定求王爷好好安顿你!”
“好孩子,我也不图这些个。我是看在你哭得可怜,还有没能出来的两位少侠恩公的份儿上。”
“我明白,您是个好人!”絮儿说,“但好人更不能被亏待了!等事情了了,我求王爷帮您把妻子儿女找回来可好?”
“嗨,先别说这么多了。”方老三一边搬粮食一边说,“我倒也不想生出这么多的指望来,我呀,只要能活下去、别把命送掉就成了!”
在回襄阳城的路上,二人的交流并不算多,只有在停下吃饭、休息之时,才会说上几句话。
絮儿从一开始的巨大打击之中逐渐缓过神来,终于还是问了方老三当时的情形。
方老三是个老派的人,不大愿意提自己的伤势,只说了几句当时洞口被震塌之后的惨状,说从里面跑出来的人大约只有不到两成,说没跑出来的恐怕都是凶多吉少,说外面的人当时都怕再出什么岔子,很快便都拖着粮食一哄而散……
他救出了她之后,也飞快地跑了出来。他没想到那辆王府的小马车还在——或许是大家都怕马车太扎眼,反而不安全吧?
于是,他又冒险来回跑了好几趟,途中还拉上了一个小年轻的帮他一起搬粮,等装了满满一车粮食,才带着絮儿一同跑了。
听完这些,絮儿也是唏嘘不已,并再三谢过方三叔愿意送她回来。
几日后,二人终于到了襄阳城外。
“姑娘,咱们这么一大车粮食,城门口的守兵见了,会不会为难咱们啊?”方老三问。
絮儿向自己腰间摸了摸,拽出一个木头牌子来。
“方三叔,您帮我看看,这上头的字还在不在?”
方老三凑上去看了看,说:“是个红色牌子,上头有金色的字,我不认得字。”
“这样,您照着上面的字,写在我手心上。”说着,絮儿将右手掌摊开来,送到方老三面前。
方老三照着牌子上的字,在絮儿手掌上,写下了那个字——襄。
絮儿松了口气:“没错。就是它了。若是有人拦下咱们,你就说你是王府的。他们若是不信,就叫我。”
“好!”
方老三赶着车来到了城门口,果然被拦了下来。
他照着絮儿的话说了,几名守军交头接耳起来,其中一人上前道:“你说是王府的便是了?有腰牌吗?”
方老三不紧不慢地回身将车门打开:“闺女儿,他们说要腰牌。”
絮儿也不慌不忙地将那块木牌递了出去。
几名守军看了看,又交头接耳起来。
就在絮儿和方老三等着那句“放行”之时,一根长矛破空而来,架在了方老三脖子上。
“得罪了。”那守军说,“上头交代了,遇上你们这样的,立刻拿下!”
“哎?哎?你们,你们?”
絮儿也有些急了,大喊道:“你们干什么?我们是王府的人!”
“这我们管不着!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