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禛三年腊月初一
刚下了早朝的皇帝回到政书房,关起门来便开始拍桌子:“这帮大臣!一个一个的噤若寒蝉,朕要他们有何用?!”
陪在旁边的只有小石,他略躬着身子站在一旁,不大敢说话、又不敢一句话也不说,只道:“陛下息怒,咱们再等等看。没消息也不见得是坏事……
说罢这句,小石便默默给皇帝换了一杯热茶,不敢再言。
其实,皇帝今日发怒并不能全怪大臣们。
江南与荆襄已经快一个月没有新消息传来了,且是王士番、夏韬、穆奕几处都没动静。这让皇帝如何能安心?
再加上日前玉器铺又传来噩耗,说烜王军中的细作突然断了联系;皇帝叫御尉统领杨清正去查验,今日一早确认安城的暗桩也被拔除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累积下来,皇帝哪有不恼的道理?他能忍着火没在早朝时发作,已算是不错了。
而此刻气鼓鼓的皇帝陛下却想不到这一层,他仍觉得是大臣们惹他生气。
“江南无讯,只怕凶多吉少。此时户部还不想办法再寻粮食?兵部还不上奏请求动员大军?礼部还不想想如何与敌军交涉周旋?朕允不允是一码事,他们奏不奏是另一码事!一个个的都等着靠着,全都等着朕出主意!朕要他们有何用?”
“哗啦——!嘡!噼!啪——!”
皇帝对着空地一阵痛骂,最后将茶杯笔墨砸了一地。
小石心中有些无奈:能想的办法,户部已经都想过了;兵部自从两年前老尚书告老还乡后,便一直每个挑大梁的人;至于礼部……说白了,这事又关礼部什么事?皇帝不过是发邪火罢了……
但小石还是不敢吭声,默默上前收拾一地狼藉。
他正拾掇着,门口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男声:“启禀皇上,臣周达政求见!”
周达政现如今已是朝中的第一阁臣,此刻也是皇帝最为倚重的大臣,见他之时,皇帝虽贵为天子,却也不敢带着这份怒气。
皇帝敛了敛心神,这才示意小石前去开门。
周达政进门后,对着皇帝行了叩拜大礼,可他起身时,发现地毯上有一块新鲜的墨迹,且显然是墨砚整个扣在地上才会有的大块痕迹。
他看到墨迹一愣,皇帝也发现他看到了,连忙解释道:“方才小石研墨时不当心,将砚台碰掉了,周大人不要介意。”
“臣不敢。”
“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启禀陛下,内阁方才收到了江宁送来的加急奏报。臣知道陛下等得心焦,便没有在内阁拆看,直接给陛下送来了。”
说着,周达政从袖中取出装着加急奏报的信筒。
小石早已在他身旁候着了,他接过信筒便连忙拆开,将内部的奏疏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迫不及待地伸手翻开,却忽地将眼神移了开来。
什么是近乡情怯?这便是了吧。
他盼了这个消息这么久,可今日收到了奏报,竟然不敢直视。
而他之所以害怕,是因为他已经想尽了所有能够稳定江南的法子。从全国各地调粮救灾,可缺口还是很大;撤换官员派巡抚前往督办,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暗中遣御尉另谋法子,却在半路途中失去音讯……
他知道,江南若是保不住,便只剩下最后一张底牌——倾尽全国兵力,御驾亲征。
可那时,粮草仍是有限,军队战力也不如烜王军,胜算又有几成?
……正是这些担忧,让那些默不作声的大臣显得更加可气!
皇帝犹豫之际,小石与周达政大人都谦恭地低着头,但他们却也都不约而同地偷偷觑着皇帝。
皇帝终于逼着自己将目光重新转到奏章之上,一行行看过去。
看到最后,他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呼……成了!王士番的奏疏上说,大批逃荒外地的百姓,自己携着过冬的粮食回归了江南!江南保住了。”
听了这话,周达政立即跪下拜贺,道:“恭喜万岁!天佑我大宸!”
“大人,快平身!”
小石也在一旁咧嘴笑了,兴高采烈地去炉上拨炭提水,连动作幅度都比方才大了不少。
皇帝又道:“哪里来的天佑?是有人立了大功。”
“陛下所言极是。”周达政道,“自然,若非陛下察觉得早,只怕臣子们想要立功也难。”
皇帝略想了想,继续道:“周大人有所不知。先前已有人替朕查明,江南原本的存粮,几乎都被转移到了荆襄之地,只是存在何处尚且不知。想来,那些逃荒之人,是找到了这些存粮,否则,又能从哪里找到足够的粮食呢?”
“陛下的意思是……立功之人,其实是在荆襄?”周达政想了想,猜道,“陛下所说的,可是襄王?”
皇帝轻轻点了点头,又叮嘱道:“此事尚在猜测之中,还望大人莫要外传。即便是其他阁老问起,也不要说出去才好。”
“臣明白。”
“现如今,此事的功劳首先还是要加在王士番与夏韬身上。”皇帝说,“烦请周大人拟旨,王士番官升两级,挂正五品户部郎中衔,继续任江宁巡抚。监察夏韬擢升从三品。”
“臣领旨。”
周达政领旨离去后,皇帝终于放松了些,对小石说:“别忙了,随朕出去走走。”
“哎。”
抱上手炉,披上貂裘,皇帝走出政书房,缓缓走上这条走了无数次的回乾康宫的路。
“从未觉得这条路上的阳光这么好。”皇帝叹道。
“嘿嘿,那是自然了。”小石笑呵呵地陪着,“从前您都是忙到傍晚或是深夜才出来,也没在上午时分走过这路,自然是见不到这样好的日头。”
“是吗?连朕自己都不知道……”
“可不?”小石说,“陛下您可真是把自个儿逼得够呛。不说别个,就说方才,您关起门来发脾气,给我可是吓坏了!”
“你呀!”
主仆两个就这样缓缓走回了乾康宫,小石问:“陛下今儿的午膳也在这儿用吧?”
“嗯。”
“那奴才去传膳了。”
皇帝独自来到乾康宫的偏间,支起窗子,轻敲了五下窗框,一道人影便闪了出来。
“舅舅啊……”他声音中不无担忧,“荆襄可有什么消息吗?”
窗外的杨清正只能摇摇头,说:“陛下放心,若有了消息,臣会即刻前来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