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禛四年四月十八
在坚守安城的第五天，冯依依在傍晚时分抽了个空，去到了安宁坊。
文宅之中，烜王世子元臻境正在奶娘的照顾之下进着晚膳，吃得十分香甜。
冯依依风尘仆仆地赶到时，正看到她的孩儿一边吃着一边喊着要找娘亲。
她在丫鬟的帮助下解了披风铠甲，上前抱了抱孩子：“阿境想娘亲了是不是？”
小世子大约三四岁，见到她立即便撒起娇来：“娘亲，娘亲，你怎么好几日不来看阿境？你是不是不要阿境了？”
冯依依亲了亲他，说道：“怎么会呢？谁都有可能离开阿境，只有娘亲不会。来，娘亲来喂阿境。”
说着，她便抱着孩子坐在了桌前。
然而，刚刚吃了几口的功夫，便听见有人敲门。
丫鬟前去开门，随后过来低声传话：“王妃殿下，是冯将军找您。”
冯依依又喂了儿子一口饭，哄道：“阿境乖，外公有事找娘亲，娘亲去去就回。”
阿境却撅了嘴，说：“娘亲刚刚还说不离开阿境的……”
见儿子依恋自己，冯依依心中是高兴的，同时又有几分愧疚，便说：“娘亲有事情要忙，等忙完了，就可以每天都陪着阿境了。”
说罢，她将孩子交给奶娘，出了房间。
“父亲。”她行了个万福礼，“父亲找我何事？我们去花厅说？”
冯宪才点了点头，父女二人便一前一后来到了花厅。
这里没有丫鬟小厮伺候，只有他们父女两人。冯宪才再三确认无人在左近之后，关好了门，坐下来说道：“他们找上我了。”
“谁？赵善？”坐在他对面的冯依依反问。
冯宪才点头。
冯依依急忙又问：“是什么人找的您？找您做什么？”
“他们以为我一直被烜王软禁在城中，并没有归降烜王，所以，他们说能解救我，还希望我在城中能助他们一臂之力。当然，还说如果我愿意帮忙，将来可以放过你。”
冯依依失笑，说：“父亲，这种鬼话您也相信吗？”
冯宪才却不为所动，有几分语重心长地说道：“依依啊，父亲也是将军，也是从士卒一步步爬上来的，不是不知兵。即便我们有几门火炮可以助你守几日城池，却终究守不住多久。这你难道不清楚吗？”
“不可能。”冯依依坚定地说道，“虽说没有想到赵善真敢来攻安城，但我们也不是全无准备，赵善不可能攻进来。”
冯宪才又是笑着摇摇头：“孩子啊，你听为父的一句劝吧……守城之成败，关键在于军心。你一直在军中忙碌，可知道城中这几日是什么风声？当初说烜王是不忠之臣、乱臣贼子的传言又是闹得满城风雨！老百姓最厌恶打仗，再加上这样的话一传出来，咱们便是尽失人心。城中百姓不愿与我军一同守城，那这城池又能守得了几日？”
此事冯依依确实不知，可她同时也认为这些都不重要，自己并不需要知道：“我军守城，何时靠过这些老百姓？现如今城中的军粮民粮都十分充沛，火炮炮弹、箭矢、滚木礌石都十分充足，怎会守不住？”
“好，你不相信这个，为父再与你说说军心。”冯宪才知道女儿十分固执，一时间说不通，便换了个方式劝说，“军中精锐都被烜王挑走，去了京城，剩下的原本便是战力弱的老幼残兵，或是没什么坚守之心的兵油子。他们战力又弱、士气又低，哪肯真的为你卖命？你守了这五日，难道不觉得将士不用命，不觉得力不从心吗？你为何一连数日不敢离开城池半步？难道不是害怕自己一旦离开，他们便松懈溃败吗？”
最后这一问，算是问到了冯依依的痛处，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将目光转移到了窗口，不敢再直视父亲。
“依依，既然城破是迟早的事……”
“所以，你便打算做个顺水人情了？”冯依依打断了他的话。
冯宪才未置可否，可这沉默，便是默认的意思。
冯依依再一次被气笑了，她想要努力维持对父亲的尊重，却还是说道：“父亲，您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将军父亲吗？您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怎么了？”冯宪才本来也想好好劝女儿，可在这样的重话之下，他也压抑不住了，声音不禁高了几度，“我还想问你呢！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女儿吗？我身为一名将士，一名将军！我这一生都是赤胆忠心、日月可鉴！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谋逆篡权的女儿？！”
“呵……”冯依依冷笑道，“赤胆忠心？您对得起其中的哪个字？现在的您，就是个胆小如鼠的墙头草！守城的火炮不是你造的？击破常久洲的主意不是你出的？你以为你还是皇帝的忠臣？你以为你伸了这次手，皇帝还能像从前那样待你、待冯氏满门？别做梦了！您可曾想过皇帝当初到底为何要派你去罗布城？他真的是派你去捉拿阿炎的吗？才不是呢！他就是想要以此为借口，卸掉你统管京营的兵权！”
冯宪才被这一席话气得满脸通红，拍案而起：“冯依依！你怎么与父亲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冯依依也不甘示弱，站起身来说道，“我还尊您一声父亲大人，已经是天下第一孝了！您看看您做下的这些事！皇帝派你来捉拿阿炎，你连他的面也没见到便被软禁了！被软禁时，天天借酒浇愁，一点要振作的意思都没有，只会向我发脾气！即便如此，我与阿炎也从未亏待过你，走到哪里都照顾着你！”
“照顾我？”冯宪才怒道，“你带着我，还不是因为想利用我？！”
冯依依寸步不让：“你难道不是甘心被利用的吗？我逼你了吗？还是阿炎他逼你了？你宁死不做的话，我们能拿你怎么样？”
冯宪才气得浑身发抖，仿佛站也站不稳了，口中喃喃道：“这……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好女儿……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好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