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便累了几天几夜的祖成亮,又被皇帝拉着商讨了一个上午,直到与皇帝一同用过午膳,才被放了回去。
然而,更加可怕的,还是皇帝的那个疯子计划。
还让他看漏洞?在他看来,每一处都是漏洞!这根本就无法实施!
为什么不修大路走过去,为什么非要过独木桥呢?
祖成亮想不通。
当然,皇帝做的决定,不需要他祖成亮来理解。他现在要做的,还是先回去休息,然后认真加固城池、守好城池。
可事实上,皇帝想出这样的法子,并非是因为他喜欢冒这种险,而是因为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以如今的情势,京城是无法再调集援军的。而这一点,烜王也已经意识到了。否则,他不会开始确定主攻方向。
从确定了主攻方向的那一天起,烜王便已放弃了原本围城打援的战术,真正开始全力攻城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不仅仅是敌军,守军与城中的百姓也是一样。
城中的将士与百姓心中的士气,都来源于一点:朝廷的主力大军还在,只是还没有回来罢了,所以只要坚守待援即可,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不求援”的策略只有皇帝、祖成亮和三位阁老知道,城中的其余所有人都以为不久的将来,会有大军前来解围。
然而,连烜王都已经意识到了不会有援军前来了,城中的臣民将士们,只怕也快要明白过来了吧?
若真到了士气不振、人心散漫的那一日,事情便难办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朝中那支最为“精锐”的队伍,也不应该仅仅留守宫城。
送走祖成亮,皇帝便回到了乾康宫,召见了御尉统领杨清正。
据方才与祖成亮的商议,在动手之前,还需先派人去打探清楚敌军的粮草存放地,以免一击不中、打草惊蛇。而这件差事,自然而然地便落在了御侦都尉头上。
听了皇帝的命令后,杨清正说道:“皇上的意思,属下都明白。只是有一个担忧。”
此事皇帝也算在了前面,问道:“是不是烜王身边的那个军师?”
杨清正道:“不错,有那个漠主在,我们很容易被发现、被牵制。打探时只需两三个人,大约不会被发觉。但若是如陛下所料,他们将粮草分散存放,那真正动手时,恐怕我们人手不够……”
皇帝会意,说道:“到时候,需要多少人,就去多少人。宫中不必留人守卫。”
“这怎么行?”杨清正说,“若是小溯知道了……”
“哈……这不是还不一定呢吗?”皇帝笑道,“等今晚探明了情形再说。”
杨清正点了点头,抱拳道:“属下明白了。”
说罢,杨清正便从窗口离开,去安排人手了。
皇帝独自坐在小书房里,看上去似乎是在出神,实际上却是在盘算下一件事。
听见里面安静了,书房外的小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给皇帝换了一杯热茶。
“小石。”看似在出神的皇帝叫了他一声,唬了小石一跳。
“哟,陛下,您瞧见我啦?”
皇帝被他逗笑了,说:“这么大个人,怎么瞧不见?”
小石也是见他近日十分沉闷,有意想怄皇上笑笑,见皇上展了颜,便问:“陛下吩咐?”
“你去告诉申才人一声,晚上朕去她那用晚膳。”
“是。”
皇帝此举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因为刚刚收到了申才人的父亲、西北巨商申员外的音讯。现如今京城被围,内外传讯都不容易。想来申才人也许久不曾收到家人的讯息了,既然有了这个由头,还是应该去见她一面。
申员外虽说只是个商人,却是为朝廷做了许多官员做不来的事。比如一开始与西晋通商时,便是由他从商道筹集、押送了货物。后来,煌城能够稳稳地插在烜王身后,也多亏了他从商道向煌城输送的货物。甚至在江南出事的时候,他本人虽然被困在了西北,却是派人向自己在江南的粮庄送了信,将自家存粮奉送给了朝廷,也算为江南的饥荒尽了力。
这一次西晋突然发难,穆奕前往安城商议此事。商议来商议去,最终,筹措货物的差事便又落在了申员外头上。若真能消弭了这桩战事,申员外也算是又立了一件大功。
申员外本人是不愿意做官的,既然如此,便只能赏在他女儿身上了。
当晚,皇帝到申才人宫里用晚膳,其间皇帝与她说了她父亲人在安城,一切安好,以及又要为朝廷效力云云。
申才人听见父亲的音讯欣喜异常,又回忆起不少儿时的趣事。她一向极擅言辞,逗得皇帝数度捧腹大笑。
见脸色阴沉多日的皇帝笑得如此开心,连一旁伺候着的小石也对这位才人心生感激。
临走时,皇帝下了旨意,正五品才人申氏,擢升为从三品小媛。
越级晋封,任谁都看得出是额外的荣宠恩典。然而,即便如此,皇帝还是借口政务繁忙,没有在此留宿。
回乾康宫的路,皇帝没有选择轿辇。
四月下旬的京城春夜,正是不冷不热、气候正好的时候。皇帝用过晚膳想走走,也是常事。
除了小石跟在身旁,其余随侍都远远跟着。
不知不觉间,皇帝便信步走到了延兴宫门口。他挥了挥手,小石便会意,从怀中掏出了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宫门。
自从皇帝即位以来,延兴宫便一直空着,新入宫的妃嫔并没有被安排到这里,只有小石会偶尔吩咐人来洒扫一二。
从前兄弟二人住这里时的旧物都放在原处没有动过,蓝德妃的旧牌位也在原处,洒扫之际,小石也会亲手添上香火。
皇帝从东殿到西殿转了一圈,最后独自来到正殿,给母亲上了一炷香,之后跪在灵前,双手合十,合上了双眼。
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的一国之君,此时此刻在想着什么。
正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女声:“咦?皇上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