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羽扇祭如期召开了。
说不上人山人海,但作为本地知名的祭典,几乎苍山市大多数市民,都愿意来参加这个祭典。
原本一直以来都连绵的阴雨天气,今天也出人意料的放晴。似乎天公也在助力着祭典的举办,想要让更多的人能够体验到祭典的欢乐。
柳川神社已经支起了摊贩的商铺,鲷鱼烧、铁板烧、炒面等等颇具祭典氛围的小吃随处可见。
家长们带着男孩们用气枪打着气球,为数不多的小女孩拎着水球,被神经兮兮的家长牵得紧紧的,生怕一不留人就被天狗神隐掉了。
“我已经不需要材料了。”谢村正看着这些紧张兮兮的家长,嘴里嘀咕着。
他穿着一件风衣,一条袖子飘飘荡荡,缺失的手臂最后还是没有选择接回去。毕竟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做完今天的事情,自己是死是活都已经没有关系。
只是失去的一条手臂让他走路有些难受,有些摇摇晃晃的,不太好掌握好平衡。
谢村正一大早去绑钥匙的时候,还因此摔了好几下。甚至一度想着要不干脆算了,反正那个叫万丈的也不是什么好货,可一想着两兄妹的事情,最后还是咬着牙把钥匙放好。
似乎从昨天开始,他的思维也多少恢复了一些清明,脑子里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更加清晰的认知。
画下的法阵已经准备完毕,只要等到九见家的人出现,然后开始欣赏神楽舞时,他就会发动阵法召唤‘大泉镇己神’降临,将九见家一网打尽。
而在场的游客,作为祭品虽然难逃一死,但用他们的性命来换取九见家的毁灭,肯定是值得的。
毋庸置疑,一定如此,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是对的。
他不断对自己这么说着,等待着祭典的举行。
或许是因为在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计划,原本还没习惯断手后行走的平衡,谢村正一下子不小心撞到了身边的人,结果自己反而是一个踉跄,摔坐在地上。
“诶,先生你没事吧?”一个沉稳的女性声音响了起来。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一头红发、面容精致,气质干练的女性正把眼睛上的墨镜往上一推,略微伏低身体看着他。
他装出一副纯良的样子,正想摆摆手说自己没事。结果才反应过来自己常用的那只手已经没有了。
于是只好改口说道:“没事没事,麻烦扶我起来一下。”
“啊,对了先生。我叫天羽朱音,可是托了您的福,劳累了好久。”红发女性握住他剩下的那只手,有些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啊?”谢村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啊,您可能不知道。我是‘超自然对策课’的刑事,是负责‘神隐失踪案’的警官。”天羽朱音对他点点头,然后一只手啪嗒一声拿出手铐拷在了谢村正仅存的一只手上,“现在是1点14分,柳川神社。我以谋杀罪、尸体毁坏罪、公共安全危害罪将你逮捕。”
“……他妈的。”谢村正忍不住骂了一句国粹,“那个臭小子他妈的,说话不算话!”
“什么臭小子?”天羽朱音有些疑问,“是九见家的大小姐向警方提供了关键线索,才能将你逮捕。”
“那个贱人。”谢村正骂骂咧咧的,奋力挣扎起来,想要挣脱束缚,“我可不能在这里被抓,你快放开我!”
“别动先生,你有什么话想说的话,请和我回局里再说吧。”天羽朱音眉头一皱,一只手拔下了头上的一根羽毛,接着用羽根往谢村正的脖颈上一扎。
谢村正顿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他想要起身逃跑,然而手脚也失去了力气,只能乖乖的被眼前这个红发的女人提溜起来。
◇◇◇
苍山市警署,审讯室。
谢村正的药效还未过去,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想着自己的复仇大计就这样失败,他心如死灰,一句话也不想说。
审讯室四面的墙壁都被涂成了黑色,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掉在天花板上的一盏白炽灯,老旧的通风扇在背后的墙壁上缓慢的转动着。
在座位的前方,是警方用以审讯的桌子,此时并没有警察。
谢村正在心里骂骂咧咧。
那个臭小子,说好的不告诉九见家,不告诉警察,妈的,说话不算话。自己就算是死,也要变成鬼去找他算账。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他没有去看,反正不管是谁,他也没有心思说话。
“请不要录像,也不要记录我们的对话。”一个冷冽的少女声音响了起来,“我想九见家在警局说话,多少还是有些好使的,对吧?”
“当然捏,九见小姐您有什么事情,就慢慢问。人家就在外面守着,有事情随时叫人家就可以了。”紧接着是一个娘们兮兮的男声。
谢村正听见九见小姐四个字,下意识坐起身体,眼神凶狠的看去。
果然,那是在妹妹手机上看见过无数次的脸,是那个叫做九见月璃子的小贱人。
九见坐着轮椅,被女仆樱华推进了房间。她看着眼前好友的哥哥,心绪略显复杂。
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她闭上了双眼,半饷,才睁开眼说道:“初次见面,东乡的哥哥。”
谢村正一言不发,但是双拳紧握,将手里的链条都捏着吱嘎作响。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现在就冲过去,把这个狐狸一样的女人给掐死。
九见看见对方的反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开口,声音淡淡:“东乡的死,我很抱歉。”
“呸!”谢村正直接对着她吐了口唾沫。
“你这贱民!”身材娇小的樱华勃然大怒。
“出去。”九见却默默用衣袖擦掉脸上的唾沫,默然的对樱华说道。
“可是小姐,这家伙是凶犯,您——”
“出去吧。”
九见看着樱华,后者咬着嘴唇,在恶狠狠的看了一眼谢村正后,才勉为其难的说了一句。
“……好的。”
“东乡的死,的确因我而起。”等到女仆关上了门,九见月璃子才继续说道,“是我的弟弟,九见夜所为,只是为了激怒我。而且如果我所料不差,他应该是用东乡在测试取子箱的效力吧。”
那又怎么样?是你害的,还是你弟弟杀都已经无所谓了,都是九见家所为。
谢村正对九见月璃子的辩解不屑一顾。
但是九见月璃子并不是来这里狡辩,也不是为了洗白自己或是为自己开脱,她本来就认为自己有罪。
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告诉谢村正一件事。
“你的雕塑是通过千蛇会而来,是我的弟弟九见夜指示人给你的。”她冷冷的说着,“你认为,你从雕塑上得来的力量,真的能对抗九见家吗?”
“你以为,那个可笑的仪式,是能毁灭九见家的关键?”
“不要天真了!如果真是这样,九见家也就不会存在这么久了。你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他们计划的一环。”
“献祭游客,召唤邪神,用来完成九见中的‘见灾祸横生’。这是九见家巨大仪轨中的一环,而你只是被选出来背黑锅的可怜虫罢了。”
谢村正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他不愿相信九见说的一切。
如果自己发动了仪式的话,神社里那繁荣的景象——牵着孩子的父母、开心的相互交换零食的情侣、吆喝着的小摊贩,开开心心的大家,都会烟消云散。
他本对此无动于衷的,可所有的前提,是能够毁灭九见家。
如果不能,那这一切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自己做的恶,抛弃了的良心,走歪了的执着,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只是九见家眼里的笑话,自己也是,那些牺牲的人也是。
谢村正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感觉到了自己的窒息,那是察觉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笑话的荒唐。他不由得笑出了声,原来是这样,自己不过只是笑话。
看着他的笑容,九见沉默了一下,自己在得知了东乡的死时,也是这样。觉得荒唐,觉得可笑,觉得不可理喻,所以笑出了声。
叹了一口气,九见继续说着。
“你知道吗,你就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又做了一件弥天祸事。幸好你没有发动那个仪式。”
九见摇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怜悯,一丝遗憾。
她感叹着,遗憾着,怀念着低声说着:“真的很遗憾,很遗憾,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你。”
“东乡说你是最好的哥哥,善良、阳光、风趣,能够给她带来前进的力量。是她在陷入了围棋的黑白牢笼中时,心底里那最初的一点光。”
“那一点光,现在,为什么又会变成了这样呢?”九见月璃子抓着腿上的毛毯,“真的是九见家的错,还是你没有守住心底里的光?”
她心底里其实有答案,受到异常情绪影响的人,最容易被邪神控制。所以普通人往往在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邪神操控而无法回头了。
但总有那么一小部分人,能够坚持心里的情感,有着钢铁般的意志,能够抵挡邪神的控制。
“不要想着死,不要想着用死亡逃去妹妹的怀里哭泣。你……就怀着对妹妹的思念,承担起杀人的罪过,在牢里度过吧。”九见缓缓闭眼,然后睁开,“然后,毁灭九见家的心愿。”
“我和万丈,来帮你完成。”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