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星稀，晨曦微亮。

    千水宗的山门下，王凡正赤着胳膊从溪流中打水。清澈而明亮的目光中，隐藏着一份寒铁般的坚毅。

    他手中的桶不是寻常的木桶，而是由沉重黑铁铸造成的铁桶，光是桶壁厚度就超过一寸有余。

    两口铁桶大似水缸，再装满水，单桶的重量至少都在千斤以上。却被他轻松提起，与肩齐平，仿若无物一般。

    王凡今年刚满十五岁，体型看似有些消瘦，却是精气内敛。来千水宗已有三年，是千水宗唯一的弟子。

    千水宗说是宗门，可实际情况更像是荒山野岭中的一处乱石堆，连残垣断壁都谈不上，只能隐约找到一些不知道多少年前遗留下的房屋殿宇的根基轮廓。

    岁月几乎抚平了这里的一切，但在山顶那个看似山门的方位，仍有一块不规则的巨石耸立着。

    巨石上的青苔已经被人清理掉，上面依稀可以辨认出三个苍苍篆字‘千水宗’。

    来千水宗的三年里，王凡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清洗山门下的八百个青石台阶。

    这是师傅给他下达的任务，也就是此刻正躺在山门巨石下面，那个比叫花子还邋遢的酒鬼。

    说来也奇怪，千水宗的主体建筑虽然已经不复存在。可自山门以下的青石台阶，却意外的保存很好。就像是被岁月所遗忘了一般，青石上没有一点被风雨侵蚀的痕迹。

    王凡双手提着装满水的铁桶，望了一眼山顶，身影微动，一口气就直接冲上八百个台阶，到达山门前。

    别看他身动如猛虎穿涧，气势煌煌。可一路上却不闻半点风声，铁桶中的水就像是静止的湖面一样。从头到尾一点波纹都没有，更没有一滴水洒落出去。

    哗啦一声。

    王凡直接将两大口铁桶的水一倾而尽，狠狠地冲刷在原本就极干净的石阶之上。

    与此同时，他的身影也鬼魅般地从原地消失，再次出现在溪水边。

    还没等刚才倾倒的两桶水流到第十个台阶，王凡的身影又回到了山门前，手中仍是满满两大桶的溪水。

    哗啦~

    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

    王凡的身影几乎消失，只能见到一连串模糊的影子在青石上来回往返，飘忽不定。

    这时的青石阶梯，仿佛是在最顶端凭空生出了一个泉眼来。源源不断的清流顺势而下，流淌在石阶之上。映着晨曦，粼波闪闪。

    这样的情景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将最后一个台阶清洗干净，王凡才停了下来。

    此时，整条青石阶梯，也泛起了一层清幽光亮，直通山门前。

    “还是半个时辰。”王凡眉头紧皱，对这样的结果显然很不满意。

    三年前，他第一次清洗山门石阶时，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才洗完一遍，当时用的还是木桶。

    自那之后，清洗石阶的任务他就不曾间断过。每天除了捕猎之外，几乎所有时间都是在石阶上度过。

    在这三年里，王凡所承受的艰辛与痛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如果没有超人的毅力与顽强的意志，绝难坚持下来。

    不过有付出，就有回报。

    直到半年前，他只需要半个时辰，就能将八百个青石台阶全部清洗干净，这是真正的脱变。

    如今再与三年前的自己相比，真可谓是天壤之别，完全没有可比性。

    不过，王凡并不满足于此。

    因为这半年来，不论他再怎么努力。速度和力量，始终都没有再增进丝毫。在他的身体中，似乎有一道难以冲破的枷锁，将他的潜能死死锁住。

    “或许，是要得到那几样东西后，才能突破了。”，王凡自言自语，若有所思。

    每当遇到修炼上的问题时，王凡都只能靠自己去揣摩领悟功法中的真意，从而判断自己面临的处境。

    这确实是一件让人苦恼的事情，但他已经习惯了。

    谁叫整个千水宗就他一个人呢？即无同门师兄弟，也没有长老，或师叔伯什么的。

    甚至这方圆五百里内，连个路人都没有。他就是想找人请教，也无去处可言。

    当然了，巨石下还躺着个酒鬼师傅，但那根本指望不上。

    说起酒鬼师傅，王凡算是真正领悟到‘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的真谛。

    在王凡的印象中，酒鬼师傅就只清醒过一天。而且还是半醉半醒的状态，那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酒鬼师傅的时候。

    王凡清楚地记得，那是三年前的事。

    当时是深冬，大雪纷飞。

    王凡将从山里猎到的一只雪貂，拿到集市上的一家酒楼边上叫卖。希望能换到一些银两，好寻个地方挨过寒冬。

    山村里的小集市，人流本来就少，王凡又寄望手里的雪貂能卖个合适的价钱。因此许久没能卖掉。在雪中白站了半天，人都快冻僵了。

    就在这时，王凡看到了一个穿着单薄的破烂叫花子。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蓬头垢面，看不清容貌，踉踉跄跄地就往边上的酒楼里去了。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酒楼里的人吵嚷呵斥起来。

    王凡正想要去酒楼门口望望，却看见三五个酒店伙计，推搡着刚才的破烂叫花子从酒楼里出来。

    五个人围着叫花子一顿拳脚相加，一边去抢他怀里的东西。

    王凡这才发现，原来叫花子是跑到酒楼里去抢酒喝了。

    一口水桶大的酒坛，被破叫花死死地抱在怀里，拼命地往嘴里罐去。任由五个大汉怎么拳打脚踢，破叫花就是不放手，也不去还手。

    五个大汉一时间竟不能将酒夺回，其中一人干脆将酒坛子一拳打碎，烈酒顿时洒满一地。

    见酒坛被打碎，那破叫花就像是发了疯一样，直接就扑在雪地上，抓起被酒洒过的雪来吃。

    王凡在一旁看着，觉得破叫花实在可怜。抢的酒坛都被打碎了，那群酒店伙计还是不肯放过他。心中顿时不忍，就冲了上去将五人拉开，有心要替叫花子解围。

    最后，是王凡将自己的雪貂抵给了酒楼，算是补偿叫花子偷的酒钱，还多拿了一坛新的给了叫花子。

    酒楼的掌柜自然是乐意的，王凡手中的雪貂够买他十坛好酒都不止。现在只是送出了两坛而已，他又有什么理由不乐意呢？

    然而，令王凡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刚替破叫花解了围。反手就被破叫花抓住手腕，不让他离开了。

    王凡当时心中就一个咯噔，感情这破叫花恩将仇报，是要讹人？

    王凡那时虽然只有十一二岁，但力气可不小。只是不管他怎么挣扎，破叫花的手就像有无穷的力道，让他始终无法挣脱。

    就这样，破叫花一边喝着王凡给他新买的酒，一边抓着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破叫花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嘴里还不清不楚地说道：“我正好缺个徒弟，你小子就做我的徒弟好了，以后好给我偷酒喝。”

    王凡当时只觉得自己有些倒霉，怎么就遇到这么个烂酒鬼。对破叫花的话，更没放在心上。

    不过让他稍稍有些意外，听破叫花的声音，似乎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只看他那身破烂形象，王凡一直还以为这是个老叫花。

    王凡不知道破叫花要带自己去哪里，只觉得在雪地中高一脚低一脚的，被对方晃得一阵头昏眼花。

    正当王凡心烦气躁，忍不住要破口大骂时。

    一晃眼，却发现眼前哪还有什么集市，自己正处在一片荒山野岭之中。

    放眼望去，万里晴空，连一点雪的影子都没有。

    王凡的脑子轰的一声，震惊已极。

    回想这前后也不过十来步的事情，眼下完全换了一片天地，仿佛置身梦幻中一般。

    他本就是个极聪明的人，顿时福至心灵，哪还不明白自己已是遇见了绝世高人，这可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所有的情绪，瞬间尽消。王凡的心中只剩下诚惶诚恐，生怕破叫花子说话不算数。

    好在破叫花子是说话算数的，王凡被带到这荒山野岭后，当时就拜了师，入了个鬼都没有的宗门。

    拜师之后，酒鬼师傅就丢给了王凡三样东西，吩咐了两件事，便在巨石下倒头大睡。

    这三样东西，其实就是三块巴掌大的竹片。竹片很新鲜，表面光滑圆润，显然是刚做不久的。

    竹片虽小，但每一块都记录有上万字，很是有些神奇。

    其上，分别记录着三篇功法：《无极道天》、《五行混元体》、《分光流云决》。

    其中《无极道天》是修行功法，《五行混元体》是炼体术，《分光流云决》则是一门身法。

    至于酒鬼师傅吩咐的两件事，第一件自然是每天清洗山门下的青石台阶。

    第二件，则是在半年后，每天要给他找来酒喝。不管用什么办法，偷也好，抢也罢，哪怕是杀人越货也不管。

    总之，只有一条，那就是在酒鬼师傅每次醒来之时，都要有酒喝，不然后果很严重。

    到底怎么个严重法，却是没说。

    不过这两件事，对现在的王凡来说，都只是举手之劳，轻轻松松。

    清洗完青石阶梯，王凡随便在溪中洗漱一番，提上铁桶，回到山上的简易茅屋中。

    这是他来到此地之后，临时搭建的简易住所，全做遮风避雨和平时修炼之用。

    茅屋十分简陋，除了两只铁桶外，就只有地上一张粗糙的草席，以及墙上挂着的三块竹片。

    竹片上已经没有了字迹，在王凡看完第一遍的时候，上面的字迹就神奇般的自动消失了。

    好在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三部功法的口诀和注释，早已烂熟于心。

    王凡的茅屋只有三面被枯草覆盖，对着山门巨石的一面是敞开的，方便酒鬼师傅看见自己。

    茅屋离巨石不过五丈距离，王凡能闻到巨石下飘来的浓烈酒气，以及酒鬼师傅打雷一般的呼噜声。

    自从三年前，酒鬼师傅将王凡带到这里后，就一直躺在那块巨石下。不管是风吹日晒，还是雷鸣电闪，都没有见他再起来过。

    最初的时候，王凡也曾沿着巨石给酒鬼师傅搭了个简易的避风之所。

    但酒鬼师傅一觉醒来就将它们全踢飞了，还把王凡臭骂了几句，因此也就作罢了。

    好在巨石有向外延伸的部分，多少可以替酒鬼师傅挡下雨雪，不至于场面太过凄凉。

    有时候王凡就想，自己这酒鬼师傅厉害是肯定厉害的，但脑子也确实是有不小的问题，有自虐倾向。

    酒鬼师傅白天基本上都是在睡觉，只有在半夜时才会醒来喝酒。

    而且也是躺在巨石下，一边喝，一边望着天上发呆。

    王凡每天都会给酒鬼师傅准备些烤肉，但后者从来都不吃，只是喝酒发呆，也不和王凡说话。

    在千水宗的这三年里，酒鬼师傅和他说的话，总共十句都不到。

    也不知怎地，有时候王凡又觉得自己这酒鬼师傅挺可怜的。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的时候，看见酒鬼师傅望着天上的月亮一边喝，一边流泪。

    ……

    哎！

    王凡心中叹气，回到茅屋后，照例又望了一眼巨石下面。

    酒鬼师傅鼾声大作，一切如旧。

    旭日初升，时辰尚早。

    王凡清空心思，在草席上盘膝而坐，开始修炼起来。

    《无极道天》功法随心运转，四面八方的灵气，开始朝着他身上汇聚。

    丝丝灵气淡若晨雾，如同道道细涓流入体内。

    清凉且舒爽的感觉，让人愉悦。

    汇入王凡体内的天地灵气在经脉中运转几圈后，杂质被完全剔除，变成了精纯的灵气。

    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此时这些精纯的灵气自然是进一步被丹田吸收炼化，从而转化成自身的灵力，储存在丹田之中，为己所用。

    但王凡却不行，因为他没有丹田。

    不错，王凡其实是一个无法修炼的人。至少正常来说，确实如此。

    众所周知，每个人自出生时，就会在体内诞生一缕先天元气。

    先天元气玄妙非常，奥秘无穷，是为武者修行的根本所在。

    这缕先天元气诞生之后，就藏在人体的小腹位置。是丹田的原始雏形，修炼界将其称之为元胎。

    如果说正常人的元胎是一枚鸡卵，那么在修炼之初，只需运转功法，引导天地灵气敲击卵壳。

    可能三五下，或十来次，甚至上百回，根据每个人的资质和所用功法的不同，各有差异。

    待天地灵气击穿卵壳后，就会与元胎内的先天元气相交合，丹田也就在此刻演化而成了。

    一般情况下，击破元胎壁垒所需的次数越多，修炼者所开辟出来的丹田的起点也就越高，将来的修炼成就也会越大。

    通常情况，当时如此。

    可王凡的元胎却不是什么鸡卵，而是一块顽铁。

    如果是以寻常的方法破壁元胎，那他就算从一出生就开始冲击，以凡人最高一百八十年的寿命，他就是到死，也不可能破开元胎壁垒，开辟出丹田来。

    而且，破壁元胎，开辟丹田。还都只能由修行者自己完成，别人是无法替代的。

    如果没有遇到酒鬼师傅，那么王凡的这一生就基本已经注定。

    他可能会是个不错的猎人，继续以打猎为生，但也只是个庸庸碌碌的普通人罢了。

    然而，命运眷顾了他。又或者说，王凡有他自己的命运。

    《无极道天》功法就像是一道神光，照进了王凡的生命，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武道世界的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