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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冷暖自渡
    “星儿,你可知为师闭关前最惦记什么?”

    星陈乖乖摇头。

    “是你呀,我的傻徒儿。”

    婴垣微笑,“总担忧你会受欺负。”

    “师尊~”

    星陈心软得一塌糊涂。

    多少年了,终于可以再见师尊容颜。师尊对她依旧那么慈祥,那么亲切,那么温柔,让她不禁落泪。

    几乎哽咽道:“星陈愚钝,让师尊为难了。”

    一上来就道歉,这个毛病得改改啊。

    婴垣摸摸头,又拍拍大弟子肩膀,沉气道:“傻徒儿~没有什么想告诉为师的?”

    星陈一愣,察觉有一丝微妙。待回神,已顾左右而言他,她说道:“师妹师弟们的住所都已收拾妥当,师尊是否瞧上一瞧?”

    “不忙,不忙,再精致华丽,能遮风挡雨就行。”

    顺着话,婴垣表示赞同,“说起我这新收的两个徒儿啊,无论根骨还是聪慧天赋,皆远胜于你。”

    事实如此,无法反驳。

    “弟子恭喜师尊。”

    星陈失落,仿佛暮春时节的海棠花,蔫蔫地垂挂枝头。

    婴垣则莞尔一笑,“待他们正式入住我玄采峰,星儿你便把诸多琐事交托出去吧。”

    “交接什么?”

    “除了冷暖渡,你在玄采峰上的一切杂事呀。”

    “师尊?”

    心一惊,下意识地又自省起来。“弟子,弟子哪里出错,改正就是……”

    “清闲点不好?”

    芳庭之下落英缤纷,玉人遥望明月,语气幽幽道:“你选择的道,依旧是艰辛无比,自然不该耗费过多精力在这些小事上,为师替你着想,难道你不开心?”

    “什,什么道?弟子我……”

    星陈口舌结巴,身形颤抖难止。

    想解释又倍感无力,心中的话始终无法涌出喉咙。

    “要讲便讲,我又不生气。”

    婴垣负手,眉目寡淡,“洗手作羹汤有何妙趣,看似轻巧,实则费心费时,油污熏面,催得容颜衰老。此类琐事,你以后只管使唤新来的师弟师妹,不必事事操劳。不好吗?”

    “可弟子愿意,喜欢。不想分担给……”

    星陈性情冷清,素来对师尊婴垣子言听计从,绝无仅有地竟会反驳一记。

    倒是令婴垣刮目相看,“知你赤诚孝顺,为师欣慰。”

    “照顾师尊,星陈欢喜。”

    到底是口拙,纵使有万千衷肠,也不懂如何吐露。

    玄采峰的云卷云舒,在她心中是最美的景色。这些年,花开花落无人知,可她知晓师尊并未远离自己,这就足够了。

    她可以自得其乐。

    如果可以,师尊永远不出关也挺好,等她报完仇了回来,师尊也不会发现什么。

    “这些年,星儿学会不少菜肴,还没来得及做给师尊品尝。”

    见这弟子神情变幻莫测,还期盼她思忖清楚,主动交代明白。

    结果依旧如此。

    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以为足不出户,整个湫言宗都不察觉她的秘密?

    婴垣叹问:“只学会了这?”

    “是。”

    星陈陷入沉默,半晌,又补充道:“凡间各地美味,徒儿皆能掌勺做出。”

    月光刺破苍穹,盛放斑斓颜色。

    似烟非烟的光影,染得容华斑驳溃溃。

    平复良久,星陈才听闻指尖敲击声,清晰而沉闷,疏隔且绸缪。熏风徐来,缠绕石窗漏格之中的花枝在摇曳生姿,伴随淡淡心跳,似乎响起了微不可闻的嗤笑。

    “能耐渐长啊。”

    心越慌,嘴越犟。

    “师尊,弟子不解其意。”

    是不是在失望?

    星陈不安起来,指甲刮得手指通红。

    夜色重新笼罩满庭的芳华,非常昏暗。

    “既然夸你能耐渐长,你怎会真糊涂呢?”

    婴垣侧身,折下一朵紫蔷,轻轻嗅着一缕幽香。语气却不无讽刺,“为师闭关太久,久到无法传授功力,带你领悟道法。怨否?或许你已参透玄机。为师对你而言,毫无助益,自然不必听从训诫了。”

    那声音犹如钟磬泠然,虽是笑语晏晏,却透着十足的疏离冷漠。

    “师尊~”

    星陈语塞,只觉神思空空,不受控制地跌入无尽深渊。她愣在当场,痴痴注视眼前的婆娑倩影。

    “师尊,你都知道了?”

    终于,她低头,不敢直视,承认了一切。

    “我本不该隐瞒,但……害怕……”

    星陈跪地,任由一股轻轻力道,如无形之手一般,从她怀里取走了某件灵物。

    那是一截短木头,普普通通,缠上几股红线,才能与其他枯枝区分出来。

    当年逍遥,婴垣随老宗主做客紫渊阙,阙主朝稚其见可爱,便赠与这件充沛木灵之髓的珍宝。

    后来,婴垣又转送给了星陈。

    “随身佩戴,不离左右,此物极秒,抑住你体内异炁。”

    婴垣乜斜道:“原是怕你身负妖气,受到宗门弟子排挤。如今也是物尽其用,被你拿来掩盖修行痕迹。果真出息了,还知晓举一反三。”

    “……”

    星陈回复以沉默。

    “哒哒”的泪水,拍打在她绞揉着的手上,静静跌碎,仿佛秋风中的孤燕,凄凉雨水尽湿透了毛羽。

    语调不疾不徐,夹杂一丝生气,“背负千年妖元,却无法运用自如。幸与不幸,其中百般辛酸,又与何人说。”

    神色微凝,婴垣问道:“你是这样想的吧,所以都不用和为师商量,直接说干就干。”

    佐以丹药,勤勉修炼,堪堪艰难‘筑基’,且长久停滞于‘融合’之期。

    换做常人,或许早已满足,但星陈偏偏另有一条捷径可以走,为什么硬要死磕呢?

    她受不住诱惑。

    “心急了?”

    婴垣敛眉,“拥有妖元之力,难如凡人那样修真成仙,见效虽慢,但两股真炁若能融会贯通,则威力无穷,岂不妙哉。慢慢来,为师能助你呀。”

    可惜,你反悔了。

    “血脉疏远使得妖气极淡,只不过祸福难料,一朝修为强渡,令你实力大增。星儿,为师曾告诫过你多回,切莫急功近利,否则易受反噬。”

    几句指责,几声呵斥,好似劈头盖脸地打在星陈身上,有点疼,令单薄身影不免摇摇欲坠。

    “弟子辜负师尊教诲。”

    星陈面色一黯,不敢面对质问。

    为了获得提升,她舍弃漫漫仙途,改修妖术。为了追求力量,她赔上数百年寿元,强行动用上古禁术,锻体、炼骨,直至铸就妖丹。

    一颗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内丹。

    自从师尊苏醒,星陈常常感到害怕,怕瞒不下去时,会见到师尊失望而痛心的神情。

    “值得吗?”

    “值得。”

    回答十坚定。

    婴垣轻垂螓首,目光平静而不辨喜怒。

    “血脉唤醒,无法回溯。”

    “弟子无悔。”

    凡人修真,历练九重:筑基、开光、融合、心动、金丹、元婴、太虚、轻灵、渡劫。

    妖灵修炼,须突破十重:聚灵、通智、锻体、炼骨、妖丹、化凡、练虚、神游、淬心、渡劫。

    星陈拥有四分之一的妖灵血脉,致使这修仙修真一途无比艰难。参照妖族法门去修炼,又困于四分之三的人族血脉,更加局促难行。

    跋前疐后,左支右绌。

    面临如此境况,即使婴垣都颇费工夫,方能破局。

    “终究失算了。”

    湫言宗史上最年轻的长老,温柔而哀伤道:“弹指间已近百年,当初以为暂作不见,怎会意料闭关得这般长久。”

    罢了罢了。

    说好的徐徐图之,何时才是头呀。

    大抵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即使险阻可通,但她无法时常监督,及时拨正方向。

    而仅凭星陈自身,恐怕收获之小,微乎其微。久久不见任何希望,自然渐渐消耗全部耐心,不肯再照规划好的一切,继续走下去了。

    “我教不了你了。”

    星夜沉沉,她们各怀惆怅。

    “其实,与师尊无关。”

    星陈微笑,故作风轻云淡,“其实,也没什么呀。我族天寿长龄,区区百年寿元不足为惜,师尊无须挂怀。”

    “是吗?”

    年轻的长老并不好哄骗。

    “折寿是一回事,反噬是另一回事,缺陷不多,却往往是致命死穴。”

    无法恒常,无法致远,无法忽视来自心脉的刺痛感。

    现在问题初显了吧?

    “谢师尊关怀。”

    “呵~谢什么?为师没被你气死,还得反谢你一声。”

    听着冷冰冰的讥讽,星陈且硬心肠,依旧倔强,“持刀小儿不该懵懂无知,否则迟早自毙于护身利刃之下。”

    这是当年婴垣劝慰落难孤女时说过的话。

    “弟子必须变强。”

    星陈盈盈叩拜,陈述一个事实,“肉体凡胎承受不起千年妖力,物华天宝不该浪费于此。”

    身怀珍宝,难逃宵小之辈垂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非神器灵奇,若非千年妖元珍贵,墨台氏何至于惨遭灭门,她又何至于……

    星陈立誓,要变强,要报仇,要好好利用这把“利刃”。

    可她先伤害到了师尊。

    不幸之万幸,身处绝境中的自己,得到了湫言宗的庇护。那些寻常道士可望不可即的丹药,都能被自己像进食一样随意品尝。洗髓伐骨,自然不用言说。

    师尊待她真好啊,让她不受欺凌,还拥有无数灵草奇材,滋养根骨,培育真元。

    劳来操劳去,一片衷情付水流。

    师尊是真心为她好的。

    可她呢?白白辜负了殷殷期望。

    最终,成了完完全全的妖族。

    湫言宗婴垣长老的大弟子,竟然是个妖。

    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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