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狸喉咙一哽,无语凝噎。
见她这样,冥王一挥袖子,将小盒子收到了不知道哪里去,他尖锐的牙齿咬了下下嘴唇,在她嚎啕大哭之前,率先打断了她的情绪:“怎么,这么迫不及待?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小狸霎时间忘了要哭的事儿,“你……你知道这根本就不是我的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要留下来,继续给我当牛做马了?”
“我……”小狸咬了咬牙,改口道,“我会回来看你的!”
“人类的嘴,放屁的鬼,老子还用得着你来看?”冥王卷起袖子,“滚出罗酆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被钉在墙上的鬼人随着冥王大袖一甩,低吟着飘忽到空中,依旧挣扎不得。
“等一下!”那鬼人急了,道。
冥王斜昵着他,似乎是在等待他最后的遗言。
鬼人问道:“你们要到人间去吗?”
诸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鬼遗憾地叹了口气,盯着小狸问道:“我这辈子最大的无奈就是不明不白地被人抹杀的一点儿都不剩,我活着的时候,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过。我也很想放下,但一个人怀着一个疑问是很难放下的,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如果你去人间的话。”
那鬼人最后一声已经近乎哀求了。
冥王不屑地“切”了一声。
小狸点点头:“如果我碰到你师父的话,会帮你问问的,但人间很大,我并不一定能碰到他。”
那鬼人笑了笑,笑得满目疮痍,仿佛女孩的这一声应答又重新给了他存活下去的信念,又仿佛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了:“他要是活着,应该已经很老了。”
大殿中央的冥王已经变成一股烟,倏忽而去,鬼人随之不见了。
雷山松了口气,炸起的猫这时才缓缓柔顺下来。
好悬啊,真怕那家伙一个不顺心,把他们也炸了。
小狸望着冥王消失的地方,许久不语,她的手无措地捏成拳头又松开,好像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最后却也只变成一句低语:“可是我也会死啊……”
阿最走过去,低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只是冲她笑了一笑。
女孩迎上他的笑,道:“我们快去看看山洞里的那些人吧!”
山洞里已经没人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被通灵回去了。
两人一猫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后还是雷山先开了口:“都是因为你多管闲事,现在我们该怎么回去?”
雷山鼻尖动了动:“怎么能怪我呢?我可是全程都没动一下,连我的刀都没派上用场。”
“你是没动,可是你话多!”雷山恨道。
“好吧好吧,都是我的错,我们不是还有只黄鼬吗?”阿最眯起眼睛,掏出大口袋晃了晃。
“等一下,”小狸说道,“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说。”阿最道。
“你说你们是受我哥哥豫川之托来找我的,那我哥哥呢?”
“他……”阿最沉吟道,“他很忙,他现在是镇妖博物馆的馆主,每天要镇很多妖怪,分身乏术,所以才让我们来接你的。”
小狸的脸颊动了动,像是想要挤出一抹微笑来,但脸却并不受她的控制。她好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最后挤出一抹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成熟表情,冲阿最笑了起来:“我在这里已经十年了,他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阿最蹙眉,这种事问他?他也不知道啊!但他见女孩那副模样,又没忍心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只正色道:“知道。”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未来口袋里摸出一个漂亮的绿色的蝴蝶结发夹递到了小狸面前:“你瞧,这就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小狸接过发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他知道我最不喜欢蝴蝶结了,尤其是绿色的蝴蝶结,所以才拿来气我,是吗?”
阿最一阵语塞,他没想到拍马屁能拍到马腿上。
“也许,他是想让你改变改变,”阿最硬着头皮说道。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小狸吸了吸鼻子,又指了指他的未来口袋,问,“我看你总从这个袋子里面往外掏东西,这个袋子里都有什么啊?我看它怎么一直都是扁的?”
阿最解释道:“这个啊,这是未来口袋,能装天地万物,也能用来传输一些东西。”
小丫头淡淡地“哦”了一声:“那就快走吧!”
阿最:“……”
黄鼬被放出来的时候还在睡大觉,被雷山踢了一脚后,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看清几个人之后,他大惊,指着他们道:“你……你们这些骗子!”
“骗你个屁,冥王都被我们打趴下了,看见没,人已经被我们给带出来。”雷山翻眼道。
“真不……不是骗子?”鼬仍有怀疑。
“大人大人地叫了那么久,居然还觉得我们是骗子?”
黄鼬望向阿最:“可是你的眼睛?”
“只是用来吸引你的,就像这块怀表一样,”阿最从口袋里摸出怀表,扔给了黄鼬,“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吗?”
“这……这可怎么是好呢!”黄鼬喜出望外,把玩着怀表不撒手——这可是块货真价实的金怀表啊!
阿最这个过河拆桥的人,重又把友谊的桥梁架了起来,他十分友好地问道:“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鼬珍贵地将金怀表别进裤子的小口袋里,说了声“好”之后,便捻起手指结了几个印,嘴里一阵叽里咕噜。
周围涌起一层密密的风,空间好像受到了挤压,急剧地变形,饶是雷山四只小爪子依旧能确切地感受到山崩地裂,站立不稳,小狸更是晃得弯腰抱头,几欲去躲。
摇晃的空间最终缩成一个小小的像车厢一样空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把小火车推了出去,倒是没有来时那么噪,也没那么不稳。
雷山:“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哎呀,这个问题我还没来及想呢!”阿最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得看鼬先生把我们带到哪里去了!”
雷山圆滚滚的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实在难以猜透这个喜欢打哈哈并爱岔话题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阿最迎上它的目光,又开始从口袋里摸话题:“鼬说,洪荒的时候是你救了它,是真的吗?”
雷山收敛起审视的眼神,伸了个懒腰:“也许吧,太久远的事,本大爷已经不记得了。”
“我记得书上说洪荒是十万年前的事儿了,一只黄鼬会活那么久吗?”
“你说的是第一次洪荒,它说的是最后一次洪荒,中间差了好几万年呢!”
“哦,”阿最露出羡慕的眼神,“活得久原来会经历这么多啊!”
雷山恹恹地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听这话,好像你也活了很多年啊!”
“比起你差远了,我只活了区区二十年而已,”阿最道,“不过虽然我没有你那么长的寿命,可是书籍有啊!”
黑猫不置可否。
气氛又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之中,两人一兽各有各的心事。就这这个空闲,阿最看向了小狸。
女孩的脸圆圆的,她咬着嘴唇,好像玉雕的摆件,光润圆滑,毫无瑕疵。
十年没回人间了,她不知道也不记得人间是什么样子了,在罗酆城的日子虽然索然无味,却也安居乐业,没有人管她,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在她身上,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烦恼。
唯一的烦恼就是她怎么也不肯长大的身体。
生灵于死间,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人类的营养,自然也就不会再生长,身体不生长是件大事,要是脑子再不长的话……恐怕会更糟糕。
显然,她的脑子也没怎么长。
见她心不在焉,阿最找了个话题:“在想什么?”
她将眼神从虚空中收回来,说道:“没有人思念的人会变成一道烟,从地府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不会出现在任何时空里。”
阿最默了默:“那个鬼人会消失吗?”
“冥王也管不了活人对死人的念想。”小狸说道,“他叫祖延师,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他,他是被他师父献祭给冥王的,为了换回另一个人。”
“冥王答应了他师父的交换条件?”
“冥王他……他瞧不上人类,也不愿意跟人类做交易,要是他真那么爱管闲事,世界就乱套了。”
一旁的雷山听得想乐:“要是冥王真有你说的那么伟大就好了!喂,小丫头,我问你,你是从什么时候代替那个小姑娘的?”
“哪个小姑娘?”
“拦住你的车马,跟你伸冤的小姑娘。”
“哦,她啊!追你的时候啊!”小狸道,“我追不上你,干脆就去办她的事儿了,我用替身诀把自己换成了她,你们当然发现不了了。”她顿了一下,不知是在同情谁,“冥界真的毫无乐趣。”
黑猫没再说话,阿最也没再说话。纵然冥府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是数年的相互陪伴总是真的,别的不说,她在回答她是夜王的守护者的时候,是坚定而勇敢的,是没有一丝犹豫和恐惧的。
“这个给你。”小狸从口袋里掏出子午钺,双手递给阿最。
很有礼貌的一个孩子,希望这次的旅程能够愉快。阿最心想,他接过钺塞回口袋里,闭上了眼睛。
车厢“咣当”地响了一声,好像被什么绊了一下,紧接着,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