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是仙,仙必是人。可人的定义已经开始错乱。
木商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林,其实我很好奇,你似乎一直在暗示我什么?特别是在我修炼的时候,你一直在看着我,眼神很不对劲。”
林顿时眯起了双眼,莫名其妙地咂了一声,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尴尬。
说真的,林这操作就跟看别人下棋一样。棋手都还没动静呢,观众反倒叫得愈发响亮——观棋不语真君子可不是一个空话,而且这话用在哪儿都挺合适。
但林沉思一会儿,摇了摇头,却也没回答。
“不方便说?”
“不能与你说。”林的声调非常严肃,“或者,你直接跟我说你不想要你的前途了,我就可以告诉你。”
“这么严重?”
“非常严重。”
“没有例外?”
“没有例外。”
木商了然地点了点头,两人相顾无言。
但木商真的什么都没猜到吗?答案是否定的。
能让林说出这种话的必然不是什么一般的东西,结合林每次眼神不对劲的时机,木商也大致能猜到那是什么方向。
“是我修的道有问题?”
“不,这并不是一个问题。”
“那是……我有问题?”
“你什么时候没问题过?”
林暗戳戳地调笑木商的过去,这下子木商反倒有些尴尬,又斟酌了一会儿,木商才淡淡开口道:
“那是……道有问题?”
林这下子沉默了,或许沉默也算是一种承认?
“那看来是了。”
木商明面上如是说着,但心里却不这么想。
林,老油条了。当年正魔大战钓出来多少老不死,木商最近也逐渐有所了解。
能把这么多老不死拉下水,最后还能半死不活地脱身,甚至有机会夺舍木商重活一世的一代魔帝,怎么可能会这么明显地告诉他一个根本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要么,这个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道”,要么,就是林有所企图。
后者应该不至于。毕竟如果林要夺舍,木商这灵魂质量也无法反抗。其实木商也没怎么想明白,为什么林不夺舍他。
强者,可不会对一个素不相识且毫无用处的家伙,莫名其妙地保持着善意。
难道自己还有用?
阳宿?
木商没再往下想,再往下也就没必要了。
所以木商还是认为这个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所谓的“道”。
不过此刻,林像是刻意遮掩着什么似的,非常生硬地将话题引入另一端:
“你还是看看怎么进小仙宗吧!你要明白,你那枚引荐牌已经丢了,你总不可能去现场捡回来吧?”
木商也明白林在转移话题,但也没戳破,只顺着他的意思往下接口道:
“捡?我想捡也没得捡!按我们人类的尿性,那东西不是被那钓仙顺走了,就是被查案的那些个家伙当成证物‘充公’了。”
而且还有一个更要命的,木商原本打算在这里苟个几天,等王三灾记忆里引荐牌可以生效的时间一到就往小仙宗赶。
可现在引荐牌没了,明面上自己的师傅“王三灾”死了,如果此刻自己不出去走两圈,那群查案的没多久就会怀疑到他头上。
到时候,木商可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说来也是,有利不图非人哉。”
林也淡淡地回了一句,表情似乎放松了下来,而后瞬间眉头一皱——不对啊!老子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我为啥会紧张啊!
木商没管林怎么个表情,自顾自地说着:
“按被我代替的家伙的性子,我只能厚着脸皮再去一趟任老板那儿了。啊!我出门还得在那群人面前演一出师徒生离死别的戏码。”
而此刻,林听了这话,只得微微叹了口气。
所以到底谁是戏子啊!?
木商抬手将道心玉碑收入袖口,林也打了个哈欠钻入木商眉心。
而后在粉毛狐狸萌凶萌凶的眼神下,木商伸出右手,轻轻捏住了它命运的后颈肉,赤条条提了起来。
粉毛狐狸:……习惯了,下次得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此刻木商出门,也已经是第二天了。
作晚发生的事林也没跟木商提,但木商一出门看见满地狼藉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得不说,修五行之金的女子是有点刚猛锐利的样子,起码看这破坏力就不亚于以刚猛著称的武修。
而不出木商所料,还真就有一群捕快模样的家伙迎面撞上来,有意无意地散发着身上的威压。
“王三灾是你什么人?”
“是我师父——他又乱杀人了?”
“那倒不是,是他被人乱杀了。”
木商装出一时之间脑袋宕机的表情,又旋即变为肆意大笑。
“死得好!死得好!自作孽不可活!只是可惜了,还想着我自己动手的!”
“诸位大人,敢问那老狗有骨灰吗?”
那些捕快也没问木商为什么突然大笑,只是微微摇头说道:“你师傅死的很突然,别说骨灰了,连修炼室都被炸塌了一半,甚至空间乱流都出来了不少。”
木商装模作样地咂了咂嘴:“可惜!可惜!要是我来动手了就更好了!”
这些个捕快相互对视几眼,便直接抽身离去,这些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更不再询问木商其他的事情。
“这些家伙肯定是临时上任的。”林用神识扫了一眼这些家伙,而后如是说道,“这业务能力也太差了!”
“不过他们做事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大概率是什么人养的死士或者杀手——看来前几天帝都死了不少中层的协管人员啊。”
木商听着林的判断,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站在原地“思考”了几秒,便也抽身向“王三灾”被杀的地方跑去。
重归连体巅峰以后,木商的手段更加灵活多变,起码很多以前用不了的身法现在能用了。但很可惜,能用不代表可以随便用,起码顶着底层人士身份的时候木商不能。
当然,“王三灾”死的地方离一站也不远,整个平民街就这么一丁点大,也费不了多少脚程。
作为王三灾徒弟,虽然已经按他徒弟的记忆和处事方式演了一阵子,但如果木商不去一趟修炼室,他身后的那群跟屁虫可说不准会一拥而上。
看着缺了半边的修炼室,木商不明所以地冷哼几声,又顶着零星的空间乱流细细翻找了一番——
还是那句话,别说引荐牌了,骨灰都没剩下。
而后,木商才再度沉思许久,往任地公那边赶去。
等木商离开那个废墟,角落里那些跟踪的家伙才显露出身形,每一个都是金丹修为,身上血气冲天,每个人的眼底都存在着一抹血红。
……
任地公,走远古道,当代唯一神修。
按理来说,像他这种远古大道末代传承人一般都是一类狠人主角,起码无敌于世是基本素养,再不济也是劫富济贫,杀伐果断的枭雄之资。
但很遗憾,远古道最忌讳的就是这些事。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讲,任地公也不是自己想成为神修的——全都得怪他师傅张天公。要不是他师傅,没准儿任地公就去修仙道,直接一撩头发立于天之上了。
又怎么会沦落到在平民街给自家师傅熬药的地步?
不过现在张天公跑到安乐郡了,任地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屁颠屁颠地跟上去。没办法,谁叫任地公是张天公唯一的亲人呢?
“任老板!任老板!”
任地公没回头,只咂着嘴,手里收拾东西的动作丝毫不停。别的不说,就他这小店里那个三清像也已经被他搬走了。
任地公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昨晚王三灾死的可是极其响亮,像是科学侧的炸弹似的,硬生生把他呼之欲出的东西给吓得缩了回去。
所以,八成是王三灾死了,他那捡来的徒弟也没什么好去处,就来找他收留了——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想再拿一个引荐牌。
毕竟……
总之神道的屁事儿就是多,这才是任地公最自暴自弃的点。
“任老板!任老板!你还认得我不?”
林也不知道木商是怎么笑得如此市侩的,起码小人物的生存之道是被这位少爷琢磨透了。也许是子魂的情感没清理干净?
“认得……王三灾捡的垃圾嘛!”
“……哈哈哈!张老板说笑了!您这是准备去云游?”
任地公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这无名无姓的家伙。说真的,在一般情况下,由于作为任地公和木商之间的桥梁的王三灾已死,任地公不理他才是正解。
而现在任地公还有耐心听木商这个王三灾的徒弟说话,也已经很给死人面子了。
“你有屁快放。”
木商装出一丝尴尬的神情,神识扫了一眼四周,果然发现有几位不同装扮的家伙正在监视着他。
不过话说回来,怎么会有这么多势力的人盯着他?这也有点离谱了。
“任老板……这……昨晚的事儿您应该也知道了……我就是想来问问……您这儿还缺打杂的不?别的不说,我啥活都能干!”
“得了得了!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我这儿不缺打杂的。”
木商面露犹豫,还想说些什么,却直接被任地公下一句话打断: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就是带路的老头死了,想找个别的出路嘛!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话音刚落,木商和林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但也都没有丝毫的情感流露。同时,木商表面上依旧陪笑着:
“您说您说!我这人混得久了,啥都会那么一点!”
“害!”任地公咂咂嘴,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我要你炼个筑基法宝你会?”
木商面带尴尬地笑着,也没接话,就等着任地公自己解释。起码,任地公这态度不像是会难为他的样子——虽然这就是问题所在。
与此同时,林的危机感逐渐增加。
这可是帝的危机感!
但,此时此刻,任地公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
“其实也没别的,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
木商的瞳孔微微一缩,却又立刻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拍着胸脯保证道:“害!一个人情嘛!别说一个了,再多十个也没问题!”
任地公却也不贪,脸上古怪的笑容丝毫不减,同时抬手按住木商的肩膀。
“不!不用。就一个。要是认,我就帮。”
木商笑容突然僵硬,林的表情更是逐渐诡异。
任地公这应该算是不装了?
人情这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也得看是谁的人情。如果单纯是王三灾或者王三灾他徒弟的人情,可以说是一文不值。
木商的人情也不值什么钱。
但如果是林的人情,那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因此,林此刻也在木商内心咧嘴冷笑着:
“看来他是想把我拉下远古道的水里去啊!”
木商也明白林在说什么。如果任地公顺着木商的玩笑也开玩笑说“那就再多十个”,木商也就应下这个人情了。
但现在,任地公没接,那只能说他所图甚大。
“看来我们得去帝坟了……不知道我们挨不挨得过这一个月。”
“不。答应他!”
林的话让木商的内心微微一愕,但也没来得及多问,表面上张口便来:
“认!任老板的人情我怎么敢不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