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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旧日阴影
    当游客第一次见到维纳斯广场时,一定会为它的宏伟所惊艳,不仅是因为它占地广阔,它弥漫的艺术氛围更是其能成为著名景点的因素之一,它就像一颗宝石,点缀在维纳斯这个本就细腻浪漫的绸缎上。

    广场由一排洋溢着唤醒时代风格的建筑包围,它们是咖啡馆、剧院、行政楼等,作为维纳斯人日常的娱乐消遣场所而活跃着。

    八个巧夺天工的高大雕像自八方矗立,将宗教与艺术氛围收拢其中,广场地面多由纯白的砖块铺就,空旷圣洁,平日里,维纳斯人便会在这里休闲娱乐。

    而现在,节制雕像的一角,人们聚在一起,簇拥着演奏者与他的搭档——一架纯木钢琴。

    群众瞩目下,钢琴家抬手,落下,欢愉的首音便在广阔的空间中泛开涟漪,只见手指跳跃,宛若流水的旋律便夺取了每一个观众的思绪。

    他演奏的是新生代钢琴大师爱丽丝荣德的《安东尼尼》。

    这是一首风格欢快的音乐小品,节奏感强烈,整曲旋律紧凑流畅又不乏巧妙的和音,而这位中年钢琴家完美地将其演绎了出来,用每一个音符传递着愉悦与美好。

    甜美在气氛中流淌,并伴随着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消解、留有余甘……听众为他鼓掌,欢呼着他的名字,钢琴家面带笑意地站起身,向人群致意。

    他环顾四周,欣赏听众的笑脸还是他最享受的事,这让自己感受到一种与他人连接的共鸣,也是他认为的音乐魅力所在。

    “大师!大师!”

    “太棒了!”

    而依照维纳斯不成文的传统,接下来的表演者将会由他在听众中选出。

    但此刻他还想多享受一会,他的笑容舒展开来,直至在那一张张笑脸中看到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那是一个病怏怏的青年,他一头黑发,身材修长,明明是夏天仍披着一袭黑色长袍,五官很俊美,皮肤却是不寻常的白。

    一个死去的纯种维纳斯人的肤色恐怕也不过如此。钢琴家第一时间想到。

    对方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那个视线仿佛穿过了自己,凝视着身后的那架钢琴,这不是热情,在那金褐色的瞳孔中流露的,是一种纯粹、不含其他情感的渴望。

    他曾见过这种眼神。

    钢琴家不由得对这个青年起了很大的兴趣,回忆起自己的记忆,他知道刺激曾经并未见过这个少年,然后,他举起手,示意人们安静下来,众人知道他要指定下一位表演者了。

    “那么就请这位先生上前吧。”

    他向人群指去。

    人们的目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羽涅此时才从浑浑噩噩的未知境界中回过神来,眼中的情感光速褪去,也转过头去看向钢琴家所指的地方。

    后面的人都将视线投向了自己。

    羽涅一愣,发现旁边的人也正向自己报以鼓励的目光,同时前面也是。

    “掌声鼓励!”

    随着掌声再响,羽涅呆滞地被人群推搡着向前,最后来到了面含笑意的钢琴家面前。

    “呃,我……”

    正当羽涅准备推辞的时候,钢琴家含笑打断了他的话:“不不不,先生,请不要拒绝,这里是维纳斯广场,在这里只要求抒发自己,无论怎样的旋律都会被包容的。”

    感受着那些汇聚在自己身上的温暖视线,感觉要被炙穿的羽涅勉强地笑笑,终是架不住热情相邀,站到了那架钢琴的面前。

    他低头注视着它,它看上去很普通,硬要说的话,它跟自己儿时的那台很相似,都拥有一样的白色纹路,除此之外,它真的就只是一个钢琴而已。

    羽涅明白,虽不排除也有已故父母的影响,他热爱音乐不假,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知名度不高、粉丝不多,却依旧想要加入乐队演出的原因。

    但他从未出现现在这种反应,就像得病了一样。事实上,从刚刚开始,他就为这架钢琴散发的无形魔力捕获——这也是他拒绝和埃莉诺一起喝咖啡的原因——那是一种令他不适的欲望,仿佛有什么诡异又无比吸引他的东西潜藏在这个乐器中。

    作为一位钢琴爱好者,他却从未如此渴望过演奏钢琴。

    这种东西无形,甚至只是个预感,而现在,他距离它更近一步了。

    掌声再度响起,羽涅不安地坐下了,紧接着他突然意识到,在如此之多的听众面前,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要弹什么曲目,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该如何抓住那飘渺的感受。

    羽涅的手指落在钢琴的黑白键面上,呆住了,此时那个钢琴家已自觉走到了人群当中,站在一位用遮阳帽掩盖容貌的女士身边:“你觉得这个年轻人会弹得怎么样?”

    “你在前段的几个音节连接处过渡得并不自然,速度也有些起伏不定。如果这是你的创新,那我只能评价为败笔;如果你不是刻意为之,那你的演奏之路还有很长一段要走。”

    女士淡淡地说,尽管她的声音很年轻,像是一位少女,其语气却相当严肃冰冷。

    而面对她的批评,这个钢琴家没有选择辩驳,只是无奈一笑。

    “女士”端详着台上少年的手,他的手几乎完全平铺在键面上,用指腹接触着琴键,然后,她慢悠悠地说:“至于那位,伟大的鹰眼老师恐怕看走眼了,他的手型很业余……”

    话音刚落,她注意到台上那个少年向这里瞥了一眼。不知是否是心理原因,“女士”感觉是自己的话被他听到了,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无名火,转身就走:

    “该走了,我可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是吗?但我却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某人的影子,你难道不想……”

    钢琴家就这样看着台上那似乎因紧张而不知所措的少年,嘴角噙着笑意,目含期待,这才注意到已经离开的“女士”,满脸无奈地跟了上去:

    “你如果总是这样急躁……”

    第一个音符响起了,它被弹得很迟疑,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钢琴家最先止住动作,随后几乎已经走出人群的“女士”顿住了,转身投出古怪的目光,而当一段段音符连成一片,其他人才意识到这个青年人在干什么。

    他竟也选择弹奏了《安东尼尼》!

    先前宛若流水的旋律再度流淌,它同样流畅、同样欢快,几乎就是先前的再现,人们发出一阵阵刻意压低的惊疑声,而钢琴家听到这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节奏时更是有些讶异。

    同样的欢快在空气中打着节拍,人们发现这个病怏怏的少年不仅很勇敢,而且他的表现竟还意外得不错,或者说,十分不错。

    “天呐,很流畅啊,是谁家的……”

    “这技术……难道是哪家的公子吗?老师是谁?”

    人群发出被刻意压低的赞叹声,这位“女士”却皱起眉头,整个人因诧异定在原地。

    自她学习音乐开始,她的优秀乐感便被父亲、老师和其他人所认可,她虽然不会因此自傲,但也从未否认过这点,可现在,她意识到她正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

    当钢琴曲弹到中段,听力带给她的诡异感觉使她再也无法忍受了,“女士”竟擅自地鼓起掌来,鼓得很大声,引得不少人都向她这里望来。

    见状,钢琴家也是微微皱着眉,小声提醒道:“小姐您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他的演奏还没结束……”

    “精彩,太精彩了……”

    这位“女士”可不管这些,她用讲究到略显做作的古萨尔茨语大声赞道,而在沉吟片刻后,羽涅主动停下了弹奏。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虽说他复刻了记忆中的、与先前那个钢琴演奏相似的旋律,自己的心与潜藏在钢琴中的那个东西却未更进一步,反倒平添了几分瘙痒和悸动。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演奏,钢琴明明有那么多不同层次不同色调的音响,你的演奏却完全没有一丝自己的风格?你想表达什么?”

    “女士”冷淡地评价道,就在其他人要为这个少年鸣不平时,她将头上的那顶遮阳帽摘了下来,递给了满脸无奈的演奏者,而当看到她的脸后,几乎所有人都震惊了。

    原先隐藏在帽檐之下的是一张白皙清秀的脸以及一双透着漠然的淡蓝色的眼睛,她的脸型完美到就像艺术馆中的女神雕像,但那优美的曲线却成为了她傲慢气质的衬托,这是一张高贵的、少女的脸。

    而众人让惊讶的不是她的年轻,而是这张脸的熟悉,在场的许多人不止一次地在音乐厅、歌剧院等地看到过这张脸。

    她是《安东尼尼》的作者、维纳斯公爵之女、维纳斯新生代钢琴家的代表者,爱丽丝荣德!

    “天呐,我居然能在音乐厅之外的地方见到她!”

    “荣德小姐不应该在筹备万博音乐会吗?居然和韦尔伯先生一起出现在这里!”

    周围的惊叹声此起彼伏,爱丽丝荣德却丝毫没有理会,她看着在钢琴凳上发呆完全没有看向这里的羽涅,眉头一挑,高声说道:“你的技巧可圈可点,但你的演奏态度确实不敢恭维。”

    “……”

    嗯……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都坐到了这里,那种感应反而减弱了?

    意识一度收束、一度让其忘记自己身处公众面前,目标却在只差临门一脚之际消失不见,羽涅有些不解,他越来越搞不懂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了。

    “……”

    气氛好像有些安静,这时羽涅才意识到那个幼态的声音是对自己说的,他抬起头看过去。

    这人好眼熟啊,似乎在杂志上看到过。

    “呃,恕我直言,我完全是按照那位先生的旋律演奏的。”羽涅发出一连串怪异的声音,随即礼貌地回应道。

    “……是的,我听得出来,你连他的错误也一并模仿了。”爱丽丝锐利地指出,“并且连模仿都是那么拙劣,我从未见过你这样毫无感情的乐者,你根本只是在动你的手脚而已……无论你的出发点是致敬还是别的什么,一部作品不应该始终以一种方式去弹奏。钢琴艺术的内在灵魂和内在色彩是不可能被这样诠释的,你必须自己去摸索、去寻找、去发现。”

    羽涅偏过头,眯起眼睛端详着她,琢磨起这人话语中的意思,见羽涅一幅似懂非懂的木头模样,爱丽丝干脆直接走上前,围观者赶忙为她让出一条道。

    她直接走到了羽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方便让一下吗?”

    羽涅迟疑了一下,随后还是乖乖地从琴凳上站起来,将位置让给了她。

    “哦!居然……”

    众人还没来得及鼓掌,爱丽丝便开始了演奏,她那纤细的手指轻盈地抚过琴键,灵动地敲击出音符,迅速将欢快的节奏融入空气中,带动了听众的神经。

    羽涅侧身观察,他注意到她对力道的掌控相当有门道,这使得每一个音符都能充分地传达她的情感,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抒怀的爱情故事。

    虽然她只是一个小孩而已。

    少女优雅地坐在琴凳上,双手就像在抚弄琴键,兴许是她对踏板的利用要更好,她的音乐要更加清新飘逸,最关键的是,即使是一个不重要的演示,她也弹奏得相当陶醉。

    少女的容貌出众却冷艳异常,印象里没有这个人,那么他们当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听着在她指尖下流露出的委婉,那副沉浸于音乐的样子竟有些似曾相识,羽涅的眼前蒙上了一层薄雾,他感觉到脑袋一阵绞痛。

    是的,脑海中的记忆在翻涌。不,不对,那绝不是记忆,那是什么东西?

    羽涅瞳孔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震惊,迷茫、恐惧、迷茫,记忆和情感交织在一起,有什么东西正随着眼前的印象遁入思维、在脑海中显现。

    这是一种高级冲动。

    “铛铛。”

    爱丽丝弹完前半段的旋律就收手了,她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话,就感觉到有人挤到了她的身边。

    出于对与人接触的厌恶,爱丽丝娥眉微蹙,就要训斥,却被猛得一顶,直接被那个看上去病态的少年撞离了座位。

    听众对他这种失礼的举动表现出惊讶和不满,嚷嚷着上前来,但在羽涅的领域,他们的动作太慢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脑袋中的细胞前所未有的活跃,一段旧的旋律已在心中盘桓许久,它在升腾、收束,无法抑制住与现世的共振,仿佛进入了心流。

    手指落下,陌生又默契的灵魂附着在了他的身上,初始的音符就像几块冷硬的石头隆隆滚落深渊,深邃的乐声宛若远古的回响顷刻间蔓延至整片空间。

    旋律实在太过庄严肃穆,就连最庄重的宗教音乐都不过如此,诡异的反差化作干枯的无形肢体,将所有人的思维攥于掌中,连爱丽丝都被扼住了。

    这是为什么?我究竟怎么了?

    自己的身体似乎都不属于自己了,羽涅的四肢完全是靠肌肉记忆在运作,他仿佛看到琴键上闪烁出了如星辰般的未知物质。

    这里恍如变为了诡秘学的教堂,外人浑然不知,内部却深受其害。音乐的圣光中,一种斑驳的形态从思想中款款走来,裹挟着所有人都认同的美感并占据了他们的思维。

    这已不是音乐,而可以被称之为异象,可羽涅浑然不觉,彷徨的旋律已达到高潮,仿佛足以撼动世界的基石,他的眼神蓦地恍惚,这一瞬间,耳畔的杂音和心底的难受都消失了。

    在朦胧的感觉下,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灵中显现,似一道残像、一份阴影,更像一座高塔,无法僭越的由各式乐器拼凑的通天塔。

    高塔之上,旌旗蔽空,余音缭绕,激昂宏高的协奏在喷涌,宛转悠扬的旋律在流淌,他清晰地感觉到,这种音乐并非愉快亲切的,而是悲怆阴暗的。

    形象正在空前高涨,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化入浑然忘我之境,仿佛是亲身经历着梦幻,似梦似醒。

    神奥渗入脑髓,诡异沁入心扉,高塔隐去,一道冰冷、深邃、强大的阴影升起,物理意义上的,出现在了世上,在富于黑白的钢琴琴键上,静静地凝望着自己。

    ?,喀!

    那阴影张嘴,无声,羽涅却分明从画面中“听”到那似曾相识的啼鸣,心灵在这一刻乱了套,“嘣嘣”两声,塵外与现世的旋律都戛然而止,再回神,那阴影仿佛已不存于世。

    “怎么了?”

    听众们于梦幻中惊醒,有关流连之地的记忆隐匿无踪,只余有那段肃穆的感受,而钢琴家的反应更为剧烈,他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呼吸急促,眼中涌现出强烈的兴奋,他几乎已经难以抑制内心的冲动,他此时清晰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幸运的时刻了。

    而距离他最近的爱丽丝眼中罕见地流露出震惊之色,她盯着这个倚在钢琴上剧烈喘息的少年,就要说些什么:

    “你……”

    “咳咳!”

    羽涅虚弱地将一只手压在键面上借以支撑,钢琴发出重响。

    他来不及品味这一诡异的成长,地面在轻微震动,他的感应力再一次发挥了作用,为他争取了与混沌的脑壳分离的时机——他能感觉到一个令他安心的实际威胁正向这里靠近。

    “咚。咚。”

    视线越过钢琴,他注意到天际线升腾起一片片尘云。

    嗯,他没看错,广场的另一头正漫开一股浓浓烟尘,隐约间还有马匹嘶吼的声音,声音愈来愈响——那是一辆发狂失控的马车!

    “啊!”

    人们发出尖锐的尖叫,面对死亡的铁蹄,路上的行人四散而逃,包括钢琴周围的人也不例外,而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马车前进的方向,一个小女孩正跌坐在地上无助地哭喊。

    “嘶……”

    羽涅倒吸一口凉气,感觉精神又萎靡了一丝,这已经是今天不知几次了,就好像他的脑袋在不听指挥地自主发动着些什么。

    然后,眼前有了一副鲜血飞溅、脑浆崩裂的凄惨场景。

    “咳咳!”

    感觉旁边有谁在拉扯自己,羽涅艰难地眨眨眼,他没有管,只是盯着向这里那辆马车和小女孩,他知道这副场景大概会是接下来的结局,但在这个距离下,他的举动早已无济于事。

    谁能把马停下来?

    羽涅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此时,马车已经离小女孩更近,实际上,一只马蹄以高悬头顶,这时,即便是成年人在这个灾难面前都显得单薄了。

    拦不住了。

    “梵妮!”

    “嗯。”

    冷静的回应如同带有奇妙的魔力,羽涅愕然回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世界中抽离了出来,像是一种一切都被静止的奇妙感。

    恍惚中,他看到了一个长发散发着妖异深蓝的女子出现在了马车前,璀璨金光在她的眼中流转,一个无法描述形状的武器立于凭空。

    嗡。

    爆发的绚丽蓝光模糊了他的视野,钻进了他的神经。羽涅一边悲叹着自己的不幸,一边发出一道哀嚎。

    但待眼眶间的苦涩刚刚褪去,一切又恢复了原状,只有马匹嘶吼的声音不见了。

    他被两个人拽离了琴凳,却因浑身无力瘫倒在地上,大脑宕机,只觉到一个雪白的身影从他余光处跑过。

    这是第一次见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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