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广场,骚乱的源头不知何时已被平息。
梵妮半跪在距离马车不出三米远的地方,面色凝重。小女孩就那样气息奄奄地躺在她的怀里,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塌陷的胸腔中传出:“妈……妈……”
不少围观的人聚集起来,对着那四匹正在喘着粗气的骏马和受害者指指点点。女孩的母亲扒开人群,发了疯似地扑过来,一把将孩子拥在怀里。
梵妮见状欲言又止,瞥了一眼手中的怀表,三秒后,她迟缓地站了起来退至一旁,决定交给同伴处理。
“请让一让,谢谢。”若伊用手抓着自己的兜帽挤过看热闹的人群,她的突然出现引发了人群一阵此起彼伏又不合时宜的惊叹。
她没有在意,快步来到了那对母女身旁,母亲还在死死护着女儿,丢了魂似地念念有词。
若伊眉头微皱,轻声安慰道,“您没事吧?请振作起来,我是医生,我会帮助您的。”
母亲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不信任,看得出来,她快濒临崩溃了:“你?你不要……装模作样,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我要找约翰医生!他是好人,他一定会救我的小艾米的!”
她把女儿搂得更紧了,见她这样,若伊长吁一口气,伸手托住这只护子母熊的脸。
她眼神坚定,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女士,您的女儿正处于危险中,她能依靠的只有您了,请冷静下来。您现在要做的只有拯救您的女儿,而我会帮助您的,冷静下来好吗?现在请点头。”
母亲的眼中倒映着少女的洁净眼瞳,她冷静了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那个马车的车夫一阵干呕,自知闯祸的他象征性地抽打了一下自己的脸,从车座上一跃而下,还未稳住身形,他立刻便被愤怒的人群围在中间,而他只是颤抖又惶恐地缩在原地。
“让一让,我会一些治愈魔法。”
一个身材挺拔、面色冷峻的执事用金属制手杖生生拨开人群,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而一位少女跟在执事的身后,她轻盈地捏着她那一袭素色的裙子快步向前,裙摆随着她柔美的步伐微微起伏,即便如此急切也不失优雅。
“天呐,是梅维斯家族的三小姐埃莉诺梅维斯。”
有人认出了少女的身份,惊叹出声,鞠躬致意。
向那人礼貌点头后,埃莉诺快步走向若伊和那对母女,脸上表露出担心或其他类似的神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会治疗术。”
“肋骨出现反常运动,纵隔左右扑动,神志淡漠……马蹄避开了要害,但如果神经处于紧绷状态可能会加剧窒息风险,女士可以让小艾米放松些吗?”
若伊吩咐着,然后她对埃莉诺摇摇头:“暂时不用,梅维斯小姐,现在用治疗术可能会对这个孩子造成后遗症或更严重的影响,请先让我处理一下。”
母亲表现得像个被丢进沼泽的婴儿一样手足无措,若伊无奈叹了口气,伸出双手捧起女孩那发白的脸,使她的脑袋后仰,并用轻柔的动作抚摸着她的发丝:“没事的没事的,你的妈妈就在你的身边……”
但她的安抚没有作用,这让若伊有些为难,她只能求助于其他人:“请问有谁身上备有安神瓶吗?尼斯特厂出品的第三代男士香料也可以。”
怎么可能会有人带这种东西?
梵妮站在人群外,倚着手杖无动于衷,刚在心里吐槽一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饶有兴味地将视线投射到围观的群众,尤其是维纳斯本地人的身上。
不过谈及催眠这个领域,维纳斯人确实要比其他地方的人更有贡献。
忽得——不出意料——人群中传出了悠扬宁静的笛声,在一阵心照不宣的骚乱后,紧接着出现了小提琴声与其呼应,而后有更多的乐器达成了共识。
慈爱的音乐之神仿佛被召唤到了现场,让混乱和痛苦都浸溺在一片祥和中,平复了女孩紧绷的神经。
这一意料之外的援手打乱了若伊预想的计划,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周围拿出乐器的维纳斯市民们。
“谢谢大家。”若伊愣了半秒,向他们表示感激,随后指挥道:“有人能来搭把手吗?请不要让伤肢抬高,我要先做一些救护处理……”
母亲在女儿旁不停地安慰着,几个有医学知识的市民上前帮忙,赶来的巡警也在埃莉诺的协助下了解事情原委,眼见事态已走向正轨,梵妮沉吟半晌,慢悠悠地走到马匹旁查看情况,她觉得有必要验证一下自己的怀疑。
“这就睡着了?耳朵不停在摇,鼻腔还有噪声……”
她围绕马车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殊的法术痕迹,随后蹲下身子抚摸着一匹马的毛发,竟发现它的肌肉正以一种奇怪的频率律动,本应潜藏其内的纤维呈波浪状排列在外,清晰可见。
“……”
“咦?这……”
“嗡……”
梵妮一开始以为是错觉,但直到她将耳朵贴近马匹的肌肉,她才意识到这隐约间的协奏曲并非是幻觉。
那熟悉的、隐晦的旋律,正悄然盘旋于马匹的肌膜之下,随着它的胸腔律动!
“啊……”
当梵妮的注意力完全被这毛骨悚然的一幕所捕获时,一切都在音乐中井然有序地进行,直到若伊宣布了女孩的情况稳定后,周围响起了喝彩声。
“呼……”
施展完治疗术的埃莉诺长吁一口气,叉着腰站了起来,身旁的执事赶忙上前掏出扇子为她扇风,而此时,埃莉诺才突然想起来:“羽涅跑哪去了?”
她环顾四周,很轻易地找到了那家伙的身影——毕竟大夏天披着长袍的也只有他了——此时羽涅正被一个打扮讲究的中年男子搀扶着,一面倚在钢琴上喘息,忙着对付他肺中的炙热感和萎靡的精神。
埃莉诺大惊,赶紧冲向了那里,就要开口呼喊,却见羽涅身边还有一个熟悉的倩影,表情顿时一冷。
“羽涅你没事吧!”
埃莉诺先是冲了过来扶住羽涅,然后装作惊讶的样子对旁边的爱丽丝荣德说道:“啊,这不是荣德小姐吗?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而见到埃莉诺,爱丽丝的表情也是一滞,她在埃莉诺和羽涅之间反复打量,随后恢复了她一贯的冷淡语气:“哦,原来这位是梅维斯小姐的朋友,看来把他交给你应该也没事了。走了,韦尔伯。”
“嗯?哦。”
钢琴家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个少女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他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羽涅,然后一口答应下来,临走前还拍了拍羽涅的肩膀:“你叫尤尼耶是吧?如果你考虑好了随时可以来音乐家协会找我,对了,我叫本杰明韦尔伯……不过,呵呵,我想我们很快会见面的。”
“哼,‘把他交给你应该也没事了’。”
两人离开了,埃莉诺用怪异的语调复述了一遍爱丽丝刚刚的话,然后担忧地俯下身子看向羽涅:“你没事吧?老毛病又犯了?”
“唔……没,有事。”羽涅摆摆手,但他平时说话的断气感明显加重了几分,“有事。”
“我叫若伊医生来看看。”埃莉诺急切地说。
“那个白色的?她…们,就是你说的…类冒险家集团?”
“嗯,不过现在看来她们可比那些还做着地下城美梦的遗老要强多了。”
埃莉诺嘿嘿一笑,吩咐满脸不情愿的执事照看羽涅,自己则快步朝正在与警卫交流的那个白衣少女走出。
“唔……”
羽涅又是发出一声呻吟,身体与头脑的双重疼痛让他几近昏厥,但那个执事完全没有要照顾自己的意思,只是站在自己的旁边满眼钦慕地注视着埃莉诺。
这是一个执事应该流露的表情吗?
羽涅暗自腹诽道,他艰难地抬起视线,埃莉诺已经在与那个白色的医生交流了,少女身体微微前倾,轻薄粉嫩的嘴唇不断开合,还不停用手比划着什么,就像一轮柔和的暖阳。
埃莉诺确实很迷人。羽涅暗自点点头,他一直认为这个女孩有吸引异性的才能。
就在此时,他的精神一滞,又有什么东西由外而内的重重撞开了门,以蛮横的姿态闯进了他的脑袋。
是一幅定格的画面。
这只是世界喧嚣的其一光景,正午的阳光如同金色的雨洒在广场之上,美丽的少女站在画面中央,她的身姿在阳光照耀下仿佛渡上了一层天使的光辉,那双碧绿的眼眸流淌着一线流光,柔弱而忧伤。
那是被定格了的惊骇,以及一柄染血的匕首的流光!
这不是意外!马车原先的轨迹就是冲着埃莉诺去的,先前的那个奇怪波动也是,一直有人想杀她!
在这一瞬,羽涅反应过来,但他躯体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做出应对,在黑心的主人极力催动下,全身上下的器官发出统一的不堪重负的巨响,顷刻间归于沉寂。
黑暗从眼球四周爬出,压缩着羽涅能看到的世界,视角向下倒下,最后的彩色停留在了那个战战兢兢走向埃莉诺的车夫,那个畜牲!
他的心底再次升起如同阻止马车那时的祈愿,只是更加强烈。
一段旋律悠悠孕育而生,然后,捏碎它!
肺中升腾起一股比先前还要炙热的气息,裹挟着新鲜的血气直冲大脑,羽涅膝盖一撇,景色旋转间,他便失去了知觉。
“那个……小姐,实在不好意思啊……我……”
车夫的神情满是焦虑,恐怕所有人都认为他这是在为马车的失控而不安吧。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跳如鼓,心脏内的无法言喻的的恐惧之物正驱使着他的一切,可怜男人的嘴唇正颤抖着,嘟囔着他已在内心反复重复的道歉。
这将会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时刻,车夫藏在皮衣内衬的右手将会猛得抽出,裹挟着隐藏的紫色杀机一触即发。
听,它正渴望刺入肉体的声响与绝望的哀嚎。
一切暗淡下来,仿佛是上帝降下了祂的圣乐团,一个干瘪的、悲哀的旋律浮现于车夫的脑中,在他可能剥夺少女生机的最后一刻,他回想起了他因性病死去的父亲、被追债者逼死的母亲、收下他的全部财产却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妻儿……他有那么多想杀的人。
但现在,他只是哀叹,神啊!这是多么可悲的人生!
?,咔。
似山羊似乌鸦的啼叫从他心中显现,这不该是心弦崩断的声音,但是他的生命却戛然而止了。
伴随着怒吼和尖叫,这个男人倒下了,很快就会有人发现,他的尸体下盘旋着一首隐晦的协奏曲。
………………
维纳斯广场上,意外已彻底被平息,现在由维纳斯警卫接管了一切,巡林客们有另外的目的地,而昏迷的羽涅经过初步治疗后被背进了马车,和受到惊吓的埃莉诺呆在一起。
梅维斯家仆挥舞起马鞭,驱使马车队伍行至街道,在一旁的树上,一只青色的小鸟蹦蹦跳跳地在树杈上跃动,叽叽喳喳地唱着歌。
一边唱着,小鸟又跳到了另一根树枝上,唱着歌,它突然发现在距离主干的阴影处,竟还有着另外一个同伴。
这个通体漆黑的“同伴”没有脚,仿佛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它也没有翅膀,不如说整个身体就是一个圆润修长的蘑菇杆;它的头上长着一对古怪的角,诡异的同时还具备了一种诡异的美感。
小鸟向前跳了跳,靠近了这个黑漆漆的“同伴”,它歪过头,这个“同伴”也歪过头,空洞的眼眶中泛着白光,鸟和“鸟”就这么互相对望。
“?!咔!”
“同伴”发出嘹亮的啼叫,就像是乌鸦的叫声和山羊的叫声融为一体,但其中传达的却是如同岩石般冷酷刺耳。
不过一瞬,“同伴”发出咕咕咕满意的声响,再度没入黑暗去跟随它的主人,几片青色的羽毛自树枝上散落,羽毛的根部漫上了黑暗,在即将触碰到地面的地方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