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坐落于城市中央的神圣教堂不同,维纳斯执政厅并没有那么引人注目,它的色调、风格都决定了这是一幢随处可见的房子。
今天的执政厅格外忙碌,几乎每个文职人员都在准备着一大叠资料,作为近年来少数的几次兴师动众,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亢奋。
“你整理的那些是什么?”
“安全事故,火灾、医疗事故啥的,翻来翻去一大堆,也不知道要这些干啥。”
“嘿,万博会了,上面来的总得做做样子嘛,我听说他们还让市区那些个整理最近的灵异事件呢。”
诸如此类的对话常见于等候队伍中,对于松垮惯了的维纳斯人来说,下派干部们的要求实在太像是没事找事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一道轻快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三十多岁的男子和他那乌黑蓬松的头发出现在了那里,他的身材微壮却松垮,披着不同于其他职员的黑色风衣,深邃又红肿的眼眶中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他很快锁定了最近的几个公务员,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音调更加快活了。
“帝都来了批审判庭的人协助维护万博会的治安,他们领头的那位女士说要审批最近的档案。”其中一个公务员回答道。
“是吗?今天?怎么没通知我?”
“我们也想啊。”又一个公务员笑骂道,“可你这家伙失联了将近一周,找也找不到。”
“带薪休假而已,总共也就那几个地方,用心找还是找得到的。”男子的笑容中带着一些苦涩,但很快消失了,“领头的是什么级别?治安官?不会是审判官吧?老婆婆?”
“嘿,还真被你猜中了,不过是个年轻人。”
“六十岁?”
“我只远远地看到一眼,很美,但我敢说十六岁都有可能。”
“什么?”男子用浮夸的嗓音说道,“那么年轻?审判官?上头那群大税金法师已经把这位置放上货架了?”
“给我闭嘴!”
就在男子要接着追问下去时,走廊转角走出一名身着制服的老者,他向四周扫视。周围的人赶紧向老者敬礼:“部长好。”
“盖洛普伊莱,过来。”
被称为部长的老者锁定到了在门口闲聊的男子,用不容拒绝的严肃语气命令道,声音极富穿透力。
“好,好。”男子刻意发出不屑的鼻音,跟同伴们打了个手势就上前了。
“走,那位已经在等了。”
老部长面无表情地命令盖洛普伊莱快一些,领着他进入了自己的办公室。盖洛普不情愿却自觉地关上门,隔绝了门外的喧闹。
老部长走到书橱前拉开上面的一个木质挡板,背过身一番操作,打开了后面的暗门,一系列动作相当熟练。
进入幽暗的狭窄走廊,熟悉又陌生的阴冷气息再度从衣领渗入,盖洛普伊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回忆起自己初入密道时的场景,激动、热血,那时的自己还很稚嫩,对未来充满期待。
而现在只能感受到现实的冰冷。他在心中冷笑着,拉紧了自己的风衣,不快不慢地跟着前方的人,可惜在这个位置的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人了。
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伴随着他们的深入,墙上出现了煤气灯,通道也变得越来越宽,最终连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以执政厅为城墙、本体则藏匿其中的庞然大物——希亚帝国最引以为傲的特殊机构,审判庭——开始显现。
与维纳斯执政厅中其他的几个密道相同,两人走过的通道也通往地底的审判庭总部。它们原是奥术时代维纳斯当权者为了保证卫队的机动性而建造的地底网络,覆盖了几乎整个维纳斯。历经二百余年,它们现在被帝国审判庭所控制并加固,作为审判庭在维纳斯的据点。
一路上有不少审判者向两位队长级人物致意,但两人都未理会,持续前进,并最终来到了一扇冰冷异常的石板门前,这是审判庭的高层会议室。
老部长拉动上方的铃铛,他的脸因为严肃而紧绷得几乎要挤出水来。他身侧的盖洛普也不好受,他几乎已经憋不住笑了。
石板门后传来术数装置运作的声音,随后门开了。
许久未见的会议室给盖洛普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这里变得很敞亮,精致煤灯发出恰到好处的光,甚至还有几盆绿植用来陶冶情操。
但比起这些,室内最惊艳的果然还是候坐在会议桌主座的那个人儿,她身材修长,身着一件绣着金色条纹的白袍,蓝色的眼眸冰冷又圣洁,有着如白金女神那般精致的容颜,披肩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身姿的优美融化在她高洁的气质中。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审判官?
盖洛普有些抗拒地挪开眼睛,但他不得不承认她是自己这辈子见过第二美丽的女子了。
老部长先是鞠了一躬,随后引荐道:
“长官,这位就是我的同僚盖洛普伊莱,维纳斯审判庭第二分队队长。盖洛普,这位是审判官海柔尔凯希女士,她想要了解一些关于维纳斯的内情,于是我向她推荐了你。”
“您好伊莱先生,久仰大名,我是海柔尔凯希,希望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与您合作愉快。”会议桌旁的女子友善地笑笑,示意两人坐下。
盖洛普不咸不淡地向这位体制中的上司点了点头,在老部长的示意后于她对面落座:“您好。”
“……没事,我相信我们很快能熟悉起来的。”海柔尔眯起她那漂亮的眼眸,沉吟了片刻,“我听说您主要负责维纳斯市区?能跟我聊聊您对于审判庭行事方式的想法吗?”
“无与伦比,完美无缺。”盖洛普瞥了一眼身旁的那个老者,对方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让他有点拿不准主意了。
“是吗?看来‘骷髅会’把这座城市治理的很好。”
意想中的官腔并没有出现,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直球,当提到“骷髅会”一词时,盖洛普浑身一哆嗦。他又瞥了一眼老部长,没有得到任何暗示,他只好僵硬地回应:“您真幽默,我也很喜欢这个阴谋论里的常客。”
“不,我从小就没有什么幽默感。”面前的审判官笑笑,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搅乱了盖洛普打好的腹稿。
这种虚张声势的能力让盖洛普有些明白她为什么能年纪轻轻当上审判官了。
“我们不如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盖洛普先生,根据本部的调查,这个秘密组织在这座城市的话语权已经越过了女王默许的范围,我正是为此而来。”
这话已经表述得很清楚了。盖洛普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同僚和这个审判官的意图。
就在他还在斟酌之时,海柔尔突然话锋一转,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陈述道:“我调查过您,盖洛普伊莱,玛利亚骑士学院三十一届毕业生,名列同期第二,被誉为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还在乔治爵士部下有半年的骑士学徒经历。
“二十一岁被届时的维纳斯审判官尤金先生看中,成为了审判者小队的一员,仅三个月就协助解决了布鲁克林税务官贪污案等八起大案,这样的功绩与能力理应受到提拔,但直至今日却仍没有迈出关键的一步……我想您清楚,这是因为触犯了某些人的秘密,所以自己的前程连同恩师一起被无情埋葬了,对吗?”
听到自己的前半生被如此露骨地揭露,盖洛普的表情阴晴不定,先是惊惶,再是恶毒,最终归于平静。
他抬眼看向审判官的蓝瞳:“您什么意思?”
大厅变得更冷了,并非是为沉默,而是为盖洛普的眼神,那是布满神经线条的眼神,富于悲怜、富于漠然。
意料之中的反应,海柔尔双手交握,静静地与他对视:“听说尤金先生是一位很可靠的审判官,帝都的前辈们对他的评价很高,说他秉公执法、忠于职守,在很长一段时间中我都将他视为榜样。我想在骷髅会企图使他背叛他的信仰时,他一定做出了抗争,并且将之贯彻到底。”
盖洛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角抽搐,似乎在消化着讥笑,片刻后他说道:“或许您收到的情报有被刻意地美化,我理解……”
他挑衅地看了眼自己的同僚,他期待着对方有所反应好让自己收获快感。
当然一无所获。
然后他接着说:“得益于公爵及其手下的无能,骷髅会近两年内的影响力早已成长到了无法限制的程度。听话的上台,反抗的入土,两年的洗牌不仅仅使得民间性利益集团倒戈,执政厅、维纳斯警察局,甚至审判庭都有他们的人。
“骷髅会已不再似当初由亚特兰六世创立的那般弱小,他们无处不在,并且毫无疑问地操纵历史走向,换句话说,他们在民众土壤中的根很难被转移。不过,帝国利刃如果仍旧锋利,说不定能掐灭他们在希亚的生机,粗略估算一下,只需要再支付几万个无辜平民的生命。”
盖洛普说这话时的眼神中没有怜悯和动摇,有的只有一种灰暗的光:“我很荣幸您和部长看得起我,但我能做到的很有限,我……”
“伊莱先生,请静一静,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您认为审判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吗?”
海柔尔往后一靠,她变得坚定,就像是一尊雕像。
“这算什么?少儿趣味小问答……”
“我的童年是在一个叫鲁恩的小乡镇度过的,因为那里书籍不多、生活枯燥,那里的大人就会给小孩们讲许多关于审判庭的故事,现在想起来,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
“我心中的审判庭,应该是除暴安良、惩恶扬善的职业,他们会把真情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大众,肩负起孩子们的理想。当民众谈及审判庭时,心里首先激起的并不应该是对其背后力量的恐惧,而是肯定与安心。”
呃……
她的话让盖洛普突然有些坐立不安,他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证明人类文明不只有十字架和骷髅头,这就是您的恩师与百年来其他同僚用鲜血和痛楚都要换来的。审判庭从不惧怕牺牲,害怕的是毫无意义的牺牲,您心里其实很明白不是吗?明白他曾为之奋斗过的事业不该因此而蒙羞。”
她的话仿佛勾起了过去的丝线,盖洛普忽然想起了第一次与恩师的会面,第一次了解到了审判庭,第一次为一份责任感而热血沸腾,他很感谢这个老人让自己意识到了还有人需要自己,并教会了自己如何让这种情感指引自己向前。
犯了罪却不受惩处,这是耻辱的事情。
他回想起老人说这话时的模样,就像是一个好奇的革命者,就像他还是个稚童。
盖洛普闭上眼,他的脸颊在抽搐,脑子在极力运转。
半晌,他将手伸入风衣的内侧,他注意到一旁的同僚正用一种警告的眼神看着自己,生怕他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就像他能阻止自己一样。
盖洛普在内心嘲笑他,随后拿出一本笔记本。
它的封皮很毛糙,还有不少破损。他拿在手上把玩了一番,便将它推到了海柔尔的前方。
海柔尔拿起笔记本翻看了一番,她眉头微挑,脸上却是满意的笑。她与盖洛普再一次对视:“这是……”
“这就是老家伙从骷髅会身上咬下的最后一块肉——他们的部分据点和会员构成,不全面,但有用……顺带一提,那个用红笔标注的比较潦草的字是我的一些小推算和想法,有些有一点冒犯,您无视就好。”
听到他这话,老部长就有些坐不住了:“尤金还留下了这个?你为什么不早交出来?”
“没关系的班森先生,现在也不晚。”海柔尔打断了他的责备,一边翻阅着手上这珍贵的情报,一边微笑着向盖洛普发出最后的确认,“我想盖洛普伊莱先生决定复出了?”
“在老师下葬的那天,我骗自己说,我终于从重负中解脱了。”
盖洛普站起身,对着新上司深鞠一躬,这是他能想到的、除了下跪最郑重的致意了:“但是您让我相信了,我还是更喜欢被重负跟烦恼压垮。”
…………
羽涅只觉得自己身处于一片黑暗,周遭的环境因他内心的迷茫不断震荡、不断变得异样……空气忽然变得粘稠,最终化为胶体,压抑地从五官、毛孔中渗入,黏滑着包裹他向下坠落。
忽得,脑内流淌过一丝清凉,羽涅短暂恢复了清醒,那种窒息感消失了。远方飘来时断时续的风,伴随着零零碎碎的话语。
“……他没事吧……他一直……嗯,对。”
“韦伯先生……感染性肺部疾……但精神……帮助他冷静下来……”
“……”
紧接着,与外界的联系就像泡沫一样消散,耳畔的杂音消失了。因为没有时间概念,所以不知过了多久,但羽涅的头脑愈加清醒了,甚至取回了自己眼皮的控制权,他认为只消半会就能夺回视觉了。
动一动。
动一动。
羽涅竭尽全力,面前终是出现了一线光明,当他瞳孔真正聚焦的一瞬间,羽涅的视野却蓦地恍惚。
眼前斑驳的色块在摇曳中分裂、重组,最终化为了一个记忆深处的温婉形象,此刻,这位有着仁慈光辉的女性正在向他微笑。她如一道鲜明的光华,当这种极端温柔的光拂过羽涅的心灵,他便能感到幸福。
可衰败来了,坐在女性的身边,伴随着尖啸,一切阴沉下来。一个悲哀的神的阴影,慢慢地压住了羽涅的思维,并将之异化,整个灵魂世界都变得畸形,镶嵌在不与之融洽的血肉框架之中。
混沌之内,分崩离析的扭曲高塔倒悬于天,有什么拨开了法则的裂空,让神异诡秘于此显现,而他却无法在此止步停留。
“小羽涅,不要怕。”
唯一的纤弱的声音成为了他的寄托,继而,天空的缝隙中喷涌出不可描述的光华,牵引感从四面八方传来。羽涅猛得睁开眼,醒了,如常人在梦中受到危险和惊吓时的反应。
他艰难地直起身子,那种奇异的感觉转瞬即逝,被久违的杂音取之而代,那种诡异和虚弱却仍留在了每个毛孔,消磨着整个躯体的生机。
死死地攥着心口,羽涅大口地喘着气,感受着耳边令他怀念的声音和并不怎么怀念的病痛感,久久不能平静,他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温馨的房间,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梦?”
他竭力转动僵硬的脖子,正对上埃莉诺担忧的目光,此时此刻,他诚然发现这时候有一个人陪伴在自己身边是多么幸运。
“没事吧?”他听到少女这么说。
“咳,没事…”羽涅的句尾一如既往的飘忽上扬,只是又多加了几分虚弱,“做噩梦了……我怎么了?”
“你的旧病复发了,初步推测是惊吓过度,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不过没关系,梵耶蒂医生说了,吃了药很快就能缓解的,具体还得进一步观察……”
一听到这个古怪的姓氏,羽涅立刻联想起了那个戴着兜帽的白色少女,一边思索她出场后的种种细节,一边听着埃莉诺对她滔滔不绝地赞美。
“……梵耶蒂医生可厉害了,别看她跟我们差不多大,她其实是那个盖亚联合医学会认证的顾问医师,比霍华德医生的认证等级还高两级!她帮你简单检查了一下,说你需要耐心调养,我其实也这么认为……”
听着耳边埃莉诺如老妈般的絮絮叨叨,多么久违的声音啊!羽涅感激地笑笑,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谢谢。”
“啊?你说什么?”
他闭上嘴,瘫软地倚在床背上,清新的风从半开的窗户中涌入了脑海,冲淡了其中的炙热感,他想起了那个画面。
“你没事吧?那个家伙……”
“嗯?啊……没事。”埃莉诺笑笑,她骄傲地双手叉腰以示自己的坚毅,但羽涅看得出这其中多少有一些伪装的成分。
“怎么处理的?”
“呃,梵妮女士救了我。她的速度真的好快啊,不管是救我还是救那个小女孩……而且她还说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车夫和马匹的身上都有一种类似于音乐的魔法痕迹,是有人用了一种未知的法术造成了这件事。”
“是吗?”
这倒不意外。可是动机呢?刺杀埃莉诺对他有什么好处?私人仇恨?政治动机?社会革命的激进分子?
羽涅大脑飞速运转,垂下的睫毛掩盖了目中的思量。
“不过到家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科尔说他会彻查到底的,我们应该把心思放在今晚的宴会上啦。”
埃莉诺安慰起沉默的羽涅,她笑起来很美,再加上那幅唠叨的天真模样就像一轮暖日向外散发着温馨。
而当羽涅的余光为她所吸引时,正巧看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漆漆的东西像春笋露头一样从埃莉诺肩上的阴影中冒出。
“啪!”
不消多言,羽涅眼疾手快,应激般地一巴掌落在了埃莉诺的肩上,却没有抓住任何奇怪的东西,仿佛那个黑色的玩意只是个幻觉。
羽涅有些困惑,用力捏了捏,而少女的肩膀洁白细腻,宛如软玉般的触感让羽涅为之一愣,片刻后,这个尤物便从视觉上泛上了粉红。
此时此刻,羽涅敢用性命、名誉乃至任何珍贵的东西担保,并且完全坚定、完全正直——他绝对没有哪怕一丝非分之想。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