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维斯家的书房位于三楼,足有两层之高,规格庞大却依旧温馨,设计师的优秀发挥使得书房的一半都能享受蔚蓝海洋上的阳光,巨大的落地窗两旁延伸出暖色的弧形楼梯,极尽奢华的装饰品配上紫檩书柜使得贵族书房的宏伟气氛更上一层楼。
埃莉诺一双纤手捧着书本,嘴上哼着小曲,悠闲自得地坐在靠窗的坐椅上。此刻她已换上一袭幽雅高贵的纯白礼服,丝绸般柔顺的金色长发翩垂芊细腰间,单薄面料辅以褶皱和宝石勾勒出少女的完美身姿,没有佩戴首饰就已显得少女如此娇艳可人。
“余音法系,以仪式、呼唤、音律、公式化为特色。最早可追溯于唤醒时代,现代术数体系将其归类于塑能学派,多需特定载体以发挥不同的功效。近年来盖亚术数协会发布的术数格式多为功能性,作为战斗手段稍显不足,适合现代法师职业、其范型及相关神职。余音法系常见的魔法单元结构为……”
埃莉诺翻到一页全新的内容,饶有兴趣地读了起来,不过她的内心早已飘到更远的地方了。
“羽涅怎么那么慢?”
少女不爽地小声嘀咕,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脸上不由自主的绯红早已暴露了她的真实心境。
耳边传来敲门声,她惊喜地望去,看到执事的那一刻转为失望,但很快又变得开心,因为她看到了执事身后跟着的羽涅。
“小姐,韦伯先生来了。”
执事走在前头,对着二层的埃莉诺充满仰慕地致意,但对方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自己退下,笑盈盈地看着身后那个少年,这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但他只是个执事。
现在只是。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而他不知道的是,身后的羽涅正静静地打量着他。
他领命退下,留下了两人独处。
“你有急事找我?”羽涅走上楼梯,笑着在她面前坐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感受到了一道异样的视线,他错愕地向四周扫视一圈却一无所获。
“啊,也没那么急。林德伯格跟你说了什么吗?别介意,他是父亲给我选的新执事,跟我还不怎么熟悉,肯定是他误会我的意思了。”
埃莉诺手忙脚乱地解释道,脸上藏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你最近那么忙,我只是觉得我们好久没有静下心来聊聊天了,所以……打扰到你了吗?”
“打扰倒谈不上。”羽涅模棱两可地说。忽然,他突然发觉自己的这句话很欠揍,于是赶紧岔开话题,“你刚刚在看书?”
埃莉诺点点头,把书立起来,好让羽涅看到封面。
“《盖亚手册》?”
羽涅原原本本地照着那紫金文体念了一遍,习惯性地脱口而出:“这不在圣礼要看的资料的范围内吧?”
“嘿嘿,人家对这些更感兴趣嘛,老看那种枯燥乏味的书多没劲。安啦安啦,那点知识我早就记在脑袋里了。”埃莉诺得意地用手指了指脑袋。
“是吗?”羽涅平淡地笑笑,用手指把书按下来,凑上前看了看埃莉诺刚刚正在读的内容,“法术?你怎么会对这种打打杀杀的东西感兴趣?”
“谁和你说学法术就得打架了?这是赤裸裸的偏见!偏见!”埃莉诺看上去有些气愤,“法术也有其他的用处啊,有些治疗法术就为医学做出了很大的贡献,那种古代遗留下来的法术,还能实现知识继承和共享呢!”
羽涅没想到埃莉诺的反应那么激烈,但他仍没有认真听的打算,只是敷衍地点头想岔开话题:“哦哦,原来如此啊,那么……”
“而且如果我能成为那些熟练度高的大师,说不准还能得到某些神明的青睐,获得他们相关神域的神职呢?听说某些神明的神职还能在眨眼间洞悉万物、操纵时间……你明白吗?那种认知中小概率的、不可能的奇迹都可以用法术来复现。
“当然啦,我也不指望能成为那种人,但当今时代日新月异,法术也越来越公式化、自我化……你不觉得这很美妙吗?假如哪天你难受的时候,你可以立刻用法术来治愈;当你觉得孤独的时候,可以用仪式法术来召唤常规之外的生物与你作伴;你甚至可以用魔法为自己的演奏家一剂猛药,比如这个,余音法系,很适合你这位大音乐家……这不比当一个音乐家、牧师啥的有意思多了。”
埃莉诺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点点星光,满是向往与崇敬,可惜羽涅被点拨的思绪早从“日新月异”那段开始就不知道飘至何方了。
见羽涅又开始走神,埃莉诺黛眉微蹙,不顾淑女范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记手刀砸在了羽涅的头上。
“疼!”
羽涅吃痛,赶紧捂住脑袋,看向那气鼓鼓的埃莉诺,讪笑着赔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最近太累了容易走神……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真对魔法有点兴趣了。”
“你可以试试嘛。”却听埃莉诺蹦出一句,仿佛事先排练过一般,她兴致勃勃地把手上的书翻到前面的一页,并拿过来给他看,“这书的前面就有……喏,你看,现代法术的入门指南。”
“哈,其实我只是说着玩……”
羽涅发出一声介于玩味和拒绝之间的怪笑,比起这些听着就烦的神秘学知识,他其实更对埃莉诺叫自己来的目的更感兴趣。
当然,他并不是非常排斥剑与魔法这类东西,他也曾有向往类似游侠、法师这些的少年时代,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旧日的秘辛早已纤毫毕现,埋藏于地底的地下城也变成了国家的研究基地或观光场所,他们的优势已经不再明显……说到底,人生就那么点时间,羽涅还是希望安安稳稳地呆在这个父母曾向往的音乐之都,兴许找一个音乐厅的工作,慢慢干起,哪怕不能成为乐队的钢琴手,当个公共场所的独奏家也是不错的。
羽涅这样想着,而当看到埃莉诺那热切到期待的目光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眯起眼睛,狐疑地说:“你该不会叫我来就是为这事吧?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就是聊聊天啊。”
埃莉诺此时表现得有些扭扭捏捏,反倒让羽涅觉得可疑。
羽涅又想说什么,便看到了埃莉诺那恼羞成怒的目光。
算了,反正这家伙那么无害。
大脑给出一个不那么真的借口,羽涅就不自主地改口了。但他的精神却未完全妥协,于是便用一如既往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捧场道:“哇…你是说我也能,咳…做到吗?”
“当然了,这可是现代术数,它的特点就是不需要任何前期准备就能上手,不过鉴于你是初学者,你可以先尝试完善一些基本的单元结构。”
埃莉诺就像一个过家家游戏达到高潮的小孩一样兴奋,她指挥羽涅站起来:
“闭上眼睛,慢慢地转圈,原地转!对,想象一种负能量流正在向自己靠近,现在把你的感官散开,你有什么感觉吗?”
“这不就是想象……”
“不许说话!”
听到老师那严厉的语气,羽涅识相地闭上了嘴,接着照做。出奇的,他真的能感受到一种振颤,它很强劲,并且捉摸不透。
这么看来当法师也不是很难?
“现在的你应该能够感受到周围有一种特定的颜色或气味,不要排斥它,用你想象中的感官去看、去接触,就像品尝休斯顿奶油蛋糕一样,顺应它自我的轨道,把握它的方向。”
休斯顿奶油蛋糕?我宁愿想象自己在舔一罐橄榄油。
羽涅在内心吐槽,但他还是尽自己的理解这么做了,因为那个想象中的金色气体意料之外的温顺。
它在上升、下降、盘旋,状似一个懵懂的孩子,又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漠然的底色下,羽涅竟从它身上捕捉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错觉,是搭档,是挚友,或是更深的什么东西。
“好了,现在深吸一口气,开始冥想。然后,睁眼!”
“咳咳!”
以上这些都没什么,埃莉诺突然提高的声音倒是把他吓了一跳,羽涅从想象的状态中睁眼,眼前景色再度变为美好的现实。
“你现在能接触那种负能量流了?来来来,快看这本书,现在才是关键。”埃莉诺表现得很兴奋,羽涅感觉自己就像在陪她玩过家家一样。
羽涅向埃莉诺所指的图像看去,那里是一个很抽象的人体,上面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勾勒出了纷乱的线条。
“这就是现代魔法体系最简单的单元结构,往后一些更复杂的公式就是在这个基础上构建的。这个点是起点,红线是第一步,然后是黄、蓝、绿。你把手摊开,在心里勾勒出这些痕迹。”
羽涅不抱任何希望地摊开手,勾引了一缕想象中的金色气体在体内运作,而埃莉诺则用手托着下巴兴致盎然地看着他的掌心。
“……”
他照着书上的指示行动,只觉得掌心有些发麻。片刻后,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数个凝练的、纯粹的、仿佛极具杀伤性的金色能量团块在掌中流转。
“啊!天啊!”
埃莉诺一声惊叫,羽涅浑身一颤,掌心的那几个金色团块便消散了。
她表现得非常惊喜,声音也变得激昂:“羽涅!你成功了!第一次就成功了!天呐!你莫非是天才吗?”
羽涅有些诧异地盯着自己的掌心,一种不明的异样感自他心底悄然弥漫。
但无所谓了,埃莉诺现在看上去很高兴,显然,自己的表现出乎了她的意料:“你居然成功了!虽然只是一小会儿,但你还是做到了!这下今晚……咳咳!看来你这个大音乐家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我一直认为你在某些过分简单的事上用心过多。”羽涅听到这话,立即回击道。
这时,海风掀起了轻薄如沙的帷帘,阳光拨开云层,倾泻在少年少女的身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一切都是那么温柔和睦,足以让他遗忘所有不愉快享受此刻。
“嘿嘿,这让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
少女的神情仿佛融化在了这美景之中,摇晃着手指,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美,足以让羽涅都为之恍惚:
“我记得那时候是在一个音乐厅里,我瞒着父亲偷偷跑出包厢玩,不巧在躲进房间的时候撞上个臭屁的小孩。
“他训诫我不该在这里随意乱跑,然后我们就开始斗嘴,他的气很短但话是真的密,出于人道主义……真的哦,我没有再跟他吵下去。
“他看上去像个钢琴家,还一幅可怜兮兮的样子,于是我就好心指点了他几句,结果反倒被他灌输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怪话。现在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唉,如果因为不是音乐和阳光的结合太震撼,我肯定就吵赢了,可惜。”
羽涅意识到这是在说过去的自己。是这样吗?具体的细节他现在有些记不清了,但那确实是一段“孽缘”。
“然后我们就认识了,姐姐说你是她的朋友,让我好好跟你学习音乐,说是什么陶冶情操,好笑吧?于是你就硬拉着我一起讨论音乐、演奏乐曲。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好烦,但是,隐隐约约却有一种安心感,或者说,是满足,我说不上为什么,但我喜欢…每天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
不知怎么的,羽涅突然有一种接下来的谈话会变得很重要的预感。
只听得埃莉诺说道:“其实一个月后不久,就在万博会闭幕后的两天,我就打算去神圣阿兹亚帝国的一个学院进修,父亲已经安排好了。”
“嗯?是吗……”羽涅在嘴中咀嚼着词汇,他还没意识到这段话蕴含的情感,“挺好的,追逐自己的梦想是一件好事。”
“我……我这次出国可能很久都回不来了,我也跟父亲说过,但是听说这是规定。”
埃莉诺的手不禁搅在了一起,指关节微微发白,终于打定了主意,她猛地抬头,看向羽涅的眼神充满了热切,“羽涅,你跟我一起去吧!”
什么?
一时没反应过来,羽涅的脑袋蓦然停摆,一切思虑都变得无关紧要,他的眼中只剩少女那引人怜爱的美丽脸庞和那份动人的神情。
我?
他不知所措地挪开了与埃莉诺对视的视线,羽涅能够感觉到少女的话中蕴含着深意,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吗?
“……”
有一丝杂音在心中显现,嘴中还留有青苹果汁微妙的酸涩,一种形似药物的成分作用在了他的肌体上。
或许吧,但他的心可悲地没有反应。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会很忙,无暇顾及这些,但是没关系。我跟父亲说好了,只要你答应,你就可以直接作为我的陪读生一起去。那里也有很多人欣赏音乐,你可以做一个最真实的音乐家!你一定能在那里闪闪发光的!我会陪着你一起!”
手上传来细腻柔软的触感,是埃莉诺伸手握住自己的手,她凑得更近了些,她的语气几近哀求:“答应我好不好?”
羽涅感觉自己的肢体有些僵硬,少女令人哀怜的表情太具杀伤力了。他毫不怀疑,如果只考虑这一刻,他绝对会顺应这份冲动的。
可是……为什么呢?心里总会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排斥。
会后悔。这是一种不同于本能的生理机制。
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种绝对理性的光华,敛去了现在的他自己,反而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思略暴露无遗。
真可惜。
“我想我这辈子是不会离开维纳斯的。”当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心声落下,他脱口而出,手上传来的僵硬让他有些负罪感,但他此时能想出的最好的回应只是让这段话变得不是那么冷酷,“抱歉。”
羽涅注意到,埃莉诺的眼神蓦地暗淡。
她肯定很失望。
冲动的海潮似乎有了褪去的迹象,羽涅更加纠结了,他当然能察觉到埃莉诺对自己抱有的情感,如果不考虑其他,自己一定会回应她的吧。
正当羽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时,埃莉诺站了起来。
阳光映照少女的侧颜,长发无风自动,温和和倔强的光芒流转于她的眼眸,有一瞬间,羽涅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也是鲜活的。
“哈哈,表情不要那么严肃嘛。我懂,你也有很多事要考虑的。我会等你,哪怕你在最后才回心转意,我也会大度…原谅你的,所以,先不要拒绝好吗?”
“我……”
慢慢地,却又很快地,她的唇覆盖在了羽涅的唇上,一切都安静了,就连时间都静止了,在这一刻,他只能感受到鼻尖的清香和她的柔软。
属于两人的闲聊结束了,埃莉诺说她要去见她的父亲,复核一下宴会的流程。
羽涅怅然若失地看着她的背影,他的精神忽得震颤。
我在干什么?
疑问盘桓在心底,羽涅有些烦躁地咬了咬食指,然后嫌脏般地甩了甩手。
这是第一次,他无比正式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