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寒风中，人们走到这世纪最后一年的腊月二十四。

    也是在这一天，夏芳终于鼓足勇气，回到这个曾令她身败名裂的故乡，禹王镇。

    十年了，十年的时间，足可让一切悲伤远去，足可把一切不快抛之脑后。

    望着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夏芳却还是心潮起伏，百感交集。

    正当她思绪如柳絮纷飞，就听到客车司机大声吆喝：“到站啦，到站啦，下车，下车。”

    那声音，好象这群远归的故人，少给了他几块车费一般。

    “车站不是在老街文化站那头么？咋停这里了？还有好长一段路呢？”有人从车窗里伸出脖子，瞧瞧停车的地方，问道。

    “正街上人多，过不去了。现在车都停新街。少废话。快下车。快下车。”司机极不耐烦，凶霸霸地答道。

    禹王镇现时没通国营公交车，跑县城的客车，由几个所谓的个体联盟垄断。他们说要停哪里就停哪里，没人管得着。

    “师傅，凶啥子嘛，我就问下罢。”那人忙放开笑脸，讨好地说道。

    足下已是家乡的土地，对于远归的游子，多走几步少走几步，并无多大关系，才不愿为这点小事惹烦恼。

    独独苦了夏芳。她腊月二十三晚上，赶广州到重庆的飞机，到重庆后，又坐夜班长途客车，颠簸一晚到达县城。天刚亮，乘上回禹王镇的第一班客车。这一路上，她是晕头晕脑，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众人不去跟司机计较，她当然只好随大流，跟在他们身后，顺从地下了车，等着取行李。

    为了能多坐些人，所有大件行李都积放在客车顶棚货架，堆得如小山一般，用绳网网着。有人爬上车顶上，掀开绳网，站在车顶，把这些行李一件一件往下掀。

    这些行李，稍稍讲究的，是牛仔布包或纤维袋，不讲究的，用块塑料布一包，横七竖八绑几道绳子，密密扎扎，象端午的棕子。这种行李有许多好处，上了火车，随便往角落一塞，简单又不怕丢，如果恰好购的是无坐票，它就是个好坐位。

    忙了好阵，车顶上行李顺完，车下面的人各自认领。

    夏芳身穿件中长红呢子外衣，内衬紫色高领紧身羊毛线衣，黑色紧身裤，半高黑皮靴，显得既丰盈，又时尚。

    她的行李不多，除身上跨的蓝色长方形包，就是一口红色的二十寸拉秆皮箱。这口拉杆皮箱，跟她人一样，特别显眼，惹人频频回头观望。

    迎面吹过一阵冷风，腊月的川北，风儿如刀，轻轻一吹，刮面过，夏芳禁不住打一寒颤。

    “摸啥子！不要脸。”

    方自稳神，忽传来女人的尖锐叫声。夏芳惊骇地扭头一看，尖锐声发自一体态丰硕的年轻妇人嘴里。妇人背上背件牛仔包，双手又各提个胶袋，正冲着一个身穿脏兮兮仿军棉大衣的男人吼道。

    在她前面一背着沉甸甸大牛仔包的平头男人，听到妇人的尖叫声，反过手来一抓，封住这男人的衣领，拳头扬了扬，怒喝道。

    “给老子放规矩点。找打是不是？”

    穿仿军棉大衣的男人三十四五模样，嘴角略歪斜，黝黑的脸上有几道新鲜抓痕。手杵条四尺来长的柏木棍棒，原是个长短足的歪嘴跛子。

    乡间街面上最不缺少的就是喜欢瞧热闹的人，听闻妇人尖锐叫声后，迅速地就围了过来。

    “他，他故意挤过来摸我。”年轻妇人对围观的人道。“他就是个臭流氓。”

    下车的人，原有同车之谊，又见跛子面目生得令人憎厌，顿时同仇敌忾，纷纷给跛歪嘴一个鄙视的眼神。说道。“走南闯北，忍气吞声，回到家还要遭人欺负，这是啥世道？”

    “你敢碰老子，弄死你都晓不得为啥！”

    跛足歪嘴好生猖狂，怒瞪圆眼，单腿一跳，抡起柏木棒，望平头男脑袋就砸了过来。

    所有人都没防到跛歪嘴耍流氓被捉现成后，还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凶悍。一愣之间，平头男额头就挨了一记，起了一个大红包。

    一见跛脚歪嘴动起武，众人哄然一下散开，唯恐殃及自己。

    平头男背上牛仔包太重不方便，挨了这一棍后，火冒千丈，抓住跛足歪嘴的手，往前一送，将他摔倒在地，随后脱开行李丢在地上，扑了上去，将跛脚歪嘴按倒，骑在身上就要揍他。

    “打死人罗，打死人罗。”跛歪嘴地上打滚，泼天价乱嚷起来。

    “搞啥子？！搞啥子？！当街打人是不是？！”

    立时，四名手提警棍的汉子，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站在面前，用警棍指着平头男喝道。

    “他耍流氓。”年轻妇人上前嚷道。

    “耍流氓？他一个残疾人，能耍啥子流氓？我只看到你们在打人。”领头汉子嘴一撇，又道。“你们这些人混了几天，就自以为见过大世面，就知道装起来了。街上这么多人走，不小心碰一下，就说人家流氓。照这样下去，不就人人成流氓了？”

    问都没有问下情况，就下这样结论，很明显是在偏袒跛脚歪嘴。

    “算了，算了，这人叫汤歪嘴，街上的人，惹不起哦。”有人认出跛脚歪嘴来历，忙从中劝和。

    “他就是汤歪嘴？那在禹王镇可是霸道得很喽，你们敢惹他？小心脱不了爪爪。”

    年轻妇人听得旁人低声议论，也就有些气妥下来，忙去扯了扯平头男人衣角，说道。

    “算了，老公，过年过节的，不值得跟他这道人一般见识，我们走。”

    平头男也见到形式对自己不利，也就借坡走路，又不能输了面子，站起来，伸手指点点了汤歪嘴，转过身，去提牛仔包，准备离去。

    “咦，你打伤了我，就这么走了？禹王镇哪有这样规矩？”

    这回轮到汤歪嘴不干了，身一挪，扑过去，一手扯住平头男的行李，一手挥着木棒，大声吆喝道。

    “这么多人看到的，他用木棒砸了我，我没有动手。”

    平头男一听急了，向众人求证。众人一听跛子是禹王镇上难惹难缠的汤歪嘴，早就如避瘟神，哪里敢回答。

    “没天理哦，连残疾人都要打哟。哎哟，哎呀，我胸口好痛哟，我腿杆断了哟，我眼睛也瞎了哟。”

    汤歪嘴不依不饶，又抱上了平头男的大腿，在地上扯着喉咙叫嚷。明快人一看，知道汤歪嘴铁定要讹人，皆纷纷惊慌离他远点，唯恐他连自己一并牵扯在内。

    这要过年了，摊上这样的事情，实在不吉利。

    当然，夏芳此时不会料到，就是这个地痞无赖，让她陷入濒临自杀的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