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红色125的嘉陵牌摩托车开足马力拐上坡,看见她们在这里歇气。摩托车停了下来,骑车的男人取下头盔,男人二十七八岁模样,脸膛黑黑的,眼神亮堂,显得挺有精神。
“大妈,幺妈,这么早回家?”男人笑着只顾给两位老人打招呼,没留意到夏芳。夏芳倒先认出他。喊道。
“冯初连,都不招呼我。”
“夏芳呀,哎哟,好漂亮哦,真一下没认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刚回来?”冯初连回头来,也认出夏芳来。连忙陪笑道。
“初连现在好赚钱哟,贴地板砖贴好得不得了,通街匠人都比不上他。忙得过年都不空。”彭红英在一旁夸奖说道。
“哪里,说的是我爸,我爸。”冯初连见人夸他,不好意思,连忙说道。“大妈,我载你回去,买这么多年货做啥?春芳回来住不了几天,买这么多,吃得完么?”
“多啥?不多,不多。”彭红英连连摇头说道。没有客气,坐上冯初连的摩托车。
冯初连对夏芳母女点点头,招呼了一声,载着彭红英走了。
“冯家这孩子,真的不错,春芳跟他挺班配的。只是他爸死老筋不同意,嫌人家孤儿寡母负担重。这后来倒同意啦。哪晓得春芳跑几年广州,赚到了钱,又瞧不上他了。
你说这孩子多好,这几年,春芳不在家,都是初连这娃在照顾你彭大妈。见了的人都说是她的亲儿子。这样好的娃,现在越来越越难找了,我要是能摊上这么一个……。”
刘秀芳看着彭红英坐着冯初连的摩托车亲亲热热如母子般走了,触动自家的心事,叹了一口气。
“妈,你说啥哦。”夏芳见母亲又要说出那些话,嗔怪道,不让她说出来。
“不说了,不说了,这都是命,摊上个啥就是个啥。”刘秀芳忙笑道。
“冯初连结婚没?”夏芳顿了一下,又问道。
“结了,孩子都两三岁了。这娃人又善良又老实,在外面从不多言多语,对谁都一脸儿的笑。不知你妈有没有这样的福气哦。能摊上一个这样的好女婿。”
刘秀芳还是忍不住把那一句话说了出来。
“妈呀,说人家老扯我身上干嘛。听得怪恼人。”夏芳有些生气地说道。“再说,我不理你了。”
“好,不说了,不说了。你看冬芳儿子都五岁了,你还没着落。拖不得了。你说妈能不着急吗?”刘秀芳说不说了,还是在说。
“不理你了。”夏芳生气了,拖起行李箱就走。刘秀芳见夏芳真的不高兴了,又扯了些闲话,跟在后面爬坡赶路。
终于爬上山口,站在山口看山下,又是另一番景儿。
雷公岭与川北所有的山林都差不多,是典型的四川丘陵地带。这里的山连着山,沟贯通沟。山不会很高,也不会很陡,在山上,地如台阶,一层一层,层层叠叠,逐渐往下落,到沟底平坝。
地里适合种小麦玉米红苕等等农作物,沿地边又多植桑树,斜坡上多生柏树杂草。落到山底,通常是宽窄不等的沟,称为平坝,平坝多是层层农田。可种植春夏季水稻。水稻收割后,在秋冬季,农田多蓄满水,站在山头张望,农田如不规则的镜子,若有太阳光照在水面,明晃晃的耀眼晴。一群鸭或鹅在水田里寻食打闹,兴起时,拍打着羽翅,满田掠水而飞。
“终于把这山坡爬上来了。好累人哦。”
夏芳站在山口处,看着山地里绿油油的麦苗,夸张地伸了一个大懒腰,毛衣上缩,挺胸凸肚,露出腰间小块雪样肌肤
“女孩家怎喜欢做这副动作?”刘秀芳见夏芳懒腰动作有些夸张,露了肚皮,皱了眉头,不满地说道。“让人见到会笑话,还说没家教。”
“嘴长在那里,要笑由他笑罢。”夏芳子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贴上去的毛线。说完话,忽然把行李箱往母亲手里一塞,急道。“妈,我憋不住了,等我一下。”
匆匆爬上旁边小坡,在块碗豆地边,四下看了看,没有人,寻一隐蔽地方,解决急事儿。
站起身,正想离开。见地头嫩芽儿的碗豆苗尖,绿绿簇簇可爱,头顶滴滴透亮露珠,俏生生的,水灵灵的。如天地之间的小精灵。
夏芳忍不住有些手痒痒。
年少的时候。割草时去别人山坡,割过草后还要偷它大把碗豆苗尖儿,拿来作菜煮面条。
夏芳仿佛回到从前,蹲下身子,伸出尖尖手指。轻轻的,如母亲伸向她熟睡中的婴孩的脸堂。
碗豆尖上的露水珠,童话般的诱惑。当夏芳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尖刚接触到它们,露珠儿一下子跃上沾上她的手指。清澈里露出粉红,透凉的气息瞬间传遍心房。
象酒。
夏芳有些醉了。
是家的碗豆尖苗让夏芳沉醉。
都不知过了许久,听得刘秀芳在呼喊,方如梦醒来,慌忙走了。手里还捏了一把碗豆尖。
“你这个女娃子,我说去这么久干啥子?解手就解手,去摘人家碗豆尖干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刘秀芳又好气又好笑,嘴里骂道。
“家里有是家里的,妈,你帮我看人,我再摘点。回去下面吃。”夏芳吃吃笑道,反而作势再去。
“下来,你这婆娘,没脸没皮的。”刘秀芳恼笑道。“这么大了,还当自己是个小孩子。”
夏芳把手里一把碗豆尖放到刘秀芳背兜里,接过行李箱,欢笑起来,就象一只小燕儿,把笑声撒在山头。
母女俩就这样边笑边沿着公路往回家路走去,心情愉悦,无忧无虑。
这时听得身后边摩托车突突呼啸过来的声音。
山间公路不宽,夏芳扯刘秀芳避到路边,好让摩托车先过去。只是摩托车跑到她们跟前停了下来。
“夏芳,伯母,你们回家么?”骑车人殷勤问道。
一听到这声音,夏芳笑容凝固,这人声音,她本早就忘记,为何这会一听,还是听出来他是谁?
“你是哪个?”刘秀芳隔着头盔认不得人,问道。
“我,秋明呀,伯母,好久没见,身体还是这么好。”汤秋明取下头盔,笑容满面对刘秀芳说道。
“我们不认识你。”刘秀芳瞧清楚了,黑着脸,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伯母,瞧你说的。你们回家么?我用摩托车送你们。”汤秋明礼貌有加,脸上的笑,甜如蜜糖。
“哪个是你伯母,你汤大老师,有权有势,我们高攀不起。”刘秀芳板着脸回答他一句。
“伯母,莫说笑话。我早没做老师了,调到镇治安联防办做主任。夏芳,在冬芳馆子,我差点没认出你。你真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漂亮。几时回来的?”汤秋明跟在她们身后殷勤问道。
“请你离我远点,我不认识你。我啥时候回来,跟你没半点关系。”夏芳见汤秋明不肯走开,寒着脸道。
“夏芳,你看你,你还在生气了。都是我不好,我错了,其实我早想跟你说对不起。我,真的,真……不是人。”汤秋明眼镜后,似乎能看到有泪花的反光。
“你哪是人喽,你是畜生,滚,滚,滚远点。”夏芳勃然大怒,胸膛起伏,指着汤秋明,嘶声吼道,形如一只发威雌虎。
汤秋明见夏芳眉张眼横,好似要吃了他一般,倒有几分惊慌,连忙说道。“好好好,我走,我走。夏芳,伯母,你们慢走,慢走。”
说完一松油门,呼的一声,转眼之间,不见影儿。
母女俩原本的好心情,也因此不再,心象扎进了一根尖针,没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