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嫌得很,年头岁节,哭啥子嘛,快点回家哦。”
刘秀芳一见到陶二嫂在田梗上哭,烦躁地吼道。好在不是在家门口,要是这样,说不得刘秀芳会直接推她走。
“我家秋芳呀又乘,又听话,那会去舞厅耍嘛。”
陶二嫂还在那里喃喃自语。她不相信她又乘又听话的闺女,会去歌舞厅那种在乡下人看来不干净的地方玩。
刘秀芳背起一背篓白菜,再不理陶二嫂,径直往前面走了。
夏芳看看陶二嫂,已不知要说些什么,只得说了句。“二妈,你快点回家煮饭吃。天冷呀。要多穿点。”
跟在刘秀芳身后边回家,走了一阵,又回头看了一眼。
陶二嫂还站在田梗边上,她已经没有哭了,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远处的山,不知在做些什么。
山间冷风吹过,头顶掠飞过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儿。
陶二嫂还在那里念叨着她又乖又听话的女儿。
夏芳忽然感觉陶二嫂好生可怜。
秋芳死于那一场大火,当时轰轰烈烈,铺天盖地,现在呢,早也无人记得了。
只有这个乡下老太婆,还一直念念不忘。
“死都死了,死了还能活过来么。”刘秀芳愤愤地说道。“本来大贵对她还是挺好的,秋芳死了,国家赔了她三万块钱。这三万块钱,她存在银行里。大贵要修房子,想要用这笔钱。她死个舅子不肯,谁要在她面前一提这钱字,她就号淘大哭。
开头念叨说肯定上面弄错了,她的秋芳没有死,还会回来,要是把这钱用了,人家就不会再把秋芳还给她了。
后来大慨晓得了,又哭她秋芳死得苦,命换回的钱。不能用。
哭得个死去活来,下雨天在地上打滚。
大贵气得不得了,到处借钱才把房子修好来。打了几年工才还上。”
刘秀芳站在台阶上,叉着腰气愤愤地说道。
“整天见人就说她家秋芳听话,乖,不会去舞厅玩。就是怕人家说,坏了秋芳名声嘛。
秋芳真有那么好?说得象花一样?
好有啥用?人都死了,还要啥名声哟。
歌舞厅又咋样了。现在连禹王镇都开了歌厅。十来岁的学生娃都进去。还那么古板。”
刘秀芳恼怒的不是这些,恼怒的是这年头岁尾,正是忌讳多时,偏这陶二嫂老是来哭,而且寻上门来哭。
要不是瞧她家是李卫国是隔房的兄弟,早跟她翻脸了。
“妈,你干嘛呢。你生啥子气嘛。气坏了身子多不好。二妈也好可怜嘛。你莫生她气嘛。”夏芳忙安慰刘秀芳。
“你不晓得,前几天你还没有回来,不知她听哪个说你要回来了。天天就跑来,说要来看你。我叫她不要来,我说你回来还早呢。就怕她来,她一来,说不了几句好话。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唉……。想来想去,她也命苦呀。芳呀,你们在外面,钱少赚点没关系,一定要平平安安呀。”
不知怎回事,刘秀芳说道说道,倒眼泪花花,扯围裙去擦。
“妈。你不是说了年头岁节,不要乱说话么。咋你又要哭了呢。”夏芳逗笑道。
“我哭啥?我有啥好哭的。我儿我女都好好的,安安康康的。我哪里哭了。”
刘秀芳又笑了起来,边擦眼睛边说话。
“只是想着想着心里就痛,其实秋芳也挺好的,多听话的孩子。唉。打工有啥好哦,还不如在家吃菜咽糠。穷得时候,大家都一样,一家人在一起,还快快乐乐的。
现在,你比我的,我比你的,反而叫人焦愁得很。”
刘秀芳说着就不知说到那里了,连叹几声气,自去干活。夏芳没啥事儿做。花花狗在身边窜来窜去,远处的山,在这个冬日,显得格外的好瞧。太阳照在墙上,能勾出光线来。
刘秀芳手足忙得不停,可是当夏芳要帮手时,她又赶她走开,说看不惯她斯斯文文干活的样子,撵她去玩。
夏芳只好在院子里,坐在椅子上晒太阳。
刚坐下,看院前核桃树,光光的树条,挥舞在空中。
“咦,妈,我们家的核桃呢。”
看到核桃树,就想起核桃来。跳了起来,跑去问正在给猪煮食的刘秀芳。
“对哟。在堂屋柜子里,专门给你挑了一袋好的。”刘秀芳笑了起来。“你看这记性,都忘记了。”
刘秀芳忙站起身。走到堂屋,打开柜子,拿个筛子,从袋子里抓出十几二十个滚圆的核桃。
“我们家的核桃好,皮薄肉多。拿上街去,好多人抢着要。”
刘秀芳边说,边把筛子递给夏芳,从门后寻得一柄小铁锤。递给夏芳。
夏芳拿起铁锤与核桃,在那里轻轻地敲着,边笑起来说道。
“妈,看到核桃,我想起春芳队上那个二狗,小时候带帮小娃儿来偷我们家核桃,拿起石头就砸,砸落了捡起就跑。我那回撵了他半条沟呢,现在想起来好笑得很。”
“你还叫人家二狗,人家娃好有出息哟,去当兵,在部队上考了学,现在听说当排长啥还是连长的。你弟小名也叫二狗,人家二狗只比你弟这二狗大几个月,多有出息,哪象你弟这二狗一点都不争气。”刘秀芳说道,对儿子极是不满意。
“哇,真没瞧出来,我们雷公岭出当大官的了。妈,他大名叫啥名来的,我都忘了。”夏芳笑道。
“叫李静。”刘秀芳边说,边走到院坝里。搭了个手棚,往大路上望了望,显得心不在焉。
“你爸真是的,赶个场这么久了还不回来。心里象没有事一样了。要不要回来吃饭。好煮饭。”
“那坡上,好像是我爸回来了。”夏芳眼尖,望见父亲正从坡上走下来。刘秀芳不吭声了,进屋干自己的活。
夏芳蹲在院里,敲着核桃,细心剥开壳,取出一块一块核桃肉。待剥过几个,拿起来跑进屋里往刘秀芳嘴里喂。
“老太婆,我回来。”才走到院子边,李卫国打开围栏门,笑嬉嬉喊道。背上小竹背蒌,里面是肉,面粉,粉条,调味料。还有几付对联,满满当当一背蒌。
“这场赶得久呢。一早就上街去了,到这会才回来。是不是上街打牌了。”刘秀芳见到李卫国,开始叨叨抱怨。
“妈,两点钟不到,爸回来的够早了,你还埋怨他。”
夏芳看了腕上手表,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