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什么心思欣赏对联,只是走到这老街,似乎回到童年时的欢乐时光。自己也不知是什么原由。
仿佛她永远是属于这个地方。
“砰”的一声,不知谁扔了个鞭炮在街心空档处,声音脆而响,吓了周围人一大跳。
一听这声,就知道这不是从正规生产厂商那里进的货,一定是私人自己装填的。
这些人大抵是自家做炮仗,特意赶在过年时节,在街上租张桌子,搭到街面。桌子上放着一盘盘鞭炮,鞭炮裹着红色纸里,主人坐在那里,你说你要一百响,他便取两条引线,现场给你编织起来。
若是你质疑他的鞭炮响不响。他便点一个丢在地上,叫你自己听来。
乡下迷信,总以为鞭炮越响,来年好运才越多。
整条老街,都充满了年的味道,年的喜庆。
夏芳害怕突如其来的炮仗声音,所以躲着它们走。
走到横街,夏芳止住步子,大多数人以为,老街的终点,就是横街。
老街的精华,是从禹王祠出发,到横街结束。
后面的就不用再走过。
夏芳站在横街口上。看饶跛娃正忙碌着,把一根擀面杖在桌面摔得啪啪直响,非常有节奏感。
烤个锅盔,为何要在擀面时,把擀面杖摔得啪啪响呢?
夏芳忽然想道。这不是白费力气的活计么?
这一点,饶跛娃或许也不太清楚,驼背师傅是禹王镇上摔面杖最响的人。有人形容,驼背师傅打个锅盔,半条街都能听到他擀面杖的声音。
有一回,饶跛娃跟着驼背师傅炒酥,想起这件事情。
饶跛娃不明白,打个锅盔,你捏过一块面,两手一拉长,一翻一摔,听得啪的一声。在拿过擀面杖,为什么会先在桌面上敲一下,然后再擀面,擀两下要用擀面杖敲下桌子,发出啪啪的声音,有如爆米花般。
好是好听来,却没有什么用处。
驼背师傅喝过酒,就问他。“你给我学学磨剪刀的吆喝。”
“磨—剪—子---来—哎。”饶跛娃当真学了一句。
“再学句修雨伞的。”
“修—雨伞---咦。师傅,我还会学收破烂的。---破烂的换钱哟。”
“包子出笼哟。”驼背师傅扯着嗓门吆喝了声。
他们租在条路边屋里,斗然闻听到驼背师傅这么一声吆喝。
旁边有妇人忙跑了过来。屁股后面跟着几个孩子。见了两师徒弟就问。
“包子在那里。好香咧。你们改行做包子了,我买几个尝尝。”
驼背师傅听到哈哈大笑,得意之极。妇人这才发现两师徒是在闹着玩的。笑骂道。“扯你娘的,我还你以你驼背锅盔要改行了呢。”
“怎么样?”驼背师傅待到妇人离开,问道。
“啥子怎么样,我不明白。”饶跛娃不解地说道。
“笨,我们是手艺人,手艺人就是要吆喝。这吆喝也不是乱吆喝的,是有讲究。讲究的是精气神,你喊出精气神来,人家都会认为你这手艺人的手艺一定好。假若你喊的有气无力,乱七八糟,你说谁会相信你呢。还以为你有病。谁敢吃你的。
打锅盔,打锅盔。你打锅盔,总不能边打边吆喝,所以,就在这个打字上。你没有打好,如何烤得好。你连吆喝都没有吆喝好,如何才有精气神。”
饶跛娃真是佩服驼背师傅。
所以,饶跛娃打起锅盔来,也如师傅一般,把桌子敲得砰砰响,有如在打击着一首乐曲般。
有时站得近的人会拿他开玩笑。“饶跛娃,你敲轻点呢,桌子都快给你敲塌了。耳朵都给你震聋了。”
饶跛娃笑一笑,不作回答。只有他知道,这才是打锅盔的窍门,师傅的绝技就在这里。
夏芳听着饶跛娃敲桌子的声音,看他擀面时上下舞动。精精神神,谁又会想到他是个残疾人?
擀好的面坯,先要放在烤炉上的平底铁板上,烙得两边带点黄印儿,这样才能让它在烤炉里立起来。
炉里的炭火,是焦炭,红红火焰,没有多少烟。
得,地下事也晓得。你就是个包打听。”饶跛娃整天面对着烤炉,许多人站在他旁边,等着他把锅盔从烤炉里取出来,谁是谁的,几个,都是排好队的,谁也不让谁。
虽然是冬天,饶跛娃脸上还是会冒些儿汗水。旁边挺着肚子的媳妇见到,正给人用旋子旋着凉粉。(一般人都会做成锅盔灌凉粉扭头见饶跛娃脸上有汗,取过汗帕子,伸过手去要给他擦拭。
饶跛娃忙低了下头,让老婆手不用抬高就能擦着他的脸。
“饶跛娃,你两口子一个打锅盔,一个旋凉粉,一个锅盔打得好,一个凉粉做得好,这禹王镇上来说,论这两样手艺,没有人能超过你两口子,你两口子真是绝配。”
旁边有人取笑道。
“那里,都是大家瞧得起才这么说的好不好。”饶跛娃听了有些憨厚地笑道。
夏芳瞧见,心里羡慕。叹了口气。其实人一辈子,不求大富大富,只求如饶跛娃一般也就满足了。
记得有人提起过,饶跛娃与他媳妇的故事,倒是有些趣味。据说先前这女孩压根儿是瞧不上饶跛娃的。因为他是个残疾人。
只是后来。终还是嫁给了他。
夏芳打算往回走。一个走在这老街上,虽然热闹,此时仿佛与她无关一样,自己如一个路人,不知要在那里才能驻足。
回走数十步,又走到先前吃碗豆尖面的老饭店。见店里坐着好些人。有吃炒菜,也有吃面。顿了下,走进去。
“有没有碗豆尖面。”她问胖胖的妇人。
“今天没有了。刚买完了。要不你吃酥肉面好不好。”胖妇人一脸的笑,商量地问道。
“酥肉面。好呀。我也好久没吃过了。”夏芳笑道。“给我来一碗。”
胖妇人去灶前煮面。夏芳随寻了张空桌坐下来,打量这店子。
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里,它是禹王镇最老的一间饭店。有百年历史了。现在显得破旧不堪了,想要知道它曾经的辉煌,只能从几根双手合抱的木柱中,窥探出当年的气派。
夏芳对这座破旧古老的房屋,心生一种亲切的感觉。夏芳奇怪为何有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她从小生活的家,如今拆了,忽兀兀出现在眼前,她不习惯。
斩新的房屋,让她陌生,难道这就是春芳不让她母亲拆除土屋的原由。她开始有点理解春芳了。
胖妇人煮了酥肉面。端上桌子。笑道。“我认得你,前天你来吃了碗碗豆尖面。”
“大姐好记性。”夏芳随口夸道。又问。“大姐是这老饭店的老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