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除夕。立春。
夏芳记忆中的除夕,应当是这样的。
首先,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人,在这一天,有一件特别重要的工作一定要做。那就是劈大柴。
在乡下,称得上大柴的,多是冬闲从山上挖掘的柏树槐树刺角等树桩,这些柴火,平时是舍不得动它,将它放在楼上或角落,等到年三十时才取来。或用十字锄,或用铁凿子。或用斧头,反正家里有的工具,都要拿出来。
这是个力气活。自然是男人的活计。
男人脱掉外衣,只穿一件单衣,在冷风里。扬起十字锄,一锄下去。钉在树桩上,凭着力气,将树桩带起,往石上砸去。力气好的,几下子就能把树桩一分为二,再反过来,二分为四。四分八。直到可以塞进灶台里。
这一天,总是做不完事儿的,是屋里的女主人。
她们一大早起来,就要把准备了整整一个冬天,挂在屋梁上,熏得黑黄黑黄的腊猪头,腊猪腿,腊猪耳,腊猪肝,腊鸡,腊鸭,香肠,豆腐干等等一一取了下来,烧一大锅滚烫的热水,把这些东西放在里面,泡上小半功夫。再拿一把刀,将这些东西里外一层烟熏黑色刮洗,露出里面火燎火烤的黄色。
清干洗净后,层层码进大铁锅,盖上大锅盖。灶里架着男人刚劈的柴火。树桩坚韧,质地紧密,烧起在火力很强,不用守在灶间,只要过一阵去看下就行了。
男人要时不时搭上几句话,提醒女人。
“注意啊,香肠不要煮得太久,煮烂了切不成片。
豆腐干要早点取出来,煮过了就烂成渣了。
腊肉不要饨得太久了。肉饨烂了一泡油。”
仿佛这事儿他最在行,未了再加一句,
“娃他妈,今年是不是饨得太多。”
“这算多?客来不吃呀。”只有听到最后一个问,妇人才会白男人一眼,顶上一句。
男人说这句话就是怀疑女人对过年安排的不周全。这一点是女人最不能容忍的。
灶里火燃上两三个钟点,锅里饨的东西,先后起锅,在一个饭箕里装着。屋里拿出两条凳子,放在院子。把饨好的东西放在凳子。这算是在祭天。
其实是等隔壁邻居走过,惊讶地问了句。
“二嫂子,过年好丰盛哦。“
“这一点点多啥。他就是不准饨多了。”妇人回答道,这会又仿佛是听从了男人的话。
祭过天,又把它搬到屋内祭祖。冬腊月到正月,天气寒冷,少有蝇虫,饨好的腊味,放几天十天也不会坏。
过年若亲朋好友来,拿出来切一切,和点蔬菜炒一炒。或在饭锅里蒸一蒸,会儿功夫,就能做成一大桌子下酒的菜。
这才显得女主人是个贤惠的主。
上午太忙,午饭马虎得很,随便对付着。到下午,锅里的肉,饨好,房前屋后的卫生也收拾整洁。做母亲的这会烧一锅滚烫烫的热水,满沟里呼叫孩子们回来洗头洗澡。
只有洗过头洗过澡,才可以穿上新衣新鞋新袜。
穿上新衣新鞋新袜的小孩们,又要满沟寻伙伴们玩耍,看谁的衣服好看,谁的新鞋漂亮,并猜父母许下多少压岁钱。
压岁钱是这一年里,最后的悬念。
压岁钱是父母在你睡觉后,偷偷放在你新衣兜里的。只有心里惦记兜里压岁钱,正月初一的清晨你才会起得早,跑得快。
一年开头起得早,这一年里,才会天天起得早,不会睡懒觉。
这一天是忙碌的一天,也是欢乐的一天。
李卫国一早上街,刘秀芳在家饨过年肉。夏芳穿着件羊毛衣,拿着大扫帚打扫院子。
柴火早在冬闲,李卫国就劈好码好,堆放在柴房。这些都是预料正月里,会不断有客人临门,早做的准备。
刘秀芳锅里饨着肉,一会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院子张望,张望几下,又回厨房,过阵又跑出来。神情显得焦躁不安,
“妈,你在干嘛?”夏芳瞧见问道。
“云北已真是的。年三十都不打算回来是不是。天天窝在人家家里面。成啥样子。”刘秀芳生气地说道。
“你管他干嘛呢,他爱回就回来,不爱回来就算了。”夏芳笑道。”这么大个人,还怕走丢了不成。“
“叫化子也有个年三十。”刘秀芳恨恨地说道。“养他妈这么个儿有啥用嘛,还不如个女。”
“那不是回来嘛。你生啥子气?”夏芳眼尖,早见云北下山坡来,走在回家的路上。
“有本事就不要回来。”刘秀芳见云北回来,骂道。回转身去照看锅里。
瞧着云北边哼歌儿边走回来,夏芳笑问道:“云北,终于舍得回家了。”
“姐咦。我看到春芳姐回来了。”云北神神秘秘地说道。
“大惊小怪,人家她早说要回来。”夏芳笑道。
“姐呀,你不晓得哟。她把通街的男人女人都迷住了哟,跟在她屁股后面,看她去哪里。那些人哦,从街头跟到街尾,从老街跟到新街,人多得连车都开不过去。”云北夸张地说道。
“骗人?真有这事?”夏芳不禁好奇起来,问道。
“姐咦,这回我看到她,都认不得了。你晓得不,她是坐出租车回来的。她在街上下车,手拉口小红皮箱,穿一身黑皮裙子,透亮,嘴唇红艳艳的,鼻梁高挺挺的,架着一付红框墨镜。足上高跟鞋有一卡高,走起路来,走一步,咯吱,走一步,咯吱。就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看到她的人都看呆了。都在传说,是禹王镇来了电影明星。好漂亮,好性感。一条街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看稀奇古怪一样,跟在她屁股后面走。她走那里,这些人就跟到那里。
你猜,她去了哪里。她去了王二鞭炮店,瞧那些烟花呀。什么连环炮,轰天雷,天女散花,追风飞弹。价钱都不问下,就一箱一箱地买。一下就购了二十几箱,花了五六千块。
还要王二叫车辆给她送到家。好阔气哟。好阔气哟。
我本跟人瞧热闹,开始也没有认出她。没想到她倒认出我,取下眼镜,你看她的眼捷毛好长,眼睛好大好大。
姐咦,我这才懂啥叫眼睛水汪汪。我正纳闷。‘这女孩我咋好像认得。’她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吓得我赶紧钻进人群中跑了。
都说春芳姐漂亮,我一直不觉得。现在才真正感觉到,她真的好漂亮。禹王镇,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有她那么漂亮的了。”
云北张牙舞爪地说道。眼里满是惊艳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