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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 家
    “呼,赶上了。”

    推开院门,高兆长舒了口气。

    要是晚餐前没能赶回,得挨鞭子。

    侧屋厨房里走出一名“老妪”,样貌朴素,上衣下裳,典型的战国平民女子着装。

    “帮忙端食。”

    她低声说着,眼神指了指正屋。

    “谢谢姨娘。”

    她说是母亲的亲妹妹,但样貌、气质和穿着都很不一样,十几年来更像是母亲的陪侍丫环,家里的粗重活也全是她在干,所以现在看上去比母亲要显老多二三十岁,高兆喊奶奶都不为过。

    三人端着稠粥一一进入正屋,母亲还在修补衣服,身边跪坐着一名少女,帮着整理丝线。

    少女是母亲很早捡来的,没有取名,就叫丫头,衣着和姨娘差不多,上衣下裳。

    姨娘私下经常打趣说,如果高兆将来娶不到老婆,她便是媳妇。

    前主倒是挺乐意的,两人从小一起玩到长大,青梅竹马,但高兆……

    牙有点痛。

    在母亲面前,这丫头是乖巧温顺的小婢女,前主是大公子,出了院门,前主瞬间变得小弟弟。

    这不,目光不小心撞上,丫头就偷偷怒瞪,埋怨今天没带上她。

    “射试如何?”母亲没有抬头,仍在忙手中的针线活。

    “先生说是上品,春社后便可入塾。”

    “《周颂》呢?”

    “背熟了。”

    “下一本背《逸周书》,我已经写好。”母亲说着,丫头不知从哪里递来一大卷竹书,一脸幸灾乐祸。

    “啊?……是,母亲。”

    “今天去哪了?”

    “逛了金市。”高兆咽了道口水。

    “没去城外?”

    “翠云峰的雪景很美。”

    高兆感到有些口干,幸好姨娘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递来一碗温水,还适时地问道:“皝儿现在饿了吧?快坐下来吃吧。”

    母亲却是没理睬她,停下针线,抬头打量高兆,斥责道:“跟你说过多少次,现在城外到处是氓民饿殍,不安全。”

    “湹水官道有巡卫,安全的,况且有虎子保护。”

    “他?”

    母亲瞥了眼虎子,毫不掩饰地满脸嫌弃加鄙夷。

    虎子:“……”

    没办法,他是高兆一家搬离王城时,被高兆怂恿过来的好邻居,从小玩到大的铁兄弟。

    当时他按照高兆的吩咐,一路跟在后面,到成周城门才“偶遇”上,为此母亲差点抽高兆几鞭子。

    “开食吧。”五人落座,母亲宣道。

    屋外,传来脚步声。

    似乎有很多人,而且是直接闯入院子。

    “姐姐,我去看看。”姨娘放下筷子,温声说道。

    母亲长相貌美,衣着富贵,平时很少出屋,不是大事都是由姨娘出面应付。

    “我也去。”

    高兆也放下筷子,听屋外那些声音,来者不善。在前主的记忆和感情里,生母严厉,姨娘才是“母亲”。

    “你也去!”

    母亲冷眼喝向虎子。

    虎子:“……”

    他鸡啄米般点头,惺惺跟在后面。

    屋外,来的却是院子的户主。

    名叫邙澹。

    他看上去年约四十多岁,领着几人正站在院里东张四望。

    “丈大人,您这是?”姨娘陪着笑容,上前问道。

    “前来告知,我这间院子不租了,你们搬走吧。”

    “这才过去一个月,怎么就不租了?”

    姨娘很是不解。

    高兆也是纳闷,这个年代没有押金一说,但上个月的租金早已付清,这个月的刚给不久,而距离下个月,还有二十多天。

    “没有为什么。”

    邙澹看样子不是来商量的,态度生硬。

    “丈大人,这一个多月来我们都安份守已,未有惹祸,租金准时支付,未有拖欠,还望告知原因。”

    姨娘有些急。

    “我说了,没有原因,三日内必须搬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丈大人,是否嫌租金少?”

    姨娘不停地鞠腰,眼泛泪光,声音几乎是哀求。

    高兆理解她的卑微。

    这邙澹的背后是雒阳四门八府之一的邙府,不说邙府之家大业大,单是有族女嫁入王室为太孙妃,成周官府都忌惮。

    在这个年代租房子没有签合同的概念,院子是人家的,可以直接赶人,甚至找个由头动手打人都不会有人管,这跟来的几个人就是威胁,告官府都没用。

    其实小院的租金不低,只是听说那里长、门正和巡吏们的风评都挺不错,这段时间住来也感觉秩序和治安都挺好,未必能找得到比这更好的院子。

    高兆于一个月前十五及冠,冬至后要继续外出读书,虎子作为书僮会跟着一起去,届时就剩下一家弱女子,难得安定,尤其是当下,城外流民乱窜,偷偷跑进城内不少。

    另外,高兆一家搬来一个多月,好不容易跟附近邻居熟悉了些,渐渐多了缝补的生意,不是说搬就搬的。

    “丈大人别赶我们走,我们可以加钱。”姨娘哀求着,几乎会随时下跪。

    高兆看得心酸。

    “我最后说一遍:三日内必须给我搬走!”邙澹却是不为所动,冷眼看着模样衰老的姨娘,满脸厌恶,说完,甩袖而走。

    “等下。”

    高兆决定尝试下自己的方法。

    “丈大人,我与贵府大人认识,能否给我个面子,让我们一家继续租住?或者说出要我们搬走的原因,看能不能解决。”

    “你认识我们家大人?”

    邙澹哼了声鼻音,越是打量高兆,越是嫌弃,尤其是目光重新落在姨娘身上时。

    谁叫高兆和虎子回家前就已换回平民着装,买锦衣的钱是偷偷跟姨娘要的,不能给母亲知道。

    “你若是我家大人的朋友,想必也不会住在这里吧?”

    高兆顺着他的目光也往身后瞧了瞧,小院泥墙草屋,确实是穷人才住的地方。

    “还一住就是一个多月,你若敢再污损我家大人的名声,小心捣烂你舌根!”

    邙澹恶狠狠说着,他带来的几人围了过来,同样凶恶。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战国末期是封建社会的初级发展阶段,还有大量奴隶思想残余,奴是奴,民是民,官是官。下见上,要乞首让道,上惩下,甚至不需要理由。

    高兆想了想,从袖袋里掏出一包拳头大小的锦袋,双手递给他。

    “这是贵府大人送的蜜干,不成敬意。”

    蜜干,就是完全烘干的压缩蜂胶,又甜腻又粘牙,却是这个年代有钱人的喜爱“糖果”之一。

    邙澹半信半疑,没有接。

    高兆自已打开,露出里面蜜干,粒粒金黄,块块均称。

    一看就知是顶级上品。

    如果是普通客人或是正经贵宾,不会送蜜干这种较为“私人”的礼物。

    邙澹暗吸了口冷。

    那其实是最后一家猗府送的,他们实在太热情,不仅招呼两人吃点心,临末还送了这包蜜干。

    路上,虎子硬说高兆没有兑现今晚吃肉的诺言,干掉了大半,明明天都还没黑。

    剩下小半打算饭后偷偷给姨娘和丫头尝尝,不是对母亲不好,而是怕泄露生意。

    说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精明睿智如母亲大人,高兆没有一点信心能瞒得过她。

    生意的事预计要花一个月时间,不可能一直瞒得住,但至少得等三日后签下合同才能透露。

    “不对,那不是邙府的,你是猗府什么人?”邙澹忽然叫道。

    这都能认出来?

    高兆有些纳闷。

    他细细查看锦袋。

    果然,包裹蜜干的暗色绸布一角,绣有小图案,一粒粒银点聚成一个小三角形,不对,猗府是成周城内最大盐商,那是一堆盐。

    “唉呀,这是猗士衡塞给我的,记成邙子凌了。”

    邙澹眼睛连眨。

    敢直呼两位大公子的姓名,你小子是活腻了不成?

    还是确有其事?

    他犹豫了。

    “丈大人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对了,我今天还去了白府,在仁阁和太史周冣、白府老祖宗聊天,之后又去了苏府,那九转画廊果然名不虚传……”

    “这院子你们继续住。”

    没等他说完,邙澹就连连摆手,一脸苦闷。

    “那租金……”

    “啊?……那个不用加。”

    邙澹抹了抹额头,连忙挥手示意几人走。

    “高公子打搅了,请当我今天没有来过,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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