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达多看了看缓缓落下的夕阳,漫天的霞光把村庄照成了一片红地。
烧炙戈里草的烟雾随着晚风飘散,给空气中赋予了一股人间的味道。
一群玩闹的小童找到了他,在他脚边吵闹。
悉达多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饼分给他们,小童们抢过碎饼就都四散玩去了,只有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依旧站在他面前。
小童问:“你是和尚么?”
悉达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以一般普遍理性而言,是。”
小童又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这是正一道士们的道场。”
悉达多微笑:“身份只是一个认知,如果一般普遍理性而言道士不留头发,那么我就是正一道士,自然可以在这里。”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找自己的影子。”
“你的影子不就在这里么。”小童指着地上被夕阳拖得老长的人影。
“它马上就要走了。”
小孩不太喜欢这种说谜语的人,也拿了饼走开了。
悉达多也不在意,找了个草垛躺下便睡。
牛栏山到的时候已经天色全黑,只有旁边的法会道场里点满了蜡烛还有些颜色。
这牛栏山年岁不大,样貌极丑,身着黄色道袍,断牙粗眉,鹰钩鼻,细碎嘴里一口扭曲黄牙,鼻口之间还斜长了一颗黑痣。
靠近了就用手里的半秃拂尘敲悉达多的脑袋。
“开始了开始了,臭和尚大伙都等你呢,乐器那边给你留个敲大镲的位置。”
悉达多也不睁眼,一个扭身躲了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只用音乐一停就敲是吧。”
“你只用看,看我们做了什么,明白了就好。”
牛栏山话中有话。
悉达多和牛栏山前后进了道场,这里原本是村里一户破落旧房子,大约十余年无人住过,主屋都已经半塌,村中长老说这屋子适合就给了他们。
里面早有四个道士在,一个在小解,另外三个拿着乐器正在等候。
悉达多注意到其中两个或是喝了酒已经十分迷糊了。
悉达多第一次演奏乐器略有些紧张,轻轻叹了口气。
牛栏山也不稀得搭理,只是指了指三人中的空位让悉达多坐下。
座位下摆着两半大镲,悉达多拿起来用嘴吹去上面的黄灰,略有些茫然的看了左右。
左边的道士已经醉得睁不开眼了,手里的吉他半掉不掉,右边的道士则状态良好,正在来回翻阅钢琴上面的谱子。
最后的道士拿了唢呐,之前小解的那位则不知所踪。
他们坐在塌掉的主屋前,牛栏山站在道场正中,四十九道符咒挂在屋檐的红绳上。
丑道士打开歌单,眯着眼睛选了一会:
“先整一首《舞女泪》开开嗓子,今天得整很久,别太用力了,慢慢来。”
随即也不等乐队开始演奏就清唱起来,乐队只能努力跟上。
啦啦啦啦啦
一步踏错终身错
下海伴舞为了生活
舞女也是人
心中的痛苦向谁说
第二首歌是《爱情买卖》
唱到动情处,牛栏山似乎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悉达多并不理解丑道士的内心世界,只是好奇这些奇怪的小调又是从哪里传来的。
四周的道士们似乎也无心搭理人,只是干巴巴的演奏。
他看了看时间,这场法会得熬一夜,如果顺利的话只用一夜。
院子外面传来了一声清晰又清脆的公鸡鸣。
令人奇怪的是,此时正是午夜,离黎明尚早。
丑道士正唱到《热情的沙漠》,听到鸡鸣反而愈发得意,破烂的铜锣嗓子高声大唱:“我的爱情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份热情,又是一声高亢的鸡鸣,声音也愈发靠近。
其他道士也抖擞精神,演奏开始斗志昂然起来,三个半人(算上悉达多竟然演奏出了一整支管弦乐队的感觉。
悉达多虽然不激动,却也把耳朵支棱起来,听着鸡鸣来处。
鸡鸣,歌声,乐器声,在这诡异的午夜共同唱响。
直到鸡鸣声的真身走出了黑夜的幕布,出现在院子前。
那是一只高大五六米的奇异怪兽,上半身是间房门窗户紧闭的木屋,下半身却是鸡身,两只巨大的鸡腿连接着一对爪子,左右交换向着这破落院子造成的法场前进。
悉达多怔怔的看着这怪兽:
“上半木屋,下半鸡身,是为彰族传说中的死神化身的坐骑,没想到真的现身,这里既非它的故土,亦无为彰族祭祀,谁又会把它引诱到这里来。”
此时道士们早已经丢了乐器,四个人以牛栏山为核心开始做法。
“真是个臭东西,正一修神,列阵!”
那丑道士只丢下一句话,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柄掉色的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正以治邪,一以统万。
天地自然,秽太分散。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凶秽消散,道太常存。
急急如律令!
悉达多躲在一旁,只看牛栏山桃木剑遥指怪物。
一时间屋檐下的四十九道符咒具发出金光,每一道光化作一道剑光直射出去,撞击到那鸡身怪物上便激得怪兽身上炸出一缕黑烟。
四十九道金光全中,怪兽似乎支撑不住,膝盖跪地倒下。
牛栏山指挥道士,四人站定角位,丑道士自站阵眼,左右脚踏定。
又举起桃木剑大喊呔的一声。
院子里符咒金光附在丑道士身上。
鸡身怪物已经彻底动弹不得,无数黑烟飘渺飞起。
悉达多见得多道士们的术法,这里只需要等待怪物神魂分散,桃木剑斩破仪式就成了。
但是却有一丝不安徘徊在和尚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