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儿哥!川儿哥!在家吗?该上工啦!”安平镇北,林亭村西,一个小院的木门,被“吱嘎”一声推开。一个十来岁的白脸小伙儿,在门口探头探脑。
这小伙儿名叫刘二,今年刚满十四岁。他和他口中所喊的“川儿哥”一样,都是福庆楼的学徒小伙计。您说什么?童工?这个世界可没这一说。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能有份活计,那可说的上是得天之幸,要对主家千恩万谢呢。
“是二子吗?”东屋里传来老爹秦海粗犷,略带沙哑的声音。秦川的母亲在秦川出生的时候难产去了,就剩下这爷俩相依为命。秦海要照顾小秦川,地里的事儿忙不过来,索性就把家里三亩良田都租了出去,加上手里还有点老存项,父子俩就这么干干巴巴地过了六七年。好在那福庆楼的掌柜陈友福心地良善,招小秦川做了个学徒。工钱肯定是没有的,但每天管两顿饱饭,逢年过节的还给点米面菜肉。老秦有了闲,也出去打打短工,挣点散碎银子。就这样,日子算是缓了过来。
刘二更是个苦命人。在他六岁那年,他所在的村子遭了匪患。他是被父母藏在灶台底下,才躲过了一劫,结果全家就只活了他一个。后来他跟着村里其他的幸存者一路逃难到了这安平镇,被陈友福收留。平日里他就住在镇东的破庙,白天到福庆楼去上工,夜里便回庙里睡觉,隔三差五地还能蹭上些瓜果供奉,小日子过得倒也滋润。刘二与秦川年龄相仿,性格虽不尽相同,却是一起从小玩到大,关系最是要好。
秦海一撩帘子走了出来,笑着说:“二子,今儿这么早啊?”
刘二恭敬地道:“叔,川儿哥在家不?掌柜的有交待,今儿个有贵客登门,要早点去收拾收拾铺面呢。”
秦川此时已经穿好了衣服,从小屋里走了出来。“来啦二子,”他一边快步朝大门走去,一边回头道,“爹,我去上工了啊。”
秦老爹只是摆摆手,把他赶了出去。二人一路小跑,直奔镇子里跑去。往日半个时辰的路程,愣是被两人缩短了一半。刚拐过街口,便见福庆楼里一幅热闹景象。
“快!快!地上扫干净点,桌子摆齐喽,那个谁,去打盆水来!”陈友福正站在门口指挥着。虽然天寒地冻的,他却是一脑门子汗,连小帽也戴不住了,拿在手里扇呼着,头顶蒸腾着白色的雾气。他看到秦川和陈二一路小跑的过来,立刻便喊道:“来来来,来得正好。搭把手,把那几张破桌子搭后面去……”
众人一阵忙碌之后,这老店竟焕然一新。秦川的工作是在后厨帮工,这时他坐在一个小木墩上帮忙择菜。
“川儿,淘点米去,先把米饭蒸上。”胖胖的大厨徐天,撩帘走进后厨。他是福庆楼的大主厨,也是秦川的师父。福庆楼算是镇上比较大的馆子,后厨大师傅以徐天为首,共有三位,手底下连帮厨带学徒共有十位。其中秦川是岁数最小的一个,勤奋乖巧,吃苦耐劳,很受师傅们喜爱。
“好嘞师父。”秦川答应了一声,连忙站起身,拿起木盆去淘米。只一会,便端着淘好的米,回了后厨,灌上三瓢净水泡着。
徐天已经在和面了,牛肉和猪肉已经炖在了锅里,他歪过头,看着秦川神秘地问道:“川儿,知道今天谁要来不?”
秦川摇头,手上活不停,扔在择菜。
“嘿!”徐天有些兴奋,在面坨坨上拍了个大掌印,“告诉你川儿,咱们店今天可是要接待仙师,你知道仙师么?”
“嗯,听说过。”秦川点头,“听说仙师厉害得很呢。”
徐天兴奋地说道:“那可不,我跟你说,仙师老爷可老厉害了,一拍脑门,嘴里就能喷出火来。一挥手,咱这山墙都得倒一片。”
秦川一脸神往地问道:“师父,您见过仙师?”
徐天笑容凝滞,尴尬地道:“咱哪见过那玩意。我家里多少辈都住在这安平镇,也没听说咱这儿来过仙师啊。”
徐天放下手里的面,继续说道:“听说这次这位仙师,还是专程来找咱掌柜的呢。咱掌柜的特意吩咐,中午我掌勺,八个菜。”
徐天说着手上比了个八,嘴撇的跟八万似的,又说道:“今天你小子可是抄上了,跟你说,今天爷们给你露点平时不露的。”徐天说完捋胳膊挽袖子开干:土豆烧牛肉,红烧大肘子,全鸡整鸭大肥鱼……全是硬菜往上招呼。
刘二是前厅的跑堂,别看他年纪小,却口齿伶俐,头脑灵活,上人见喜,一般老客都认得他,喜欢逗他玩。今天店里为了迎接仙师大人,闭门谢客,他倒是没什么活了。不过他也没闲着,前前后后地给师傅们端茶递水,脚底飞快,到处都是他的身影。
酒馆之外,长长的大街之上,一辆四轮缓缓而来,那车厢比普通的马车要宽上将近一倍,若是街道稍窄,怕是要过不去了,高度也要比寻常马车高上不少。拉车的是一匹神骏无比的高头大马,马头前方长着一根长长尖角。马上斜坐着一个一身短打的少年。
马车在福庆楼门前缓缓停了下来,少年跳下大白马,恭敬地掀开马车门帘。车厢之中,并不奢华,但那香炉桌案,古卷清茗,处处透着古朴典雅。车厢正中,端坐着一名俊朗的白袍青年,此刻正在闭目养神。门帘被掀开,阳光照了进来,将马车之中照得通明。青年微微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却咣当一声磕在门框上。虽说不疼,却将那束发撞歪,略显狼狈。
他偷偷朝车外看了看,见四下没人,才松了口气,。一边拢了拢头发,正了正束发紫金冠,一边瞪了马童一眼,小声斥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把这马车改高点!又磕我头了!”
马童憋着笑,却假做恐惧的模样,嬉皮笑脸地答道:“公子啊,咱这马车都扩了三次了,再加高就不稳当了。公子您只要稍微低一点点头,就磕不到了嘛。”
青年却撇嘴道:“我辈修士,面对这一方天地都不曾低头,岂可向一只畜生低头。”他说着白了眼前面的大白马,那大白马打了个响鼻,踏了两下后蹄,甩了两下尾巴,似在表达不满。他小心得往后缩了缩,似乎有些惧意,用余光瞥了大白马一眼,跳下马车,抖了抖袍袖,转头向马童说道:“把这车砸了,再改!再高三寸!”
他转过马车,却见福庆楼老掌柜陈友福,竟已然领着一众跑堂的、记账的、掌勺的、切墩的,全班人马,整整齐齐,恭恭敬敬地迎在马车之前。他当下就是一愣,好家伙的,刚刚明明看没有人的啊,这帮人打哪蹦出来的?自己那一幕,应该没有被看到吧?哎呀,人设要崩啊!他轻咳一声,浅施一礼道:“可是陈友福,陈掌柜当面?”
陈友福还礼,一鞠到地,恭敬地道:“仙长驾临,有失远迎。小老儿正是福庆楼陈友福。”
他身后的众人纷纷行礼,整整齐齐叫道:“恭迎仙长!”
那青年正要说话,却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他表情玩味地看着惊喜中带着惧怕,惧怕中又带着好奇,低着头,却玩命翻着白眼向上偷瞄的众人,包括那强装镇定,手却在暗抖的陈掌柜,良久,才忽然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阿福!你不记得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