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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医院中。

    易青原静静坐在病床边,静静凝望着沉睡中的女儿……心,再不可能完整,肚肠纯青……

    耳边响起鞋底与地面轻微的刻意的摩擦声。他的头似转非转,脸上的泪痕迫使他不能把头转动更大的角度。

    “这些人怎么处置?”身后之人低声询问。

    易青原忽然不敢再看女儿沉睡中、伤痕遮掩下苍白的面容。他的脸一下下绷紧,眼神瞬即变得阴森冰冷,终于,他说:“净身吧!让他们活着!”

    身后似乎犹豫了一阵,易青原眉心锁起,就听身后的声音举棋不定:“有一个年轻人……没动”

    易青原皱眉更紧!

    身后之人沉默数秒,转身而退。

    “老李!”易青原叫住身后,那人正是易家安保负责人——李叔。“你跟着我多久了?”

    身后稍加思索,回答道:“十五年六个月零三天!”等了片刻,见易青原再没有说话的意思,最后说道:“这事之后,我托人把右手(自己的右手送来!”

    何时,易青原的身后空无一人。

    女儿的脸上,还残留着野兽的爪痕,易青原胸中窒痛,左手按在心口,搦皱了胸口纸白的衣衫。

    何时,有脚步声背后响起。

    来人,站在他的面前,挡住了女儿的脸。

    噼!

    是一记反抽,易青原头被打偏,嘴角顺嘴流血!

    “滚出去!”

    来人色厉而阴冷,阴冷的目光中,透骨的悲伤与绝望。

    易青原偏回脸……他还想再看女儿一眼。

    噼!

    又是一记!

    仍然用尽了全力!

    “滚出去——!”

    声嘶力竭的吼叫,凄厉不似人声。

    如撕裂的心,破绽出绝望嘶鸣……

    一记同样重的耳光,如可摧枯一切的利刃,生生斩断他眼中的忏悔和念想……

    重症监护室中。

    青青面容苍白憔悴,布满畜牲的抓痕……她的脸的底色,和她身上的白衣一样白,像一个纸人。

    床边监护仪又发出尖锐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某些波形变化又揪扯住青青的心,心,早已比波形还乱。

    身为一名出色的神经外科医生,这种警报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他已经不能承受二次手术,不能……

    青青止不住亲吻他紧闭着的青紫嘴唇,亲吻他紧闭着的眼睛,源源无尽的眼泪,串串坠落他的眉心;

    抚在他腹肌上的手,因为紧绷的腹肌而颤抖,她苦苦哀求,求他放松下来。

    青青极力压抑着,低低哽泣,清水鼻涕流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水,带着体温,释出股间,顺着裤管流湿了她的袜子,她再管不住它。

    青青苦苦哀求他

    “求求你……求求你……”

    “我不能没有你……”

    不能没有你……

    不能……没有你……

    也许,他听到了耳边的哀唤;

    也许,是无限依恋的吻起了作用;监护仪上的血压波形渐渐趋于平稳,最终变得循规蹈矩。

    双腿,再没有力量支撑本就纤柔的身体,青青扑通跪跌下去,仆伏在床边,泣噎,上气不接下气。纸一样白的小手,无意识游走,虚抓;似想要抚摸,似想要抓住……躺在床的上人却似乎什么也感觉不到。

    滴————————!

    警报器突然长鸣!

    所有的热流瞬即破体而出!

    所有的热血全部涌入脑海!

    青青猛惊抬头,两条直线突兀地横亘在瞪大的双眼中,仿佛生生将她的美丽而绝望的瞳孔无情地撕裂!

    忽然,天地为之一黑……

    晶晶尖叫着张开双眼,她在恶梦中惊醒,浑身透湿!

    她做了一个先美后恶的梦。

    梦见一对恋人正在光天绿草地上尽情嬉欢追逐。

    一望无垠的青草地,有微丘起伏。

    风儿吹在脸上,美丽的女子却分不清微风是微凉还是微暖,那风抚过耳际,吹得心痒。蓝天深而且湛,又深邃,仿佛永无止境,又见天际的两端挂着两颗太阳,一个稍大,一个稍小,有热度,又像没热度,她总感觉太阳的亮度不够,就像挂在天幕两端的两盏不等远的日光灯?

    天幕的背后悬浮着几颗行星——美丽的行星;其中一颗最大的绿白色条纹的巨行星几乎占据了视界中,三分之一的天空。

    远方,起伏的青丘后面似有一片攒动的黑影,那影很黑,黑得发亮刺眼。

    再近些,竟有数个之多。

    一群黑狗!

    通体黢黑的黑狗,每一双狗眼都发出慑人心魄的黑光!颤卷着的长长的黑舌头随步而颠,齐头并进,冲耸着,正向这边狂奔而来!

    仿佛有瞬移之能的黑狗群转眼就到了女子和男子跟前,可他们正忘情地躺在和煦的阳光下拥吻。

    女子情难自抑,急不可耐……。

    至关键时,凭空炸响刺耳嗥叫:

    呦!一对野鸳鸯!……

    狗群,眨眼幻化成凶煞样人群……

    他……仿佛一个远古时候,为战而来的天之使者,挡在心爱的,美丽的女子前面,用无畏的生命,守护着女子的贞洁;

    他浑身浴血,却毫不吝惜周身源源流逝着的鲜红的生命!

    他的生命点点滴滴从他的身上流逝而去,精与力渐渐枯竭。久攻不下的人群因受伤而躁狂,便渐渐显出黑狗的嘴脸!

    一条最大、最凶狠的恶狗凌空从他侧后扑上,空中幻化成人的形状,弯身后折,形如钩月;

    日光之下,划出一道凌厉刺眼的寒亮光弧……

    “东野承欢——!”

    晶晶撕心裂肺大叫!

    白顶、白墙、白床、白窗,一切都是白的……!晶晶浑身是水,又痛又酸,疲惫之极!

    一动之下,下身牵动的痛楚依然使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咬着牙,挣扎着爬下床沿,就摔了下去。

    一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冲过来赶忙将她搀扶,那女人美丽雍容的脸因痛苦而变了形状,晶晶竭力挥开她的手,不愿接受她的搀扶。

    她艰难爬起,身子摇晃,拉断了的输液软管,针头还插在手上,血和水逆流而出。那女人不顾一切抢上,拔下她手背上的针头,用力捏住那个冒血的针眼。

    晶晶再挥开她,挥不动!

    再挥开她的手……

    “他在重症监护室!”女人住脚在病房门口,手扶着门墙,声音颤得厉害,也似乎只有手扶着门口,她才得以保持站立。

    晶晶扶靠着走廊的墙壁艰难前行,没有回应,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股间撕裂一般随步而痛,她皱紧了眉间;

    淡红的血,顺指而下,垂悬中指指尖,落地无声……

    那女人嘴唇发青,颤抖得厉害,眼中摇晃着的身影扶墙远去,越来越模糊……莫大的不可抗力将她抽空,柔软的躯壳贴着门框滑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头抵住门口的墙棱,一只手拼命推着另一只手往嘴里塞,眼泪鼻涕齐流……

    青青被动睁眼,一个声音模糊响在耳边:“他没事,是你的手碰掉了电极”

    ——这!是天上地下,最美的声音!

    青青的世界,山呼海啸而来!

    灵魂猛然归体的青青大力推开谁人的搀抱,张大了双眼,她跳起来冲向那张床,就从床上重重摔跌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竟躺在床上——一张应急安置的简易病床。她全不顾膝上、肘上、股间的剧痛,连跪带爬冲到床边,余光只在时间之外就从监护仪上捕获足够量的信息,她不必将屏幕信息换算心的消息,心就安定;她双手按住床沿,撑起身,闭上眼,激越的唇,附上亿万柔情,深深吻上那片微丘起伏的软韧腹肌。

    唇上,传来他的体温,和流入唇间,热泪的咸……

    一个身穿病号服的女子出现在病房门口,她形容憔悴而苍白,仿佛被野兽乱蹄踩践过的那朵孤单的花;又像躺在张麻子寿衣店角落里待售的没有血色的白纸人。

    站在青青身后的男医生看到她,面露不忍,忙走过去扶她,女子却挡开他的手。

    她的眼里只有那张沉睡着的青肿变形的脸……

    她跌跌撞撞,摇摇晃晃来到床边,跪跌在青青对面。

    她很小心、很小心附耳在他心的位置,倾听那一个足够她勇气活下去的律动;

    若没有,一切都没有……

    他,还活着,没有醒。

    手术成功,也不成功。

    是青青身后的那位男医生为他主刀,钩针上的倒钩损伤了部分脑组织、区域性出血;他不是青青,但他尽力了。

    那当时,青青昏厥在病床上,下体大出血。

    那位男医生姓李,就是青青为惠珍做手术时的一助,本也是一位技术过硬的主刀医生,只是当时情况不容乐观,好几位专家高挂,李医生一直心仪青青,顶压而上……

    李医生,终不是青青。

    二十四小时后,他还没有醒来。

    晶晶守在床边,困倦疲累,摇摇欲坠,她没办法合眼。青青在她眼前晃动,为他做着什么,晶晶看不懂,胸中莫名火起。

    第一次,晶晶对青青生出恨意,深深的、单纯的实质恨意!她恨青青没为他做手术;

    明知天意难违,她就是止不住恨她!

    晶晶的恨,青青感受不到,她却清楚知道,因为那恨,就在她心里。

    终于,晶晶再无法忍受恨的折磨,扑到青青怀里,抱住她咬她的肩膀。她痛哭气噎,呜咽着上气不接下气:

    “要你……有……什么用!……要……你……有……什么……用!要你……有……”

    ……

    要你,

    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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