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芹的妈妈方霞才从三轮车走下来。三轮车的师傅帮着她把装着废品的大口袋卸下来,并帮她把口袋搬到的院子里。方霞一瘸一拐地走到师傅面前要付车费。开车的师傅说啥也不收,他说:“你靠捡破烂过日子也不容易,我咋能收你的钱呢”说完,他调过车头开车就走了。方霞自愧地说:“哎呀,怎么连碗水也没给人家喝呀。”她望着远去的三轮车自言自语地说:“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今天晚上。方霞吃完饭和平常一样拿着铁钩子夹着大口袋出去捡破烂了。她走了好几个小区,忙活到九点多钟总算是捡满了口袋。捡破烂也是有时间性的,早上和晚上是捡破烂的“黄金时间”,这两个时间段正是居民往垃圾箱倒垃圾的时候,错过这两个时间段垃圾就被环卫队给拉走了。方霞扛着大口袋走在小巷里,这时,身后射来一束灯光,紧接着就听到“突,突”的声音。不用回头看方霞就知道身后来车了,她往路边一躲,没想到一脚踩在西瓜皮上,脚下一滑,“啪叽”一声她跌倒在地。左腿硌在一块石头上。这时,后边的三轮车开到她的身边“哧嘎”停下来。开车的师傅下了车走到方霞的身边,问:“大姐,跌的怎么样?”方霞说:“没啥大事。”开车的师傅一看方霞手里拿着铁钩子就知道她是捡破烂的,便说:“你拿那么多破烂······那么多的废品怎么回家啊,来吧,我送你回家吧。”方霞连忙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拿了。”说完,她就要站起来,她的脚一着地不觉地“哎呀”一声。开车师傅说:“你都跌这个样子了,走回家得什么时候。来吧,上我的车。”说完,他伸手就把方霞身边的大口袋放到车上,并把方霞搀上了车。方霞坐在车上连声说:“这可让我怎么感谢你呐。”开车师傅说:“大姐,我一看你是一个不富裕的人。我和你一样也是一个穷人。《红灯记》里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穷不帮穷谁帮穷,两根苦瓜一根藤’吗。这点小事你还用谢什么。”说完,他发动起车就把方霞送到家。方霞在车上的时候问他贵姓。他说开摩的的哥们都叫他大刘。
方霞走进院子里,看到屋里亮着灯,她借着灯光把捡来的破烂搬进仓房。然后,一瘸一拐的走进屋里。这时,方晓芹正坐在大纸箱前做作业呢。她听到房门开了就知道是妈妈回来了,她没有抬头,一边做作业一边问:“妈,你在外边和谁说话呢?”方霞说:“是和开三轮车的师傅说话,是他把我送回家的。”方晓芹感到奇怪,便问:“今天怎么了,妈,你那么舍得花钱打车回家呢?”方霞说:“我哪有钱打车回家,人家开车的师傅没跟我要钱,我给他钱他说啥也不要。”方晓芹耍着怪腔问:“为什么啊?”方霞把刚才怎么跌倒了怎么遇见三轮车师傅的事说给方晓芹。
方晓芹一听妈妈跌倒了急忙起身,问:“妈,你跌的怎么样,跌坏没有?”
方霞说:“没啥事,只是大腿被石头硌了一下,现在大腿有些疼,不敢用劲。
方晓芹忙说:“妈,你快上炕歇一歇吧,往后晚上你就别出去捡了,万一点什么事怎么办。”
方霞说:“晚上不出去那怎么行,现在一天起早贪黑地干都换不回来几个钱,要是晚上不出去你还不得喝西北风啊。”
方晓芹又问:“妈,送你回家的师傅姓什么,明天我给他写封感谢信,好好感谢感谢他。”
方霞说:“他只说他叫大刘,这个人可是一个大好人啊。咱们是得好好感谢感谢人家。”
方霞一瘸一拐地要去洗洗脸,方晓芹忙说:“我去把水给你端进屋吧,你就别动弹了。”方霞说:“我也不是面捏的,跌了一个跟头就把身子骨跌零碎了,你快学你的吧。”方晓芹还是去了厨房给妈妈打来一盆水,送到妈妈的面前。然后,才又坐到大纸箱前写起作业。方霞洗完脸坐在炕上看着在昏暗的灯光下的女儿,不觉得心里有些寒促。现在一般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是坐着学习桌前,点着台灯在夜读啊。可是,自己的女儿即没有学习的桌子又没有学习的台灯。写作业要以大纸箱为桌子,靠屋里唯一的小灯泡来取光。再想想自从方晓芹来到这个世界的遭遇,方霞不觉地长叹一口气,心里暗暗地说:“她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俗话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其实,儿女更是父母的心头肉。是父母的寄托,是父母的希望。父母最开心的是什么?不是发了大财,发大财只能开心一时。当父母的看到儿女成才了,出息了,生活比自己过得好了,那才是父母最开心的事,这种开心一直能到他们闭上眼睛那一天。儿女随着年龄逐渐长大,他(她承载着父母的寄托和希望就越大。为了让儿女实现自己的希望,作为父母的再苦再累也在所不辞。方霞就是这样的母亲。自从方晓芹来到人世间就给她带来希望,或者说她就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方晓芹的身上。平时,她在人群中很少说话,走起路来总是低着头,她总觉得自己比别人矮一脑袋。因为,她比别人穷;她昂起脑袋走路的时候,就是去学校参加学校召开的家长会。因为她的女儿学习成绩在学校名列前茅。她最开心的一刻就是手里拿到女儿的考试成绩单的时候。现在。方晓芹就是她的精神支柱,为了女儿能上好学,再苦她也不觉苦,再累她也不觉累。但是,她却怕女儿苦着累着。
外边起风了,不一会就下起小雨,雨点扑打着窗户,发出“沙沙”地响声。方霞铺好被对方晓芹说:“外边下雨了,今天晚上学习你可别再超过十二点钟了,明天还要上学呢”方晓芹说:“妈,你先睡吧,我都养成晚睡觉的习惯了,躺下早了睡不着。”方晓芹是睡早了睡不着。可是。今天晚上方霞却失眠了。她躺在炕上一点困意也没有。眼睛闭上脑袋里却盘算着将来女儿考上大学的费用。这些日子,收购废品的行业很不景气,过去,一斤废铁都能卖到一元钱。现在六毛钱一斤都没有人要。听说有的炼钢厂都处于半停产状态。一个旧矿泉水瓶子过去一毛钱一个,现在废品收购站才给五分钱一个。这样,捡废品的效益大大下降。过去忙累了一天能换回三四十元钱。现在,下同样的力气只能换回十元二十元钱。方霞觉得这样下去别说是供女儿上大学,就是维持生活都很困难。她在心里盘算捡破烂这行不能长干下去了。可是,不干这一行去干什么呢。想到这里,她犯了愁。于是,她躺在炕上像烙馅饼一样翻来翻去。方晓芹听到妈妈的翻身的声音,便问:“妈,你还没睡啊?”方霞说:“睡不着。你别管我,你快点睡吧。”说完,她又翻个身,心里念叨着:“啥也别想了,快点睡觉吧,”可是,脑袋里又出现了三轮车师傅大刘的影子。此时,她想起她坐三轮车和大刘的对话。
她问大刘:“你一天起早贪黑地能挣多少钱?”大刘说:“挣不多少钱,活好的时候也就伍六十元钱。活不好的时候挣个二三十元钱,不过,得没有‘站岗’的时候。”“怎么,你们开三轮车的还要去‘站岗’?”听说“站岗”方霞感到非常奇怪。大刘解释说:“我说的‘站岗’不是那个‘站岗’,就是车没有活,在道边干站着。”方霞说:“这么说你一个月也能对付一千多元钱啊。”大刘回答说:“差不多。赶上过年过节的月份,一个月能挣到两千多元钱。去了费用怎么也剩个一千五六。”方霞说:“能剩一千五六就可以了。现在,想挣点钱多么难呐。”大刘说:“干这一行还行,就是起早贪黑,另外,就是受点交警和城管的气。”
躺在炕上的方霞想到一个开三轮车的一个月能挣到一千多元钱,这是她过去都没有想到的事。突然,她萌发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二天,方霞捡了第一袋废品就回家了,吃完方晓芹给她留在锅里的饭。换上干净的衣服,梳理一下头发,便上街去找大刘了。昨晚她没有问大刘是在什么地方出租车,好在县城的地方不大,她走了几趟大街,最后在老百货的十字路口的道边找到了大刘。大刘正坐在别人的出租的三轮车上和同行们聊天呢。方霞走近大刘才认出是昨晚他给送回家的大姐,便走过来,热情和方霞打了招呼,他问:“大姐,你逛街呐,你的腿好了吗”
方霞说:“我的腿没啥事,今天不像昨晚那样疼了。我哪有闲功夫逛大街呢,我是找你打听点事。”
大刘说:“大姐,你有啥事尽管说。”
方霞问:“大刘,现在买一辆你这样的三轮车得多少钱?”
大刘说:“怎么也得五六千元钱。”
方霞说:“我说是买旧的。”
大刘说:“买旧的就没法说了,三四千的也有,两三千的也有,还有一千来元钱的。”
方霞问:“一千来元钱的车能用吗?”
大刘说:“这样的车是能开走,就是经常有毛病。我刚开始的时候,买的那辆三轮车才花了九百元钱,我轱辘了一年多才换的新车。不过,我那辆旧车总得修,不是今天换个轴承,明天就得修发动机,挺闹心的。”说完,他眨眨眼睛,问:“大姐,你问得这么详细是想买车呀?”
方霞笑了笑,没有回答大刘。大刘寻思寻思,说:“我知道了,你是想给你家我姐夫买一辆旧的三轮车啊。”
方霞摇摇头说:“我没有男人,我是想给我自己买辆旧车,和你一样搞出租。”
“什么?”大刘大嘴张了半天才说:“你要开三轮车搞出租?”
方霞问:“我怎么不行啊?”
大刘摇摇头,说:“有困难。开车这个活可不是轻巧活,起早贪黑不算,风吹雨打挺遭罪的,你能干得了吗。”
方霞说:“吃苦遭罪我不怕,我就怕没钱供孩子上学。”
大刘听方霞说她买三轮车出租是为了孩子上学便有了同感。他家也有一个上高中的孩子。于是,两个人便细唠了起来。大刘是一个农村的退伍兵,从部队回到家乡种地,结婚有了孩子,特别是孩子上学后靠种那点地维持生活都不宽绰,更不用说供孩子上学了。于是,他们两口子来到城里打工。现在,大刘开三轮车出租,媳妇在饭店当刷碗工,两个人一个月最低也能收入两千来元钱,去了过日子的花销,供孩子上学还不愁。不过,他们两口子也不敢大手大脚地花钱。大刘爱抽烟,但是,他从来没有买过三元钱以上一包的烟。大刘听方霞说,知道了方霞家很困难就很同情她。他对方霞说:“像你我这样45的人,特别是咱们农村的人想在城里找个像样的工作养活老婆孩,再供孩子上学那可真不容易。搞三轮车出租倒不失是一个出路。不过,你先得有机动车驾驶证。大姐,你没有驾驶证吧?”
方霞摇摇头,然后,问:“考一个驾驶证得多少钱?”
大刘说:“参加驾校培训得一千多元钱。”
方霞“哎呀”一声,说:“怎么这么贵?”
大刘说:“看让你拿出一千两千的挺费劲的。这样吧,我教你开车,有时间你把我的机动车基础知识和交通法规的书拿去好好看一看。等交警队考摩托车驾驶证的时候,你交给报名费就行了。”
方霞又问:“报名费得多少钱?”
大刘说:“报名费不几个钱,也就百十来元钱。考上证我再帮你联系买辆旧三轮车就行了。”
方霞听大刘这么一说,心里非常感激,。她反复地对大刘说“我真是遇到贵人了,刘师傅你这样帮助我,我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从那天起,方霞每天早晚出去捡两次破烂,其余的时间就去老百货的十字路口。如果,大刘的三轮车在那里,她就让大刘教她怎样开车。大刘从摩托车的零部件讲起,然后,再讲这怎样启动车,怎样把握离合器,怎样加油门怎样收油门,再怎样打转向灯等等。大刘讲的仔细,方霞听得认真。没有几天方霞就掌握了开三轮车的要领了。晚上,方霞和女儿一样,挑灯夜读学习机动车的基本知识和交通法规。经过一段时间,大刘看方霞学的差不多了,就问方霞:“你敢不敢上车试试?”其实,方霞早就想开车试试。便说:“试试呗。不过,你得坐在车上。不然我心里害怕。”大刘说:“那当然了。光你一个人开车我还不放心呢。”
于是。大刘把三轮车开到驾校的训练场上。那天,正是星期天驾校休息。训练场上空空的。大刘把三轮车交给方霞。方霞从启动车开始操作。虽然,开始她有些紧张。可是,很快她就进入了驾驶的状态。启动,行驶,调头转向都操作的很顺利。大刘看到很高兴,说:“按我这个教练的眼光看你可以毕业了。”方霞摇摇头说:“不行,我刚上车心里还慌神。怎么也得再多练几天。练车的油钱我拿。”大刘说:“大姐,这话说那去了。”
从这天练车以后,方霞又练了好多回车。逐渐觉得操作自如了。大刘说:“‘天道酬勤’啊,大姐学得真快啊。我学开车的时候还没有你学得快呢。”他看到方霞可以独立开车了,就四处联系给方霞买车。没过几天,他就给联系到一个要买车的车主。这个车主要去外地做买卖,急于出手。所以,车价要的也低。一辆半新的三轮车要价才要一千八百元钱。大刘给侃价侃到一千三百五十元钱。方霞听到后高兴坏了。急忙去找乡下的远房亲戚借钱。可是,远房亲戚也不富裕只借给她八百元钱。这钱虽然不多却是亲戚家的全部积蓄了。方霞无奈地回到家里。大刘知道方霞没有借够买车的钱,就让媳妇给方霞送来一千元钱,说:“这些钱不着急用,等两年后孩子考上大学再还也不晚。”方霞感到不好意思,就留下七百元钱,说:“这些就够了。等两个月就还上。”大刘的媳妇说:“这些钱你就都留下吧,刚养车哪都用钱。”她把送来的钱硬塞给方霞。这让方霞好感动,她连声说:“谢谢,谢谢。”
方霞把三轮车买到家,她把三轮车当成贵重的家电一样,她把车里车外擦洗一番,把车里的坐垫重新缝上新的垫皮,把车的窗户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并在车的前面挂了一个棉布做的小熊猫。她就像装饰新婚房子一样细心。方霞看着装饰一新的三轮车,心里有些着急地想“什么时候能考上驾驶证呢,早点开着车去挣钱呢?”
没过多久,交警队组织没有驾驶证的摩托车车主考驾驶执照。大刘让方霞快点去报名。等考试那天,大刘没有出车也去了考场给方霞助阵。离开学校二十多年的方霞又一次的走进考场。拿起笔的那一刻,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她的手都颤抖。好在考试的题对方霞来说不算太难,她很快就答完了卷。她走出考场,大刘问她怎么样。她说考个及格问题不大。等到了路考的时候,方霞有些紧张,大刘看出她的紧张的神态,便和她聊起家常,一句也不谈路考的事。快轮到方霞上车路考的时候,大刘对她说:“你就当在没有人的地方自己开车玩,这样问题就不大。”方霞调节了心态,等她上车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一点也没紧张,路考非常顺利。其实,考官看她是个女的也就没有为难她。考完试方霞又像以前一样整天去捡破烂。
一天中午,她正在家里和刚放学回来的方晓芹吃饭,大刘开着三轮车来到她家,告诉她驾驶证已经下来了,让她下午到交警队去领。听到这个消息,方霞不知说什么好了,连大刘什么时间走的她都没注意。吃完午饭,她洗洗脸,把头发梳了又梳,然后,又用红纸在自己的嘴上和脸上蹭一蹭。换上虽然旧一些,却洗得很干净的半袖的花布衫。又用装着热水的搪瓷杯当做熨斗把找出的裤子熨了又熨。穿完衣服她找来小镜子对着自己上下反复的照。不知道细情的人还以为有那个贵宾要接见她呢。
当她走在大街上就觉得自己的脚步从来没有这么轻盈。很快她就来到交警队。可是,交警队的大楼里空空荡荡的,原来,人家还没有到上班的时间呢。下午,交警队上班后,当方霞从那个胖胖的交警的手里接过驾驶证后,她马上走到走廊里,把驾驶证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自己都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把新的驾驶证揣进上衣的兜里自己就觉得好像揣进一个大元宝似的。回到家,她把驾驶证放到女儿学习用的纸箱上,一会远处看看,一会走近看看。怎么看也没有看够。
晚上,方晓芹放学回家,进门第一句话就问:“妈,你的票(驾驶证拿回来吗?”方霞满脸笑容地指着大纸箱说:“你往那里瞧。”方晓芹一眼就看见放在纸箱上的驾驶证,马上跑过去一把就拿起来,打开看了看,高兴地说:“妈,你真行,这回你成了真正驾驶员了。你也太牛了。”说完,娘俩“嘎、嘎”地笑了起来。久违的笑声在小院子里飘动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