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以后,梁玉兰正在给客人理发,麻志强走进了发屋。
他把一个信封交给了梁玉兰,道:“是麻青邮回来的,让稍给你。”
麻志强的后脚还没有迈出房门,梁玉兰就打开了信封。
她的手有些抖。
心里满是期待。
一沓红票子,有些破旧。
还有一张信纸。
很熟悉,是自己给麻青的那张。
一腔热血化作急切的眼神,朝信纸上看去。
两个巨大的黑字碾压着行行娟秀。
“做梦!”
梁玉兰万箭穿心,一阵眩晕,险些跌倒。
其实,她没有仔细看,那两个字写得很丑,笔画生疏,‘梦’字还写错了,夕阳的‘夕’写成了歹徒的‘歹’。
红票子也不是原来的11元,而是1元。
半天,梁玉兰才平静下来,她给了理发者一张红票,叫她到别的店继续理发。
然后,关闭店门,躺在矮榻上,望着天棚。
麻青是她的精神支柱,这个柱子断了,她的天就塌了。
内心一片狼藉。
伤痕累累。
和麻青交往的一幕幕,在她的眼前缓缓呈现,仿佛是电影。
很清晰,很真实。
有画面,有声音。
她哭,她笑。
哭哭笑笑。
仿佛错乱了。
电影放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眼睛哭肿了,眼泪哭干了。
她不恨麻青,她恨自己。
是自己没有和麻青一同飞翔的翅膀。
她是一只母鸡,不是凤凰。
麻青是鲲鹏。
这就是命。
下午四点,梁玉兰去乡卫生院以失眠为由开了十四片安眠药,这是医生的最大权限了。
她去她资助上学的一个孤儿寡母家,给那个母亲扔下了3元,说是给孩子考初中的补习费。
然后,她给父亲买了一瓶好酒,给母亲买了一件羊绒衫,给妹妹玉梅买了一件风衣,又买了一些蔬菜和肉类,便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梁玉兰带着微笑给家里人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餐后,给父亲捶了后背,给母亲洗了脚,给妹妹玉梅梳了一头小辫子。
她把银行卡给了母亲,并写上了密码。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穿戴齐整,吞下了所有的安眠药。
第二天早上,梁玉梅才发现姐姐不好了,赶忙叫来父母。
见女儿气息微弱,不省人事,梁母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在地。
麻志强一直偷偷关注着梁家动静,见出事了,赶忙去找村书记姚政。
姚哲开车将梁家母女火速拉往县医院。
梁玉兰经过抢救苏醒了。
梁母是脑溢血被弄到省城医院抢救。
开颅手术后,梁母在重症监护室呆了一个月,才脱离危险。
梁玉兰再也不敢自杀了,为了给母亲治病,家里欠了姚政家几十万,姚政说了,只要她嫁给姚哲,这笔钱就是彩礼。
那年元旦,梁玉兰和姚哲举行了婚礼。
麻青放寒假,并没有见到梁玉兰,她和姚哲去海南旅游了。
母亲把那封信的事告诉了麻青。
麻青一周没和父亲说话,就连吃饭也不和父亲一桌。
父亲也不生气,只是对着麻青傻笑。
过了两年,乡里要推广种植燕麦,姚哲代表村里随团去俄罗斯考察。
姚哲回来后半年,梁玉兰喝农药自杀了。
又过了几个月,姚哲也上吊死了。
村里传言,说姚哲在俄罗斯染了怪病,传染了梁玉兰。
两人没有孩子。
姚政空有钱财,成了绝户。
自从梁玉兰嫁给了姚哲,梁母就不让梁玉梅去麻青家串门了。
过了一年多,经人撮合,梁玉梅嫁到了乡里侯家。
侯家开了一家名字叫‘朝鲜狗肉’的饭馆,生意兴隆。
每天早上,饭店就在仓库里吊死一只或是两只大狗,以满足一天的需求。
他家有专门的养狗场所,在几十里外的林场。
丈夫侯长河聪明勤快,长着一张国字脸,是侯家的独子。
侯长河帮着父亲打理饭店,梁玉梅也经常客串服务员。
因为她长的很美,成了饭店的一道风景,回头客更多了。
有人编了几句顺口溜:
西沟的葱,南沟的蒜,最好吃是朝鲜店。酒儿辣,狗肉香,九天仙女在跑堂。
侯长河有个毛病,就是好酒,一天三顿离不开酒。
因为他整天红着脸,带着酒味,便得了一个外号‘醉猴’。
梁玉梅不喜欢酒味,为此,也和侯长河闹过,不过,效果不大。
不知什么原因,两人也一直没有生育。
就在麻青父亲麻志强开‘大轱辘’出事的当天晚上,侯长河开车去林场拉狗,为了躲避道上的一只母狗,面包车撞在了大树上,方向盘卡断了侯长河的脖子。
丈夫去世百天以后,梁玉梅把父母接到乡里,和自己同住。
为了生活,她租了一个小门市,开了个‘冬梅馄饨馆”,因为物美价廉,来吃饭的年轻人不少。
去年冬天过年,麻青回家,听母亲说梁玉梅找了个对象,是个老师,就要结婚了。
如今,她来省城干啥呢?
麻青摸不着头脑。
麻青把车停在了万象花园小区门口不远的地方,这里有一家快捷宾馆,从外观看,还不算太差。
两人下车,麻青拿出拉杆箱。
有人喊麻青,原来是社区马主任。
麻青把拉杆箱交给梁玉梅,走过去和马主任说话。
“麻青,补习班不办了,你这几天忙啥呢?”
“主任,我找了个教育机构,给它讲课。”
“那挺好,收入应该比原来高吧。”
“高低无所谓,够生活就行。”
马主任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说道:“麻青,我侄子马爱群这几天可上火了,没了你的帮助,作业写到十二点还写不完,他家长愁坏了,你说这事咋办?”
“给他的老师发微信,问呀?”
“发了,老师忙,没时间解答,叫他独立思维。”
麻青一笑,道:“主任,我周一到周日晚上都有课,九点半以后才能到家,那个,这样吧,他有啥不会的,叫他在微信里问我吧!”
“那不行!太麻烦你了。”
“没事!哄孩子比闲着过的快。”
“那就谢谢你了!”
马主任拍拍麻青的肩膀,带着满意走了。
麻青一回头,不见了梁玉梅,以为她进宾馆了,便朝快捷宾馆的大门走去。
“麻大哥,俺妮在这儿呢!”
梁玉梅出现在宾馆隔壁的知音饺子馆门口。
麻青一愣。
梁玉梅捋了一下刘海,道:“麻大哥,俺妮中午没吃饭,先吃口饭吧!”
麻青点点头。
这个饺子馆很大,菜码也大,还便宜。
梁玉梅要了一个单间。
她点了一个溜三样,一个锅包肉,麻青要了一盘豆芽炒粉,一碟炒花生。
麻青上高中的第一个寒假回家,曾经跟梁家姐妹说,自己喜欢吃溜三样。
姐妹俩都笑了,梁玉兰说她喜欢吃花生,梁玉梅说喜欢吃豆芽。
菜很快就上来了,看着菜,俩人都会心的笑了。
饺子也上来了,两人倒上饮料,开始吃饭。
“玉梅,你来省城干嘛?”
“打工或是创业呀,家里那边钱不好挣。”
“你没结婚吗?”
“没有,小寡妇一个。”
哈哈哈······
两人都笑了。
梁玉梅真的很美。
这个美一点也不缺少气质。
没结婚?
难道有啥事了?
麻青心里飞出了两个问号。
“玉梅,你来这儿,父母谁照看啊?”
“俺妮姑姑在大庆油田开个废品收购站,需要个晚上看门的,就把俺妮父母接去了,说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挺好,俩老人挺适合这个,就当养老了。”
“一个月两千,粮油蔬菜站里给买,不用他们操心。”
“你姑姑了不起。”
梁玉梅微笑。
麻青仿佛看到了梁玉兰。
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麻大哥,你成家了吗?”
“我呀,连对象都没有呢!”
两人又笑。
梁玉梅的脸上浮现了朝霞,仿佛灿烂的桃花。
随后,两人聊起了往事。
有麻青扎的鸟笼子,给梁玉梅编的蝈蝈笼子,麻青学踢毽子,跳皮筋等。
“麻大哥,你记得不?咱们小学有个音乐老师,姓姜,后来调大庆去了。”
“记得,叫姜文博吧,会拉二胡。”
“知道他为啥调走吗?”
“不知道,为啥?”
“他给我姐写了情书,要跟我姐对象,叫姚政知道了,就给他整走了。”
“这是啥时候的事?另外,他有妻子呀。”
“你念高中的时候,他是个大色狼。”
“你们姐俩长的好看,又都会唱歌,他可能早就注意你们了。”
“是!小学时总夸俺妮会唱歌,有发展,其实是没安好心。”
“玉梅,最近还练歌吗?”
“没事就哼哼,没咋间断。”
······
晚上六点,麻青买了单,两人走出了饭店。
梁玉梅把拉杆箱拉到了红旗h7旁,麻青诧异的问:“玉梅,你没看好这个宾馆?”
“是的,它的窗户太小,看着憋屈。附近还有吗?”
“有,就在前面不远。”
“你拉俺妮去那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