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啦!”
“杀人啦!”
原本还在凑热闹的村民,看到了士兵抽出了明晃晃的刀捅进了被按在地上的两人嘴里,再也没有任何的吃瓜心情,惊叫着撒开了脚丫子慌乱地朝屋里跑去。
一个时辰前。
野草已长至一人多高的山丘上,来了一位头发已有根根银丝的男子。
在他的旁边有好几个兵尉正在砍伐着野草,山下则被兵将们戒严了起来,阻隔了上山的道路。
就这阵仗一看便知,那男子是个大人物,有些来头。
人们不明白他这么一个大人物,为何会来到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山下的村民远远望着被戒严了的土丘,胡乱猜测着。
“你看见是谁了吗?摆这么大的阵仗,那山上是有什么宝贝?”
“切,哪来的宝贝,我们祖辈在这生活多少年了,也没听说过那里有什么啊,就一小土丘,有两座孤坟。”
“坟?我咋没听说,埋的是什么人?”
“我也是听我去世的父亲说的,听说是一家秽气的人,父母死了葬在那里,还有一个儿子无缘无故消失了。”
“哦,怪不得,我小的时候想去那山上玩耍,被母亲知道还打了一顿没去成,说是有野兽出没,吓得我就再也没靠近过。你说那儿子”
互为邻居的两个男子调侃着正说的起劲,看见山脚边有六个士兵走了过来,和周围其他人一样停止了八卦,闭了嘴,不明就里的盯着越来越近的士兵。
那士兵径直走来,停留在了这两个男子面前,未说缘由,抽了他们许多耳光,直到嘴角都溢出了鲜血。
其他乡亲见了这一幕,虽有惊吓但又有些好奇,不知这两人究竟犯了什么错竟招致此等灾祸。
而此刻恐怕正在遭受磨难的那两人也在纳闷:“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乡亲们虽想也八卦一番作出猜测,但又怕惹祸上身,闭了嘴远远的望着,不敢凑的太近。
顷刻间,只剩下了那两个男子的痛苦呻吟声。
士兵们并没有就此放过那两个人,他们两人按住身体,一人拿出利刃,往被强行撬开的嘴里一搅又封住了口,让那两人咽了下去。而后把已经半死的两人丢在了地上。
那两人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鲜血顺着红肿裂开的嘴角由长丝断成了点点滴滴落在了土地上,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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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天,空气中都散发着懒懒的暖意,阳光没有那么的刺眼,树木也开始变得葱葱郁郁,阵阵的微风,裹着青草香,吹在脸庞上;阳光透过树叶,留下了影影绰绰的斑点,像是迷离恍惚的梦,只要轻轻的一碰,就会出现游丝般的裂纹。
男子站在坟茔前,一会儿眼中充满了怒火,一会儿又似解了恨般,自言自语道:
“谁也不准许侮辱我的父母!”
回想起父母,男子思绪飘飞到了久远以前。众王纪年1175年的那个初夏,他清晰的记得。
在一个小村庄的北边,有着一竹棚两木屋的房院,院子里不大不小的地方,划分出了好几个区域,种着不同的野菜和几株说不上名字的花,其中一株花这个季节又长苞了,比往年还要硕大,像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
房屋的几百米处是一片地势略高点的土山丘,此时已经覆盖遍地的青绿,色彩斑斓的野花也开的一片又一片。
仔细看,土丘之上又隆起了土丘,没有遍地的青绿,只有泥土的黑黄;它的旁边也有两株一样的说不上来名字的花,却没有一个苞骨朵儿。
它覆盖在了棺椁之上。
父亲是什么模样,季蘅脑海里没有多少印象,若非听母亲讲,他甚至都怀疑自己的人生中是否有这么一号人物。
母亲说,父亲年轻时是个剃须匠,十里八村走家串户,结交了不少人,有过不少风光。
这木屋还是那时候父亲请他的朋友们搭建的,用来结婚的住所,历经十几年的风霜,它有的地方已经被虫蚁啃咬的坑坑洼洼。
季蘅出生时,那几年正赶上了新王新政,国家推行新币,以1:12大量回收旧币兑换新币;鼓励创建新市进行贸易,国门大开,允许了异国商民往来。
一时间,君令臣施,臣奏君悦,举国的人民都仿佛看到了更加美好的生活,呈现出了一幅百业待兴,欣欣向荣的景象。
季蘅的父亲也去兑换了不少新币,人们正欣喜财富增值的时候,却发现那些日常用品的价值增长的更快。
据郡守下达的文书了解,因国门大开,异国新奇的商品流入,且价格颇高,为保当地经济的稳定,允许本地商贩们抬高价格,以抵抗外来商品的冲击。
剃须匠本就不是什么能赚大钱的行当,母亲也没有可以营生的手艺,以前人们的生活多半是自给自足,亲朋好友间也鲜有金钱上的来往与纠葛;原本小两口的经济出入还很平衡,新政的施行和少年的出生,让这个家庭一下子拮据了起来。
小村庄里有不少落入这种境地的家庭,他们之中年轻的劳动力为了家庭不得不离开家,去了远方,希望能趁新政这个机遇,去捞上一桶金。
季蘅的父亲没有和大家一样,他必须留下来去照顾妻儿,也必须重新找一个营生,能赚更多钱的营生。
所幸做剃须匠让他交了不少朋友,有那么一两个在他经济拮据的时候,还愿给他工作,拉他一把的富商朋友。
那些年出去捞金的人,开阔了视野涨了见识,回到了家乡,就看不惯了家乡的种种。看不惯这扬尘的土道,看不惯这邻里土气的衣着,看不惯这餐桌上口味单调没有新意的食物,也看不惯这放眼望去尽是木头材质的居所。
他们开始昂着首传教。
不要随便去帮助人,哪怕是亲戚朋友,特别是用金钱,因为赚钱不容易,还可能没有回报。
不要去当好人,因为人们不会记得习以为常的好。
不要随意报复,要先查清他的底细,因为有些人可能会是伪装者。
不要泛滥信任,因为对你的好,可能你只是他要狩猎的目标。
他们教会了人们很多,也改变了很多。
他们重建了房屋,用石头砌成,看起来坚固且华丽,像个闯不进的城堡。
他们的餐桌上不再单调,连早餐都有了精致的小菜肴。
他们的衣服色彩亮丽,看上去像是昂贵的瓷娃娃。
他们的门前还是扬尘的土道,因为他们不愿独自出钱修一条让其他人肆意行走的道。
季蘅父亲的富商朋友做着石料生意,从大山上搬运石料,装上马车,卖给那些想要重建房屋的人,为他们建一间间坚固且华丽的小城堡。
季蘅的父亲就在他朋友那里,做着搬运工,赶赶马车,偶尔重拾以前的手艺,为朋友和工友们剃剃修修凌乱的胡须。
从朋友那里,他赚到了比以往更多的钱,开始有了积蓄,却也刚3多的年纪就落下了腰痛的毛病,身体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挺拔。
“孩子还小,忍忍吧,等攒足够多的钱,再让大夫医治下这腰痛的毛病。”
每当腰疼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道。
可直到他倒下,似乎都没有攒够足够多的钱。
在病榻上的那几年,他的妻子支撑起了整个家庭,学会了为人们浆洗缝补衣物,去换取日常的生活用品。
积攒的金钱在医病买药上也最终所剩无几。富商朋友也时不时地会来送点盐油米面,才让他们的日子还能过的下去。
季蘅对父亲的记忆停留在四五岁的年纪,他想努力记起母亲话语中高大伟岸的男子,但记忆的浓雾中,模糊记得的只是病榻上的瘦小身体和充斥着草药味的房间。
现在甚至连那男子的面容都隐入了浓雾中,变得不那么的真实。
梦中,他曾遇到一个男子,他口中喊着那男子“父亲”,父亲有着模糊令人想不起的面庞,宽广结实的背脊,背着孩童时的他,不停的转着圈儿,两人的笑声由近及远处荡去,那么的动听。
现在,他与母亲也只能在梦中再见。前几天,他的母亲永远睡在了那棺椁之中,那棺椁之中还有着父亲。
16岁的少年,这次没有流泪,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母亲又做错了什么。
母亲教导他学会了善良;学会了谦卑,做事做人要得体;学会了识字;学会了就算困难也要心态开朗。
孩童时,他常常跑出去玩耍,和村庄里的那些小孩一起。但那些孩子们总是欺负他,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每次都很小心翼翼的跟在他们身后,没有和他们争抢什么,也不多话,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惹怒到他们。
可就算这样,他们还是会欺负他,在父亲离世后更是变本加厉。
因为他穿的粗布麻衣?因为他身上难闻的草药味?还是因为大家玩耍起哄踩死蚂蚁时他的犹豫?
后来,长大了些,他懂得了那些遭遇并不是因为这些。
他仍旧常常出去玩,和村庄里的那群少年一起。他知道母亲的辛酸,不想整天待在家里让母亲担心。
从外面回家后,他笑着和母亲讲述他在外面遇到的有趣事。
讲述他和那群少年竞赛不小心磕碰把手臂弄青紫了,却最终赢了的喜悦;讲述着他向往的以后和母亲怎样的生活。
每当这个时候,母亲总是笑脸洋溢的望着他,认真听他兴致勃勃的说着。他看到母亲脸上的笑容,自己脸上最初伪装出来的笑意,也变得真实了起来。
青绿的土丘上,远远望去,有一个少年,腰上挎着两个布囊走了上来。
他比往常来的早了些,来到那隆起的黑黄的土丘旁,环抱着不知何时从哪里摘来的五颜六色的花,摆放到了土丘上。他又去采摘了些,那原本黑黄的土丘上,围满了鲜艳的花,一圈又一圈错落有序,煞是好看。
母亲生前酷爱花,房院前的那几块区域,以前也有块种着各种各样的花,后来为了多种点野菜才拔了去。
摆好了花,少年蹲坐在旁边,打开了其中一个布囊,只见被绑的严实整齐的衣物之内,塞着几张纸和一封信。
那信又不似信,没有人们普遍意识之中的方方正正的信封,只是用几张泛着黄的白纸折叠包住,再用红纱线缠住封住。包住的白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边角上有个奇怪的图案,似流火状的的漆黑图案。
那几张纸也泛着黄,平整的没有一丝皱纹,只有深深的折痕,它的表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娟秀的小字。对于这些字少年并不陌生,它正是母亲留给他的。
母亲弥留之际,把一信封和这几张纸给了他,并让他去一个地方,把那封信给某个人。这几张纸母亲要他之后再看,里面有她叮嘱的事。
这几张纸,自从母亲走后,每天他都会一遍又一遍地看,母亲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东西。
他从这几张纸里知道了,原来每次外面玩耍回家后,母亲看到他身上的乌青,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每次笑着讲述外面的趣事,母亲都在配合着笑着;原来父母为他起名季蘅,是希望他能像蘅草一样,为人正直,心中坦荡;原来父亲为他们母子付出了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看着这些娟秀工整的小字,他又哭了,他知道,这些不可能是母亲生病时候写的,母亲好像知道一切事情,知道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努力为他铺好路,让他可以更好走的路。
太阳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下沉,余晖把青绿的土丘染得金黄,四周开始变得静了下来,只有渐起的虫鸣声和少年的哭声。
自从明白自己幼时的遭遇并不是因为他以为的那些,他很久没有哭过了。
那哭声在入夜时分,格外的刺耳。
刺耳到土丘之下,不少村户都能听得见。
“又是那个孤儿,真可怜啊”。
“每天都去坟前哭,天都快黑了,又发神经,真渗人”。
“不会想不开,也要跟着去了吧”。
“小宝,以后不准和他玩,听见了没!多晦气!克亲的命!”。
待到远处的太阳快接触到地平线,少年终于停止了哭泣,把那几张纸重新塞进了布囊的衣物内。
他缓缓起了身,没有沿着上来的方向,却朝着土丘的另一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