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守府启程,二人走出城门,上马去往郊外。
李兴兰乘一匹乌漆墨黑的骏马,飞奔起势,如唤醒冬夜之疾风。
李悦薇骑一匹枣红夹白的宝驹,纯白的鬃毛规整地长在马颈上,好似披着一条蒙茸的雪毯,周身皮毛红于秋霜,成块的肌肉孔武精壮,像《三国演义》里走出的赤兔。
拍马追上李兴兰,李悦薇问:“郊外这么大,要去哪找金帝?”
“西北方休岚山的谷地,那里水草丰茂,猎物繁多。”李兴兰答。
“明白。”李悦薇在马背上不急不缓地骑行,只觉得驾驭起这匹马来愈发得心应手,于是突然兴起,对李兴兰道,“哥,比一场如何,就这么慢悠悠的也太无聊了。”
东方琬琰曾在拍摄mv时,浅尝辄止地学过一点马术,而此刻胯下骏马异常温顺,完全听从调度,让她有一种熟稔于驭马驰骋的感觉。
“与为兄比?”李兴兰戎马一生,威震天下,从未有人敢与他叫板赛马,如今面对亲妹妹邀战,他兴致勃发,大笑道,“好!马匹甚是温驯,来比比看谁更快!”
“预备,三,二,一,出发!”话音刚落,李悦薇双腿一夹,胯下的骏马四蹄翻腾,直抢出去,顷刻间,已将李兴兰远远甩开。
李兴兰见状,抬起手中缰绳,轻拍马背隆肩,骏马长啸一声,急遽窜出,转瞬之间就追上了李悦薇。
“果然厉害!”李悦薇说完,张开右腿,轻踢马肚,正要用力加速时,却听得一阵疾呼。
“停!”李奕蹲在前方的望天树上,他惊觉李悦薇所乘之马在奔腾时渐有步伐紊乱之趋,体态羸惫之势,便出言喝止。
但李悦薇脚已撞至马肚,胯下之驹力竭声嘶,直冲出一小段距离后,竟浑身抽搐,蔫头而倒。
电光火石之间,一根细鞭从天而降,缠住李悦薇的躯干,将她拽到半空的树腰上,避免了坠马落地。
滴滴汗水从额上渗出,李悦薇大惊失色,“难道是马的问题?”她立刻看向李兴兰。
只见李兴兰于胯下坐骑将倒未倒之际,纵身跃起,平稳落地。
“悦薇,为兄没事,你怎么样?”李兴兰抬头对着李悦薇喊。
“没事就好,我也没什么大碍,”李悦薇喊道,“两匹马同时摔倒,绝非巧合,想必是之前同时服下了某种毒药,现在又同时毒发。”
李兴兰道:“毒发的时间控制得如此精准,真是闻所未闻。”
这番劫后余生,让李悦薇更深刻地体会到了此间凶险——先战魔童,再摔马背,但凡稍有闪失就已一命呜呼。
“金帝想置我们于死地?”李悦薇看向身旁的李奕,“谢谢你及时出手相救。”
“不必,只是恰好看到,顺手拉你一把而已。”李奕说完,身形骤然一闪,顿时杳无踪迹。
李悦薇纳闷地从树上爬下来,爬到离地三米高时,被李兴兰一把抱下。
“悦薇辛苦了。”把李悦薇放到地上,李兴兰道。
“没关系,不畏艰辛地去见金帝,是‘忠诚’的体现。”李悦薇喘着气,“只是现在没马骑了,我们离目的地还远吗?”
“不远,越过这座小山坡就是了。”
“那还走得动,出发!”
……
登上山坡,二人站在高处,看到一批人马在山谷骑射狩猎。
为首的是一匹浑身栗色的骏马,马镫和脚扣都是烂银打就,鞍上坐一个壮硕的大汉,满脸络腮,虎背熊腰,年纪约莫五十出头,腰悬利剑,手持长弓,身穿赭黄色大袍,头裹乌黑折头巾,腰束九环翡翠带,脚踩皮制六合靴——这人不是金帝还能是谁?
此时,不知从何处跑出一对野兔。
从马鞍旁的箭袋抽出一支雕翎,金帝张弓搭箭,只听咻的一响,一只野兔应声而倒,待要再射时,另一只已没入草丛消失了。
“好箭!好箭!”金帝身后的一行人赞叹大喊,“陛下好箭!”
“哈哈哈哈哈哈,不能一箭射双兔,实属遗憾,”金帝笑叹,“这世间万物,就是这般难以兼顾。”
话语间,金帝偶然瞥见前方的灌木丛中似有异动,窸窣作响,立即策马去探。
原来是一头野猪兀自在啃食植物的根茎。
他悄然拉满弓弦,吸气蓄力瞄准。
“铛铛!”一阵金属的坠地声响起,在幽静中格外脆亮,惊了野猪一跳。
野猪嗷嗷暴起,呼呼怒号,竟发现了金帝并径直冲他撞去。
胯下坐骑仓皇受惊,原地腾跃,情急之下,金帝胡乱射出一箭,落了空,整个人随马一起翻倒在地。
野猪拱来,金帝身体一扭,堪堪躲过。
随行的侍卫大惊失色,怕误伤金帝,不敢放箭,一个个急忙抽刀上前。
见人群一拥而上,野猪一溜烟地窜走了。
“陛下!陛下!”一个光头侍卫扶起金帝,语带哭腔。
缓缓站起身子,金帝拍拍衣裤的尘土,“没有大碍……就是胖了,老了……”
“臣等保护不周,望陛下治罪!”随行人等一齐跪倒。
“无妨,”金帝沉吟片刻,“方才是谁掉的兵刃?”
四下寂静无声。
金帝怒道:“是何人?”
“陛,陛下……”掉刀的随从惶遽起身,又拜倒在地,“我……我罪该万死……”
“死?你抬起头来!”金帝把倒地的骏马牵至身侧,“死还不至于,只是你身为朕的侍卫,竟在紧要关头大出纰漏,事后还如此畏缩,不敢担责,要你何用?”
掉刀的侍卫抬起头,冷汗直淌,满面通红,“小人羞愧……望……望……陛下开恩。”
金帝朗声问道:“可有人携带财物?”
众人随金帝狩猎,皆轻装上阵,怎会携带财物?于是各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我带了!”李悦薇举起装满铜钱和碎银的布袋,响亮的嗓音从天而降,回荡在山林之间。
霎时间,数十支弩箭向李悦薇对准,金帝也抬头看着她,问道:“可否暂借钱财一用?事后定当数倍奉还。”
“数倍就不必了,”李悦薇将布袋从高处抛给金帝,“接好咯!”
布袋刚被抛出,就有一支弩箭疾射而来,将其洞穿,无数枚铜币和无数粒碎银在空中散落,坠地,像一场陨石骤雨。
噼啪作响之间,金帝大手挥起,悬在空中,示意不许放箭,“朕的护卫误以为是暗器,让姑娘见笑了。”
李悦薇正想答话,却被李兴兰用手压着后背跪倒。
“末将李兴兰,特来参见陛下。”李兴兰跪地俯首道。
李悦薇有样学样,“末……臣……李悦薇,参见陛下。”
“平身,下来说话。”金帝道。
李悦薇跟着李兴兰走下山坡,被几个侍卫围住例行搜身。
金帝并未理会兄妹二人,而是派人将散落的铜币和碎银拾起装好,又卸下腰间的蓝田美玉,走到那名掉刀的侍卫身边,沉声道:“伸手。”
侍卫颤巍巍地将手伸出。
“拿好。”金帝把布袋和宝玉一并塞到他手里,“走吧,从此刻起你不再是我大金的侍卫,这些权当是你的军饷。”
“走……走,走?”
“去吧,朕不治你的罪,回到金国故土去,好生赡养你的父母。”
侍卫一把抹掉眼泪和鼻涕,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走到李悦薇跟前,金帝道:“你是李悦?”
“李悦?”李悦薇在心里嘀咕,“不是还有个‘薇’字么?”
“陛下,舍妹名唤李悦薇。”李兴兰躬身解释道。
“朕觉得以李悦为名更佳,”金帝看着李悦薇,缓声道,“你意下如何?”
“我……”
没等李悦薇回答,金帝便道:“瑰兰自诩‘鲜花芳草之国’,而你们兄妹二人的名字,无论是‘兴兰’,还是‘悦薇’,都有振兴瑰兰之意,美化瑰兰之寓,朕欲为你们改名,可否?”
“恳请陛下赐名!”李兴兰不假思索道。
“恳请陛下赐名!”李悦薇也道。
金帝道:“李兴兰,‘兰’字不必再留,可改为昂,有昂扬向上之意。”
“谢陛下赐名。”李兴昂道。
金帝道:“李悦薇,‘悦’有欢愉艳羡之情,‘薇’有鲜花芳草之意,故此,‘薇’字不必再留,念你饱尝欺凌孕痛之苦,可留下‘悦’字以作祥瑞。”
“谢陛下赐名。”李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