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李悦看着堆积在泥土里的腐朽枯叶,心想:“父母定下的名字,被敌国的皇帝说改就改,对哥哥来说是一种耻辱吧。”
只听金帝低沉的嗓音道:“平身。”
二人利落地站起。
李兴昂想起李悦之前的叮嘱,正要向金帝明确地表达自己的“忠心”、“诚心”和“决心”时,金帝却率先开口。
金帝道:“李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李兴昂单膝下跪,道:“卑职昨夜未经陛下准许,擅自出城,特来请罪。”
“哦?竟有此事?”
“确有此事,昨夜亥时,一伙瑰兰旧部突然包围荣光将军府,卑职为护家妹,不得不带着她一起出逃,哪想逃至城门时,竟遇飞贼侵扰,那飞贼不仅击伤了守卫,还破开城门掳走家妹。情急之下,卑职一路追出,将人夺回,但又逢天降雷雨,只好带着妹妹躲进深山里过夜,醒来后便回城欲拜见陛下,寻到了此处。”
昨夜负责跟踪李兴昂的铍影卫,只看到了他在城门与飞贼打斗的场景,至于追出城外之后的事,铍影卫因为脚力不及没有跟上,所以金帝也不得而知。
“飞贼?”摩挲着鬓角的络腮胡,金帝目光锐利地问道,“能让大名鼎鼎的李将军都这般棘手的飞贼,究竟是谁?朕好奇得很啊。”
“不过是借地利之便,若正面交战,十个飞贼都不是末将的对手。”李兴昂敛目低眉,“但……说来惭愧,荣光城已被这些飞贼困扰了数月,据卑职调查,他们大多来自江湖中的落魄门派,为了维持生计,以‘劫富济贫’之名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哦?还有这等闲散帮派?”金帝清清嗓子,道,“不过,你本就是荣光城的主将,总管城防,出入自由,何须向朕请罪?”
李兴昂毕恭毕敬地回答:“非也,卑职为瑰兰效力时,是荣光城的主将,可如今弃暗投明,效忠于陛下,旧时的官职自是不作数的。”
金帝笑道:“是朕疏忽,还未册封李将军……”
“卑职于大金而言,并无功勋,”金帝话音未落,李兴昂便抢先说道,“然曾任瑰兰之镇东将军,对于瑰兰的战略和内情颇有了解,故斗胆恳请陛下授予副将之职,让卑职既能接受主将的监督领导,又能上阵杀敌!”
说完,李兴昂攥紧拳头的手微微颤抖,抖了约三秒,他松开拳头握住李悦薇的小臂,同时看向金帝,语气悲壮道:“家妹是卑职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望陛下恩准,让末将能够亲讨敌军,以报赵氏之欺凌!”说完,两行热泪从眼角滚到唇边。
瞧着跪在地上的李兴昂,李悦暗自赞叹:“情绪爆发张弛有度,声台形表完美无瑕,年纪轻轻就能贡献这种级别的演技,未来可期!”
“好!”金帝把手搭在李兴昂肩上,朗声道,“朕,特封李兴昂为征西副将,辅佐主将任禄淳共讨瑰兰。”
“谢陛下隆恩!”李兴昂躬身一拜。
“任禄淳”三字从金帝口中一出,便有一个矮胖的光头出列跪倒,叩首道:“末将遵命!”
金帝扬声道:“任将军,李副将,朕命你们于今夜戌时,率领荣光城内的五万先锋军,西征暮苍。”
“今夜戌时?”李兴昂抬头望天,心道,“此刻少说已是申时,金帝的决策竟来得如此之快。”
“申时……今晚就要走了么?”李悦也在思索。
任禄淳道:“尊旨。”
“尊旨。”李兴昂也道。
“平身,”金帝上马,“狩猎到此为止,回城。”
话音落下,随行的侍卫即刻发出一阵轰鸣的踏步声,牵马的上马,步行的列队,迅速凝结成一个方块。
看着眼前的场景,李悦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这群人中唯一的女性,无论是钻进军队里,还是站在队列外,都显得既不协调又多余,只好茫然地愣在原地。
“可会骑马?”金帝突然发问。
在场的都是行伍将士,自然都会骑马,所以这话一定是在问我。
迅速反应过来,李悦应道:“会!”
金帝道:“牛铆,牛钉,你们二人下来,将马匹让给李氏兄妹。”
于是方阵左上角和右上角的两名侍卫,同时跳下马背,将马牵给李兴昂和李悦后,融入方阵里。
金帝一马当先,任禄淳紧随其后,李兴昂和李悦则分别位于任禄淳左右,与他并成一条直线。
四人身后,跟着一整块崭齐的方阵。
一段路后,金帝降速骑行,扭头对李兴昂道:“不知李将军对于朕率先征讨暮苍城的决策有何看法。”
同样放慢速度,李兴昂道:“卑职以为陛下的决策无比正确。暮苍一带是瑰兰的粮食重镇,坊间素有‘暮苍足,天下熟’的民谚,仅此一处的粮食产量,就占瑰兰境内三州十五城的四分之一,若能攻下,无异于断了瑰兰的气数。”
金帝皱眉问道:“既然暮苍城如此重要,那么定然守备森严,李将军可有破敌之策?”
这时,任禄淳脱口讥讽:“暮苍城的守将可不会献城投降。”
金帝转头瞪一眼任禄淳,他便不敢再说。
李兴昂若无其事道:“瑰兰应对大金东征的作战方案,可以浓缩成两个字,即‘守’和‘拖’,让久攻不下的金兵知难而退。”
金帝冷笑:“朕早已料到。”
李兴昂继续道:“与荣光城相邻的,有暮苍与流郁二城,陛下派卑职随任禄淳将军西征暮苍,虽然声势浩大,但要想在短时间内攻下并不现实;不妨再加派一支军队,从荣光城南下,直捣流郁,开辟一条新的战线,双线作战不仅更加灵活,还可以屡使佯攻之计周旋于两地之间,打乱瑰兰的防御部署。”
李兴昂此语,一举破道金帝本来的计划。
金帝顿时思潮起伏,反复扭扯着手中的缰绳,道:“此方案听起来不错,朕会参考的。”说完,他挥出长鞭抽打马的胁腹,加速返回荣光城。
入城后,李兴昂和李悦随着大部队一起返回军营。
踏进军营,日已西斜。
天空染上一层如纱的橙色,太阳的斜辉映照云霞,宛若一场壮丽烟火的余烬。
一阵风来,卷起营地里的阵阵尘土,李悦在飞沙走砾中闭紧双眼,风停后才缓缓睁开。
这一眨眼的功夫,天空中的云彩已经由橙变红,越来越暗,李悦抬头凝望着熟悉的色彩,只见云朵静谧地漂浮在半空,形状像一片片悬浮的枫叶,她不禁想起一个词——“秋叶静美”。
“‘生如夏花灿烂,死如秋叶静美。’泰戈尔的诗写得真好啊。”李悦感叹着,思绪无限延伸,恍惚间,她看见缓缓飘落的枫叶,似山间飘逸的红雨;她看见铺落满地的白雪,是附上霜叶的冰花……
“《枫》,这首歌,本该在巡演上为粉丝们唱的,只是……我还能不能回到过去?”
陷入“思乡”的忧愁里,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停止流动。
直至……李悦看到一个头戴枷锁、脚捆锁链的人被押送而来……皮开肉绽的躯体……举步维艰地跪地……被刑吏以刀柄击脊背,拜服在金帝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