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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0.东京夜
    时近三鼓,曲苑街的灯火熄了十之八九,仅剩寥寥几家食肆尚有烟火。

    “紧着手脚做事!院儿里的官人要是怪罪了,管叫你们寝食难安。”

    “腌臜货”

    掌灶的冯老倌低声啐了一口,手上的活却不停。

    透着光亮的面皮儿沾着干粉,叠成一沓备在青石案上。一旁的陶盆里盛着猪肉和冬菇细细切碎做的馅料,蛋白做底,小葱带上一点胡椒提鲜,浅浅一勺搁在面皮里,折过两道再使蛋白封口。

    正是曲苑街小有名气的冯氏玉鸟儿。

    本来,馄饨就是馄饨,上至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都吃得起。但东京之大无奇不有,朝中出仕的士子们偏好给自己喜爱的吃食起个雅号。于是这薄皮馄饨就成了玉鸟儿,也由此为冯家店里带来了一群吟诗作对的主顾,和价比金银的胡椒。

    热气升腾,馄饨在柴灶大锅中滚过几滚便是熟了。

    本是十冬腊月里御寒的吃食,此刻盛在那白面龟公所带来的青瓷小碗里,显得精致了不是一分半分。

    “要是可口,官人还有赏。”

    那龟公扔下一块碎银和几个铜板,呼喝小厮端平食盒大摇大摆而去。

    “谢相公了。”

    冯老倌拱拱手,准备熄了柴火,灭灶归家。

    “呸,卖腚的狗东西,仗着傍上了几个当官的就不认识自己是谁了,也配称相公。”

    老倌的儿子冯二狗看那龟公走远,忍不住低声骂了起来。

    “怎么不是相公?”

    一身穿直裾中长画工袍的青年端坐在冯家幌子边上接上了话,一旁的桌上还摆着三碗热气熄了的馄饨,只不过馅料不同,价也不同。

    “兔儿相公也是相公嘛!”

    “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引得身边坐在暗处的短衣客忍俊不禁,另一侧着一身布甲劲装打扮的武士却毫无反应,不苟言笑。

    “正道兄,使君这嘴可是太损了。”

    穿画工袍的青年笑意渐褪,换上了一副愁容。

    “毕贤弟,就当今这偌大东京,除了耍两句嘴,还能有何作为。”

    坐在张正道身边的短衣客和武士,正是做了古装打扮的毕衍和包苹安。他们比魏方两人幸运,一进入画中世界就来到了汴梁城中。

    而张正道在汴梁城里也属小有名气,要找到此人并不算一件难事。

    寒暄几句后,暮鼓的闷响从远处传来,冯氏父子二人抱拳拱手,带着余料回了后舍,摊前只剩了张正道和毕衍包苹安二人。

    “三鼓了,正道兄,这宵禁”

    触犯古代王都的宵禁,轻则挨打,重则被囚,刚刚来到这个口袋北宋的毕衍非常紧张,生怕还未开始探索就被抓进大牢里。

    “贤弟,你初来乍到,还不懂这东京的规矩,这城里哪里都有严格宵禁的理由,唯有这曲苑街不会有。”

    张正道吃了一口馄饨,遥遥指向方才那龟公远去的方向。

    “尤其是群芳馆,更别提那后庭的孤芳馆了。”

    “一听就是妓院。”

    武士打扮,喉咙处贴着简易变声器的包苹安一脸不屑,冷哼了一声评判到。

    “世人谁不知那是妓馆勾栏,但现在去的净是些文人骚客”

    张正道说到一半,突然压低了声音。

    “连官家都每月造访群芳馆,试问哪有那不长眼的捕快,敢来触官家的霉头?”

    对于青楼楚馆这种地方,毕衍在青春期时也曾感到过好奇,但此刻真坐在北宋都城最大的花街柳巷旁边,他却只剩下了紧张和不安。

    他转头看向张正道,正色问道。

    “那正道兄,我们已经在此处待了这么久,兄台到底要领我二人去往何处投宿呢?”

    “群芳馆。”

    啪!

    包苹安一拍桌子,直接打翻了自己面前那碗馄饨,二目圆睁直视着张正道,本就刻意涂黑的脸色看上去更黑了。

    “包姑娘,这数年不见,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你二人先听我将这缘由细细说来。”

    听到“数年不见”四个字,包苹安瞬间收敛了怒气。

    她和毕衍并不可能真与千年前的古人张正道有旧,只是由于毕衍怀中的玉律给这个口袋北宋加上了毕与包乃正道友人也这条规则,张正道才稀里糊涂将二人认作了家乡来的故人。

    一旦让画中的古人意识到他们并不属于这个时代,那么异变会不会进一步恶化谁也说不准。

    “正道兄,你说你说。”

    毕衍此刻比包苹安还要紧张。

    他原以为自己这次只要进来使用玉律,顺便学学绘画就够了,其他事情可以一概交给包苹安。结果进了汴梁城他才知道,包苹安从十八般兵器到现代枪械知识,从各国餐桌礼仪到商务服装搭配都懂,就是历史知识极为匮乏。

    对于这个细节,小包面无表情地只给了一句回答:

    “我就是来给你当保镖的,其他的你又没问。”

    毕衍欲哭无泪。

    张正道压低了声音说道:

    “毕贤弟,包姑娘,你们二人不是要见太史的属下吗?你们可知这东京城里,太史的密探哪里最多?”

    “哪里?”

    “正是这茶楼酒肆,瓦舍勾栏之间。我一会儿要带你们去见的,正是曲苑街上密探的头子。”

    为了让自己探索城中各地的行为变得合理,毕衍和包苹安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太史司编外人员的身份。北宋的太史司就是俗称的钦天监,专司占星卜卦,穰祸驱凶的职责。

    这间官署还有另一个身份。

    拒天府的分支。

    虽然在这个口袋北宋里,太史司的人是否知晓自己只是画中人这件事还是一个谜,但至少他们和九幽博物馆的基本立场应该是一致的。

    拒神于千里,守人持万代。

    这句话毕衍本以为是木首炎瞎编来故弄玄虚的,却没想到九幽博物馆,和博物馆的前身拒天府,真的一直保有这样的信条。

    “尽管去找,他们一定倾力相助。”

    付熙熙肯定的语气回荡在毕衍脑海中,他也不知道付熙熙是从哪里来的信心。

    吃罢了馄饨,张正道在前,毕衍和包苹安紧随其后,三人向着街巷深处,挂着鲸油烛火的那座小楼步行前去。

    青纱装饰在侧,雕梁碧瓦高居中间。大门左侧的木牌上,“群芳馆”三个娟娟小楷覆着松石粉,不争不抢,玉立其处。

    这地方不像是销金吃人的富贵温柔乡,倒像是交流琴瑟诗文的清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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