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行离开后,奶奶坐在椅子上独自伤神。
原来四天前,孙行的妈妈丁小禾来找过奶奶,告诉了奶奶孙武成现在的真实情况——
那天,丁小禾做完早饭迟迟等不到孙武成起床,于是带着疑惑回到了屋里,喊了孙武成好一会儿,喊不醒。
丁小禾一下子就慌了,连忙给孙行的白叔叔白瑾打电话。
“嘟,嘟,嘟——”
“喂?怎么了嫂子?”电话那头传来白瑾的声音。
“小白,你孙大哥他……现在还没醒……也喊不醒……”
电话那头仿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还是选择先安抚丁小禾的心情:
“嫂子你别急,我马上联系上级,等说明了情况之后,我就去咱家里看看大哥的情况。”
“嗯嗯,麻烦你了……小白。”丁小禾说话已有些许哽咽。
“嫂子可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分内的事情。嫂子你别乱想啊,我这就联系上级。”
电话挂断了。
虽然有了白瑾的帮助,但担心还是不可避免的,丁小禾就这么不知所措地坐在孙武成的旁边,满心焦虑,甚至忘记了逐渐变凉的早饭。
……
“嘟,嘟,嘟——”
“喂,小白……”
丁小禾一直守在手机旁等着白瑾的电话。
“嫂子,我向上级汇报过了。是这样,等上级派来人,我会先带他们去孙大哥守门的地方进行调查,所以咱家那边我可能得晚点过去了。”
“没事,那边最重要,这边不着急。”虽然对面根本看不到,但丁小禾还是慌忙摆手。
“行,嫂子,有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好,麻烦你了,小白。”
“不麻烦,嫂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面说完重点再一次匆匆挂断了电话。
丁小禾愈发焦躁不安,但慌乱之中却突然想到了她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孙行的奶奶。
或许是突然的变故打了丁小禾一个措手不及,让她第一时间忽略了这位老人的存在,但现在她终于想了起来,这位家里曾经的定海神针。
于是丁小禾不顾自己的形象,关上家门就往奶奶家小跑而去。
……
奶奶听完丁小禾的叙述,沉默半晌。
“小禾,别着急,当年老头子也出现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况,或许这次就是出现了一点麻烦事儿,说不定现在武成已经醒过来了呢。”
不安的丁小禾显然没有满意这样的回答,她反问道:
“但是,万一呢?”
奶奶其实也知道,这样的话说了也等于没说,可她也做不了什么,毕竟她们都去不了那个世界。
“唉,我知道,当年老头子可不就是这样走的吗……可是,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啊……
“他们男人,总是一副大男子主义的样子,总是嘴上说着不让我们这些女流之辈参与他们家族的事,说这是他们姓孙的应该承担的,我们这些外姓人不该也不能参与。
“还说,如果我们去了会拖他们的后腿……”
奶奶的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了,但她现在望向天空,视线仿佛穿透厚厚的云彩,望向了没有尽头的远方:
“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那是个危险的地方,他们是怕我们去了会遇到危险啊。”
“可我宁愿陪在他身边。”
丁小禾的声音很小,却透露出一种骨子里的坚定。
“小禾啊,我又何尝不是呢?”
奶奶的语气中充满着怜爱:
“但他们姓孙的,脾气好像一个比一个犟,坚决不让我们参与,说什么都不行。但我们又何尝不是因为这个,才坚守在他们身边的呢?”
丁小禾沉默了,奶奶说的是对的,孙武成的那股子倔劲,虽然总是让人感到无奈,但也总吸引着她的视线,让她不自觉地想要信任他、帮助他。
丁小禾已经记不清孙行的爷爷孙昌军去世那天的天气究竟如何了,只知道那天的孙昌军也没有醒来。
在孙武成去到那个世界一探究竟,再泪流满面地回来的时候,奶奶也没有在他们面前掉一滴眼泪。
她甚至还打了落泪的孙武成,然后大声且坚定地说道:
“孙武成!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爹为了孙氏一族牺牲,不是让你在这里为他感到悲哀的!
“相反,你要感到骄傲,你要更加勤奋努力地修炼!因为从现在起,孙氏一族的重任就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那时的奶奶,真的就像定海神针一般,定住了全家人的心。
现在孙武成遇到了相同的情况,虽然同样作为妻子,但丁小禾真的没办法像当时的奶奶一样定得下心来。
“小禾,我知道你很心慌,可是你必须坚强。”
奶奶眼神坚定,不容对视者闪躲:
“行行他,没有接过家族的重任,而且即将面临高考。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再怎么悲伤,都不能表现在明面上。”
一经提醒,丁小禾就想到了在学校的孙行,一时间心神不定,摇摇欲坠。
幸好她此刻正坐在椅子上,不然肯定已经摔倒在地。
“武成要给行行一个更光明更自由的未来,选择将家族重任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现在就差高考这道坎了。
“所以就算万一,武成遭遇了不测,你也必须挺住!”
丁小禾听到“不测”两个字,没忍住,一下子就哭出了声:
“嗯嗯……娘,我懂的……”
“唉。”奶奶叹了口气,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你回去吧,武成的身体还需要你来照顾。”
“嗯……娘,那我就先回去了。”
丁小禾擦干眼泪,艰难地从椅子上爬起来,走在路上像是一株小草,来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丁小禾走后,从不在人前落泪的奶奶罕见地流泪了,她边擦眼泪边自嘲道:
“人还真是越上了年纪,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啊。”
其实当年孙昌军走的时候,她又怎么能忍得住不落泪呢?
她只是知道孙昌军走了,家里的顶梁柱就该自己来当了,所以在孙武成和丁小禾的面前,她不能落泪。
但在夜半时分,在那些久久难眠的深夜,又何尝不是泪流满面呢?
奶奶望向远方,像是在对着谁倾诉:
“老头子,咱们老大可能也要步了你的后尘了……
“当年面对家族的传承和孩子的幸福这两道难以抉择的难题,你区别对待老大老二,导致老二心生怨念十五岁离家。
“之后,你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对方,也再也没有机会了……老头子,咱们这个家承担的责任太重了啊……
“他们下一代的事就交给他们自己决定吧,我没有插手,因为我不忍心……我不忍心行行再背负上我们家族的重担啊……
“老头子,你会原谅我的吧……”
……
两天之后,白瑾到了孙行家里。
他甚至还没走进屋门,丁小禾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询问孙武成现在的消息:
“小白,武成现在的情况……”
虽然难以启齿,但白瑾也不得不如实道来:
“嫂子,我们在孙大哥的守门处附近搜寻许久,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更没有发现孙大哥。他好像……失踪了。”
“失踪了?”丁小禾不明白他口中的失踪意味着什么。
“是的。守门处没有战斗痕迹、没有发现孙大哥、也没发现其他灵体,包括……尸体。”
白瑾在说“尸体”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在确认丁小禾没有异常反应之后继续说道:
“我跟上级派来的队友搜寻了方圆二十里以内的区域,仍没有找到孙大哥的踪迹。
“所以,现在初步的判断就只是孙大哥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丁小禾双腿一软,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好在白瑾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丁小禾,谨防她内心无法接受,导致身体失去力量支撑,此刻见状,第一时间就扶住了丁小禾:
“嫂子!”
“武成他,是不是……回不来了……”丁小禾的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流。
“嫂子,孙大哥只是失踪了,他的肉体还活着,一切还有希望,您不能自己先垮掉了啊!”白瑾确实是在实话实说。
丁小禾明白,一切还有希望。
可很多时候,越是未知的恐惧越是让人止不住地幻想,止不住地往最坏的方向幻想。
白瑾还在不停地劝说:
“嫂子,你得振作啊!且不论孙大哥是否真的遭遇了不测,您还有孙行要照顾啊。要是孙行回家看到您这副模样,他肯定也会承受不住的。”
行行……
孙行的容貌浮现在丁小禾的脑海,愈加清晰。
母性的力量确实是伟大的,在这几天最艰难的时刻里,丁小禾都是靠着对孙行的念想挺过来的,现在也是。
只见丁小禾推开白瑾搀扶着她的手,自己站定,说道:
“小白,你说得对,我还有行行,我必须坚强。”
白瑾看着丁小禾因极度悲伤而变得过分虚弱的身体,却依然还提着一口气坚强地支撑着这个家,他的内心如何能不心痛?
他知道孙武成的父亲死在了那个世界,如果现在孙武成也遭遇了不测,那这个家庭该有多么的不幸?
更何况他们还是传承了数百年、独自作战的古老守门人家族。
最重要的是,孙武成是他白瑾的救命恩人,孙大哥曾经救过他的命啊!
白瑾眼神坚定地望向丁小禾:
“嫂子,带我去看看孙大哥吧。”
“嗯。”
丁小禾领白瑾进屋,走到孙武成的床前,对白瑾说:
“你看,他现在的状态跟你们嘴里说的植物人一模一样。”
白瑾看着被收拾地干干净净的孙武成内心产生了一丝感动,他心想:
丁小禾也是个足够坚强的女子了,一个人坚守在不知何时会醒来,甚至不知道会不会醒来的丈夫身边,想必这两天也流了不少眼泪吧。
白瑾对丁小禾说:
“嫂子,孙大哥就让我带走吧。过两天孙行就放学回来了,决不能让他看到孙大哥现在这个样子。”
“你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我把他带到县城的医院去吧,他现在这副样子必须得有人照顾。但我还要继续那边的调查,不能一直待在现世,所以必须得找专人照顾他。”
丁小禾犹豫再三,最终点头答应,她知道这就是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时间就是生命,白瑾在征得了丁小禾的同意之后立马和司机将孙武成抬到了自己的车上。
“放心吧嫂子,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会把孙大哥给带回来的!”白瑾走之前对丁小禾立下了承诺。
丁小禾向他挥手告别:
“嗯,小白,你也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