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行等人向着守门处奔去。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

    “蛞凌呢？”

    好像从秘境开门的时候就没看见它了，它跑哪去了？

    “蛞凌？”孙武成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孙行，“臭小子，你说的蛞凌是一只灵猴？”

    “对啊。”孙行回答道，“它还说它是你的朋友。”

    孙武成点点头：

    “没错，它是我的朋友……”

    这么多年了，想必还是不敢面对我吧……

    孙武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天空大喊：

    “蛞凌，如果你在的话，就快点出来吧！当年的事情，早就过去了！

    “我相信那只是你的无心之举，我不会错怪你的！”

    没有动静。

    孙行疑惑：到底是什么事情让蛞凌不敢面对老爸？

    孙武成又重新大喊了一遍。

    这次，寂静的森林中，众人后方传来破土而出的声响。

    正是蛞凌。

    只见它动作扭捏，语气怯懦：

    “武成……你真的，真的原谅俺？”

    孙武成看着多年未见与自己印象中相比又消瘦了一圈的蛞凌，不知道它这么多年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他的眼角竟好似要流下泪来。

    但是臭小子还在这，可不能让他看笑话！

    孙武成吸了吸鼻子，冲蛞凌喊道：

    “蛞凌，你个傻猴子！因为当年的事情，你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十三年之久！

    “怎么？现在终于有勇气来面对我了？”

    蛞凌畏畏缩缩，语气中依然透露着怯懦：

    “可是俺……俺……”

    孙武成朝蛞凌挥着手：

    “快点过来，家里的椅子还给你留着呢！”

    过往的一幕幕温馨瞬间从蛞凌的脑中重现，蛞凌满眼泪花，不顾形象地朝着孙武成蹦去，口中大喊着：

    “武成！”

    蛞凌爬到孙武成的右肩上，孙武成抚摸着它的头，笑叹：

    “你个傻猴子。”

    ……

    现世。

    上午。

    孙行家中。

    孙行已经醒来并且将泪流不止的老妈给哄好了。

    他将事情的大致经过给老妈讲了一遍，现在就等着白叔叔将老爸送回家了。

    哔——

    屋外传来汽车的响笛声。

    孙行和老妈急忙向屋外走去。

    正是带孙武成回家的白瑾。

    白瑾看着热热闹闹、满溢着幸福的一家人，自己的内心也充满了幸福。

    白瑾笑着对他们说：

    “孙大哥，嫂子，孙行，我在特别事件处理局那边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孙武成一脸地不情愿：

    “啊？这怎么能放你走！

    “中午，我把我那放了十来年的好酒拿出来，咱俩今天必须不醉不归！”

    白瑾哈哈一笑：

    “孙大哥，你知道我，公家人，忙啊。要不然你请我喝酒我哪里能推辞啊？

    “实在是还有要事缠身啊，咱们改天，改天再聚！”

    孙武成满脸失落，但也明白此事强求不得：

    “哎呀，小白啊！知道你是个大忙人……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推到下次吧。下次有时间必须先来我这边坐，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白瑾坐上车跟孙行一家挥手告别，离去了。

    中午，孙行将奶奶接到家中，一家人围绕着一桌子的菜，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

    吃过晚饭，孙武成将“入梦术”教给孙行之后就先一步进入了灵界。

    一般情况下，人类进入过一次灵界之后，就像开辟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航道，再次进入灵界就会简单很多。

    所以孙武成不担心没有自己的照看，孙行就无法进入灵界。

    来到灵界之后，孙武成和蛞凌把屋内的三把椅子搬到了屋外，排成一排。

    他们两个分别坐在中间和右边的椅子上，一边等待着日出，一边等待着孙行的到来。

    孙武成看了一眼蛞凌，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26年前，孙武成刚满12周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孙昌军告诉了他自己家族数百年来背负的使命——守护此方百姓不被灵界灵体所害。

    那天，孙武成第一次知晓了灵界的存在。

    然后在父亲教导了他入梦术之后，随着父亲进入了灵界。

    当时父亲的身边就陪伴着与孙武成同样年少的灵猴，蛞凌。

    那时的孙昌军是甲级下等的空间术士，而且已经晋升无望。蛞凌乙级下等，孙武成丁级。

    12岁的孙武成，第一次来到“故事”中的崭新世界，身边还有蛞凌这只会说话的猴子，灵界所有的一切都吸引着他浓烈的好奇心！

    于是他像所有热血漫画里的男主角一样，期待着在这个崭新的世界开启一场无与伦比的冒险，与他在灵界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蛞凌一起！

    之后的每个白天，孙武成与蛞凌都在孙昌军的训练下努力地修炼着。

    到了夜晚，也就是现世白天的时候，孙昌军和孙武成会回到现实世界进行日常的生活，而蛞凌就睡在屋内唯一的那张床上，等待着他们的再次归来。

    时间慢慢推移，孙武成逐渐长大成人，孙昌军对他们的训练也逐渐由指导变为了切磋。

    孙武成在他24岁的时候，晋升到了甲级下等，同时期的蛞凌却才只是乙级上等。

    不知道人类进入灵界是不是属于生物入侵的一种，他们在灵界仿佛拥有一些得天独厚的优势，具体体现在他们的修炼速度要明显快于灵界灵体。

    据专业人士的统计分析，人类的修炼速度平均是灵体修炼速度的三倍。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现象——

    人类作为灵界的外来者，修炼速度普遍快于灵界灵体；但灵界灵体如果可以进入现世，他们作为现世的外来者又能很轻易地击败人类灵魂，从而进行鬼上身或者夺舍。

    不过，与之相对的，人类灵魂无法舍弃肉体独自在灵界存活；而灵体如果来到现世没有成功寄宿到肉体之上，也会蒸发消散，瞬间消亡。

    所有的一切，仿佛在冥冥之中自有一种平衡。

    ……

    时间来到十三年前，孙武成25岁的时候，蛞凌终于晋升到了甲级下等。

    不凑巧的是，在那之前的几天，年龄尚小、身子较弱的孙行，由于晚上受凉，重度发烧。

    孙武成爱子心切，日夜陪护在他的身边，一直没有分神进入灵界。

    也正是从这次大病之后，孙武成才决定开始训练孙行习武，以此来强健他的体魄。

    单纯的蛞凌，想要把晋升到甲级的好消息同时告诉孙昌军和孙武成。

    因为在它的心里，两个人同等重要，所以不能有先后之分。

    于是，切磋照常开始。

    当时四十多岁的孙昌军已经透露出些许年迈的气息，他的反应力相比之前也已经有所下滑。

    但蛞凌并不知道，它不知道人类的身体素质会在某个时间段开始下滑；

    它不知道孙昌军脸上浅浅的皱纹，正是他开始衰老的象征；

    它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实力，有朝一日也会超越自己心目中形象一直高大伟岸的孙昌军。

    长时间一直呆在一起的人，互相并不能轻易地察觉到岁月在对方身上流过的痕迹。

    蛞凌也一样，它对孙昌军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初次相识的场景，它也一直以为孙昌军会一直跟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帅气且强大！

    可事实并非如此。

    在武侠故事中，江湖，从来不仅仅只属于某一个年代的人。

    总会存在某个时期，青年才俊辈出，他们意气风发地将老一辈的强者斩下马来，引领江湖新的潮流！

    信息的不对等、一方变强、一方变弱，意外不出意外地发生了。

    蛞凌在与孙昌军交手的关键时刻，被孙昌军压制，不得已暴露了自己甲级的实力，施展了土遁。

    之后，蛞凌在孙昌军的视线盲区，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地下冲出，用爪子刺穿了孙昌军脖子上的大动脉。

    倒在地上的孙昌军，茫然失措的蛞凌，太阳洒下的光芒，竟如此冰冷刺骨。

    第一次见到人类的死亡，而且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之一，还死在了自己手上。

    本就胆小的蛞凌，仓皇逃窜。

    它不敢再看孙昌军，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孙武成。

    蛞凌跑出去很远，可哪里都不是家。

    不知前路何在，不知去往何方，蛞凌灰溜溜地回来了。不过，是躲在可以看到家的一棵柳树上。

    之后，它看到了回归的孙武成抱着孙昌军的尸体嚎啕大哭。

    无尽的愧疚与畏惧油然而生，最终它还是逃了。

    一逃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蛞凌从未有一刻忘记过孙昌军死亡时的眼神，虽然惊讶，但好像并没有怨恨。

    它看不懂。

    蛞凌终日游荡在灵界之中，去过很多地方，却从未再有过家的感觉。

    它每日只为了生存而生存，夜晚会蜷缩在树上、草丛中、洞穴里，就像一只普通的、没有灵智的野生灵猴。

    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前段时间——

    那天，乌云蔽日，大雨倾盆。

    刚摘完了一串香蕉，打算找个洞穴避雨的蛞凌，隐约在轰鸣的雷声和不息的雨声中听到了一声咆哮。

    它循着声音跳去，看到了与一只灵狼对峙的雄壮灵羊，在那只灵羊身后，还瑟瑟缩缩地躲着一只受伤的灵兔。

    蛞凌看到，千方百计想要抓住灵兔的灵狼，被矫健的灵羊一次次击退攻势。

    愤怒的灵狼在多次尝试无果后，只得下定决心耗费力气优先击败烦人的灵羊。

    ……

    雷声越来越响，雨滴越来越大。

    灵羊身上不断流出的血，被大雨不停地冲刷。

    想必那只灵狼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难缠的灵羊，它肯定不会理解，不过是为了身后的那只已经断了一条腿的灵兔，眼前已经遍体鳞伤的灵羊为什么还站在这里阻挡着它？

    躲在远处树上旁观的蛞凌，看到如此悲壮的一幕，忽然想起孙昌军多年前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对自己说的话：

    “蛞凌啊，你有灵智，通人言，你是一个独立且自由的个体。

    “虽然我们不是一个物种，但其实我，早就把你当成了我的另一个儿子。”

    这时，蛞凌才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孙昌军和孙武成口中的“人类的亲情”，明白了当初孙昌军死亡时，那个眼神的含义：

    孙昌军惊讶于蛞凌实力的提升，惊讶于突然的变故，但却并没有怨恨蛞凌，因为他早就将蛞凌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心有触动的蛞凌从树上跳到灵狼和灵羊中间，击退了灵狼。

    然后，它将背负着灵兔的灵羊带到了一个洞穴之中，把手里的那串香蕉给它们留下之后，独自向着自己既定的目的地离去了。

    离家这么多年，蛞凌终于决定回家了。

    蛞凌已经有了决断，不管孙武成会不会原谅它，不管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它都要堂堂正正地面对曾经的过失，面对孙昌军，面对孙武成。

    ……

    时间回到现在。

    跟孙武成一块坐在椅子上的蛞凌想起孙昌军还在的时候，他们三个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开始了一天的修炼。

    现在孙昌军因为自己的过失已经不在了，想来剩下的第三把椅子会留给孙行坐吧。

    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舒适且自在地坐在椅子上仰望天空了，蛞凌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