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映沧海,春风拂面颊,所谓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写的正是我江南道风光,上使还请看。”一獐面鼠貌,皮肤黝黑的绿袍修士,弯腰弓背,面色讨好地笑着,眼神盯着面前青色衣裳,手扶折扇,神情如水不见喜怒的男子。
“还有几家赋税未收?你这江南道怎么如此贫瘠?寻了半天连一处宝地也未见得,若不是迟舍人让我查访江南道各处,计算人口财赋,天地灵机,小小赋税之事,何必让我亲自前来?无有诗词佳人,无有绫罗绸缎,好生无趣!”
“上使息怒,上使息怒!我这就唤侍女上来服侍大人,此地不值得大人动怒,还请大人保重贵体啊!”绿袍男子听闻青衣男子连番喝问,不由得大惊失色,连连挥手,瞳孔收缩,眼神中谄媚之色眨眼消失,代替它的是满眼的惶恐不安。
“哼,小族小地,养的出什么好侍女来,还不快快了结此事,我好回司隶复命,为舍人分忧!”青衣男子冷哼一声,折扇一收,余光冷冷地瞥着鼠面男子,神情傲慢无礼,却又让人生不出一丝不满,只有惶恐与惧怕。
“禀上使,这怡山湖共有七家一门,除去已经交付的孙旺二族,还有苏宁夏白司五家,寒湖门已派弟子前来缴纳土金。离此地一百五十里便是蓝溪苏氏,这家之前是也堪称望族,一族两位道途境修士,不过已然没落,只能称的上大户,需缴五颗灵石,一百斤碧蓝草,三十斤紫果,还有两道『清心灵气』。
离苏氏向西北一千余里,是淮安宁家,向北六百余里是巴水夏家,向……”鼠面男子从储物袋中隔空取出一张卷轴,一掐法诀,这卷轴变旋转不止并缓缓变大,足足有一丈之高,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蝌蚪大小的字文,也有赤红色圆圈点缀其中。
“够了。什么苏宁夏家,什么门都不重要,本使只见物不需见人,何必有这么多废话?望族名门?是你江南道小地自封未请吧!这江南道只有一个世家,便是江南王赵无怀赵氏,其他都是我大唐走马,甚么望族名门?若是征伐用命,朝廷自会分封奖赏,用得尔等自命?!”
青衣男子表面眉头微蹙,神色愠怒,然内心暗道:
“江南道复辟不过只过去两三百年,如今人人皆渴望用我大唐礼制,自命大户望族,看来人心可用,此时可以再起征伐而人人奋力。届时,舍人定不忘我今日之功,升官封爵何足道也!果然是美事一桩!”
“不过我暗自推敲舍人言语,此行需要找到一贵人遗落在江南的神功秘籍,据说那人在开辟江南之时储物袋被妖王打碎,神丹秘籍,灵石天兵散落各处,虽然之后拿回大数,然有一秘籍不可被神识标记,至今未有踪影。请大能定古推今,算得在这怡山湖方圆万里之内,这可让我如何去找!”
念及此处,青衣男子不由得眉毛又蹙,看的绿袍男子两股战战,汗毛倒立,内衬已然湿透一片,神色不安,想要张口却不知如何言语,便只好闭嘴视地,腰更加地弯了。
“罢了,罢了!梭舟何在?还不速速出发?让我看看这江南风光如何?”
……
数刻之后。
蓝溪山,苏家。
“数年之收,除去供奉与赋税,我家竟无一颗灵石结余,甚至这供奉还是自家族长一脉无人领取,全家省吃俭用出来的!安有如此落魄,如此憋屈的族长?不过近月来,我观族中秘史,未有转运使自来收税,其人看遍我怡山湖七家一门,定是另有所图!”
苏司贤暗暗想到,此时,他束手而立,身后站着一蛇蛟面容的中年男人,一位白须老者,以及诸位褐色家丁,神色均紧张不安。
忽然,空中气流紊乱,东边霞光传来,身边家丁不由得骚动议论,纷纷抬头远眺,小声说着:
“好大的气派!不愧是我大唐上使!”
“霞光宝船,上使来了!”
东边的霞光逐渐靠近,显露出龙骨真身来,赤褐色的宝木古朴大气,仿佛是载着这金色霞光而来,两侧插着一堆如蝙蝠双翼般的翅膀,破开一道道云雾,穿过一层层气流,不过数息之间就稳稳停在峰顶。
“霞光东来,宝光四溢,有多少民脂民膏藏在其中,尔禄尔俸,都是一刀刀从我苏家刮下来的!”
苏司贤暗暗道,不过脚上步伐不止,拱手弯腰,躬身行礼,身后家丁少年老者也都如他所行。
那霞光宝船上青光一闪,便有一人落在峰顶,定睛一看,原来是个青衣幼童,双手捧着一个小盒子,盒子酷似一间华丽宫殿,其上歌女舞女莺莺燕燕,红橙紫绿,好不让人眼花缭乱。
宫殿间有设有一塌,塌上一青衣男子扶颚侧卧,两边有侍女喂食瓜果,见到苏司贤众人,便青光一闪,那童子与盒子都消失不见,那青衣男子好似纸片一般缓缓变大,直至与常人无异,这才负手而立,无忧无怒地说到:“你就是蓝溪苏氏吧,供奉何在?”
“禀上使,我家供奉,均在此处,还望上使清点。”苏司贤沉声说道。
旋即大手一挥,十几个五尺长的宝箱,装着果子,装着蓝草,还有灵石碰撞的声音响起,更有两个宝珠,其中淡淡青白之气流转,靠近这两颗宝珠便让人平心静气,中正良和。
“禀上使,我苏氏供奉五颗灵石,一百斤碧蓝草,三十斤紫果,还有两道『清心灵气』,均在此处,还请上使过目。”
“诶,无妨,谅尔等也不敢作假弄虚。我来此地还有一事劳烦族长,还请族长首肯。”这男子轻声说着,眼神死死盯着苏司贤。
苏司贤心中咯噔一下,真是匪到地中少三分,官到地中人地分,他怕不是要把自家吃干抹净,喊自家多孝敬一些是好。
“我白某人平生最爱读书,幼时立下志言,说要读尽天下书,学得百家艺,不知苏族长可有良书借我一观,若我有所悟必有重谢,区区供奉,不要也可。”
那白姓男子目不流转,死死盯着苏司贤,苏司贤被盯得头皮发麻,自己心中暗暗道:
“这家伙,我若是献差的出去,必说我藏私,我苏氏五百年家族,若能有他看得上眼的能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可搜遍我苏氏,能称的上佳品的,唯有我修习的『金乐入微瞳』,可这瞳术乃是伴我出生的秘术,尧山叔并不知晓。这一慌神漏了破绽,估计麻烦更大,到底如何……”
苏司贤沉吟不语,白姓男子不由得蹙了蹙眉,暗道:
“看来没有,也是,这怡山湖方圆万里,神识又扫描不得,若大张旗鼓则容易被人怀疑,要不是那贵人朝中树敌太多,掘此地三尺又何妨,天下真是没有……”
“前辈。”
苏司贤忽地开口,白姓男子一顿,笑着说:“族长果有佳品,还请借我一观,逸仙不胜感激!”说罢,挺直腰脊,缓缓行礼。
“说来也巧,我家近日偶然得一玉简,此乃犬子外出采气,偶然落入一山洞之中,这山洞外不见光,可能是某位先辈所居,犬子在洞中搜寻良久,只得到一本唤作『金乐入微瞳』的瞳术,书中所言,此瞳术修习后,可以观人喜怒哀乐,还可看穿阵眼所在,所谓细致入微,便是此理。”
“瞳术?可观喜怒哀乐?莫不是那贵人在朝中树敌已久,想揣测他人之喜怒?是极是极,呵呵,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白逸仙再行一礼,说到:“还请族长借我一观!”
说罢退后一步,行学生礼,表情庄重,不似作假。
“我给他这么大的面子,哼哼,看看到时候谁敢拿此事做我的把柄。”
“这人搞什么名堂,礼贤下士?是极是极,儒家的那群人就爱搞这些弄名声的小手段。”念及此处,便拿出一卷玉简来,这玉简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手中一抚,如同触摸到了天地灵气,质地晶莹剔透,光滑如凝脂。
苏司贤双手捧着玉简,躬身道:“还请上使过目。”
白逸仙闻言站直,右手轻轻一招,那玉简便慢慢来到他手中,再见他右手拿着玉简置放于自己额头之上,无数如蝌蚪大小的密文一闪而过,巨大的信息量让他额头微微渗出汗来。
“果然是大能秘籍!此书品级至少有五品以上,不愧是五品大官,还是瞳术这一稀奇功法,丢失的秘籍都有这么高的品阶。”
白逸仙面露喜色,暗暗道:“可惜我若修习了此法必然引得贵人不满,倒是便宜这小族小辈了。”
“不错,先生此法甚是精妙非常,这供奉不但不需上交,先生赐我悟道之机,我还先生灵丹妙药。”言罢,左手微光一闪,一颗浑蓝晶莹的灵丹,在左手掌心处。
“此丹唤作瀚海丹,口服后寻一水地,可提高启灵之时灵气灵液的灵机。以此法突破启灵,待日后练就水性仙基之时可以提高约一成几率。”
白逸仙言毕,这瀚海丹缓缓飞出手心,朝向苏司贤面前飞去,苏司贤见状连忙用手去接,双手成捧状,向前上方伸去。
这丹药落到苏司贤双掌中间,如同鹅蛋大小的丹药手感丝凉清爽,其中隐隐有大浪惊涛之声传来,看的苏尧山艳羡不已:“我家五百年来只有一二人能炼制这样的丹药,我看此丹成色上佳,至少能值有一百多灵石,是我家将近六七年收成了!不愧是白氏子弟,果然富足。”
苏司贤心中一沉,面上是喜笑连连,啧啧称赞道:“好丹好丹,多谢上使,多谢上使!”言罢,连忙将那丹药收入囊中,生怕那白逸仙反悔一般。
白逸仙见状,内心嗤笑一下,不由得暗暗心想:“果然是穷乡僻壤之地,一颗瀚海丹而已便把这妙术收入囊中,乡野之辈未见过世面,一生修炼到道途境也就为止了。”
念及此处,白逸仙不知何时又将那小盒子置于掌心处,身子又重回到一小瓶大小,一道仿佛在天空之远的声音从盒子里面传来,“先生止步,不劳先生远送!”
旋即那青衣童子毕恭毕敬一步一拜地遁入霞光宝船之内,待到那童子入船,霞光顿时满天四溢,耀得人睁不开双眼。过了一会儿,眼部刺痛不在,众人远远一望,那霞光宝船早已不见了踪影。
苏司贤此时束手而立,又看了看掌心的瀚海丹,双唇微张,“白逸仙,你用一启灵境丹药换我秘术,无非是仗着自己上使身份巧取豪夺,哼哼,待到重逢时,定要你好看!”
苏尧山──即是那白眉老者,此刻喜上眉梢,连连称好,言道:“司贤,我家有救了!有此丹,我家二十年财政无忧!”
这苏尧山便是那族正院掌院,为人公正无私,但往往偏袒嫡脉,故而底下嫡庶争执之间往往庶脉受到惩罚,虽然苏尧山惩治几个骄奢淫逸的嫡脉,但仍然未能服众,故而现在嫡庶疏亲,人心不合。很是令苏司贤头疼。
如今家中启灵修士四位,除去年老体衰的族正院掌院苏尧山,远在寒湖门修行的苏司礼,家中只有苏司贤和尧字辈,年方九十三的苏尧湖。
话说这家中字辈按照顺序来为:
晗长灵拓以代浩春念尧司书尺忆醉人是为男子取字。
萱雅婉芙彤兮妍舞慕清南桦玥幼梦霞是为女子取字。
晗萱长雅辈时,太祖苏骅时年随军征伐,家族飘荡不定,或因外出杀妖,或被妖族敌家偷袭,家中死伤惨重,故而家中不看天赋资质,一旦出生,便定字辈,故而二十年一代人传承极快,待到灵婉拓芙辈时,族中稳定,便规定这从以字辈开始,天赋优良者才可得受字辈,族中外姓与天赋不佳者不受字。
家中如今青黄不接,书字辈除了苏司贤嫡长子苏书华,庶脉苏书风,苏书治,苏桦椛,苏书代五人以外,天赋只能说是平平,就算突破到启灵,那也是一生终结于此了,想起自家祖上曾一家两道途之时,无上风光依然不见,先辈风华到子孙后辈,只余下一地鸡毛。
族中纨绔子弟,常常以道途境修士后裔自居,不屑于琐碎小事,自认为天赋卓绝或是勤恳用功,总以为能复先辈之泽。十年八年以来,家中坊市经营不善,族中掌握修仙百艺者寥寥,一味坐吃山空。
故而苏司贤一直致力于扭转家中颓势,却一直无有良机,苏司贤看着手中的这枚瀚海丹,双眼一眯,计从心起便一发不可收拾,默默盘算起来。十年之经营,到此刻可以施展抱负,大展拳脚的机会就寄托于这枚瀚海丹中。
“二伯父,不急不急,家中尚有余粮,还可撑过五年,这枚瀚海丹应该有价无市,家中青黄不接,此丹怎么能轻易浪费去换去灵石法器?不如留有后用,何如?”
苏司贤轻声说道,眼神中透露着丝丝杀机,空气不由一冷,在落日余晖中显得额外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