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醒了,身子也暖和了,无涯起身走了。明明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无涯就这样晃晃荡荡走了几年。走了些时刻,无涯闻着一股香味,一旁小摊上的包子刚刚蒸出笼。顺着香气,无涯张看了旁边的摊商,张望间却发现一小人儿躲在一旁最隐蔽的墙角,将自己藏进了阴影下。是个流浪的乞丐儿吧,脸上狼狈的,头发脏乱解团,破破烂烂的。
初起的阳光落在无涯身上,这阳光应当十分温暖。无涯走过去,那小乞丐儿缩作小小一团在角落,如同沟壑间的老鼠般,可怜可怜。那乞丐儿自顾自的言语,谁都听不到,已至无涯走进都不察觉,直到无涯脱下自己的袍衣裹在他身上时,他才惊觉。无涯转身就走,乞丐儿欲言又止,只得紧抓住无涯的袍衣,这袍衣还沾染着阳光的气味,一股温暖在乞丐儿身上四散开来。
乞丐儿看着身上破旧的袍衣,竟不知道该如何,而无涯又折了回来,手中多了个纸团儿。
无涯走到那乞丐儿旁蹲下将那纸团塞到乞丐儿怀中,乞丐儿有些惊恐,想推开那纸团儿,无涯伸手轻轻撕开那纸团儿,顿时香味儿从纸团中飘来,是包子,冒着热气的包子。
“吃吧,刚刚蒸出的。”
无涯从纸团中拿了一个包子吃了起来,乞丐儿一动不动,可肚子却不时动出了响声。
“吃吧,没关系…”
无涯说着,乞丐儿见无涯吃着,也迟疑着拿起了一个包子,在与包子对视几秒后将它塞进了嘴里。乞丐儿狼吞虎咽起来,大口大口嚼着包子,时不时腾出一只手抹去脸上不争气的眼泪。无涯看着乞丐儿的样子心中突然有着一种无可描述的感觉,卡在心间。这孩子不该如此,他看起来才八九岁的样子!
“为什么要在这里?你的家在哪里?”
无涯问着,乞丐儿听见后不言语,无涯见乞丐儿不说话,想继续问却又无法开口,而此时乞丐儿却开口了,
“我……有家…回不去…”
乞丐儿言闭,无涯不做声响了,空气间只剩下乞丐儿咀嚼的声音。着气氛持续了一会被远处街市的一声吆喝打破了。
“…那个……”
乞丐儿低着头,几句话卡在他喉间令他脸涨的红。无涯听言看着乞丐儿,乞丐儿将头低的更低了,眼泪充斥在他的眼睛里,乞丐儿不让它们流下来,许久,乞丐儿才憋出几句话。
“…能…能请你…把我…带走吗…”
言毕无涯一楞,良久,无涯起身后转身欲走,看着应是无望了。
“地上,挺冷的……”
无涯说着,乞丐儿抬头,用充满着泪水的双眼看着无涯的背影,乞丐儿不太明白无涯的意思。
“我只是个四处流浪的人,整日风餐露宿,无依无靠。过着同野兽般的日子,苦的很……你要是不怕苦就跟着吧……”
这意思够清楚了。乞丐儿听着无涯的话,眼泪不知觉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无涯等着乞丐儿的起身。而此刻,阳光越过高高的墙,照到了乞丐儿的身上。灰尘在阳光里飘扬着,混着着破旧衣物专属的气味,真好。
“嗯!”
无涯身边多了个一同四处流浪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
“不记得了,只记得以前有过家里人叫我蒲珥。”
“那好,以后就叫蒲珥吧。”
“那你叫什么?”
“无涯。”
“哦,无涯,那你是一个和尚吗?”
“嗯,应该是”
“应该是?那,到底是是还是不是啊……”
“不清楚……”
………………
无涯与蒲珥两人有一搭有得聊着,无涯牵着蒲珥的小手。
蒲珥是有家,曾经是有过的。蒲珥出生在一户普通人家,与普通人一样,别人的童年是什么样,蒲珥的童年也一样。不过一场突发的大火带走了蒲珥的……家与家人。
世界总是那么大,总是会有人散发着和我们一样的气味,然后再相互吸引、相遇,同病相怜。
无涯带着蒲珥,四处走走停停,可四处流浪并不是什么好事,宛若着被这世间抛弃般,辗转着,如同落入风尘中的树叶,风起便随风飘着,风止便落地而眠。风餐露宿,居无定所。饿了,找着呢酒馆便吃,没找着便饿着;困了,找户人家的屋檐下睡,找不到就席地而睡。
知道吗,即便再凶恶、狠心的人都有着温柔和蔼的一面。
家,是什么样子?是像方丈和师兄弟们那样吗?还是像蒲珥描述的那样,在田间里耕作的父亲;在织机上劳作的母亲;以及黄昏时桌子上热腾腾的饭菜;还有围在桌子旁等着他回来的爷爷奶奶。
“蒲珥,你说,什么是家…”
“家?家就是和自己亲爱的人在一起快快乐乐的过着每一天。”
“哦,家原来是这个样子吗?”
“难道你不知道吗。”
“以前,他们只教会我怎么参禅念经。”
“啊,那可真无聊。”
“也对,是挺无聊的……”
“不过现在你可不会感到无聊了!”
“何故?”
“因为我会待在你旁边啊。”
“你?…”
“对啊!你现在可是我的家人呢。”
“家人……”
“嗯,我现在可是很幸福的。”
“幸福吗,每天跟着我走走停停,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叫苦都来不及。”
“当然挺苦的啊,不过,家人不就是这样吗?就算生活再苦,都陪在相互身边一起走下去。”
“………”
原来所谓的家,不是拘束于一个地方的,只要有爱着我们的人陪在身边,那就是家。
…………
无涯牵着蒲珥,在这世间四处走着,无涯忆不起以前的日子是如何过的,对他来说反正都是一样的,麻木的日子。无涯开始期待着,期待着明日能找到一个借宿的地方,至少不让蒲珥躺着地皮枕着胳膊睡觉,最起码,借宿在别人门檐下时不会被人拿着扫帚木棍驱赶。
屠佛的名号早已消散在这风风雨雨的江湖中,有人说屠佛已经退出江湖归隐了,也有人说屠佛遭到报复被伙厉害的贼人给杀了,也有人说屠佛败在了一位厉害的江湖高手手里,甚有人说屠佛被天下第一神捕捉拿了,更有些贼人四处接着自己杀了屠佛这样的幌子四处行凶………诸如此类的传闻一件一件掩盖这许久未闻的名声。
这江湖,来的快,去的,也快!
五年后,一个四处流浪的和尚回到一座寺庙里,流浪和尚进门四处环顾着,嘴里不断碎碎念着,极其小声地只是讲着话给自己听,良久,那流浪和尚湿了眼,痛哭了起来。
这寺庙是重新修建的,原先的这里是有一座寺庙的,只是被一场大火给烧了,也不知为何………
无涯禅坐着,手持念珠,嘴里念着经文。无涯已是坐在佛像面前念诵经问念了二十多年。十几岁的他曾是这样,四十几年的他依旧还是这样。
仿佛在一切没有变过一样。
无涯不断忏悔着,忏悔着,他悔过曾经的自己,他想着,他想着自己本应该在那场大火里,跟着方丈一起离开,随着师兄弟们一起离开。
可是,既然活了下来,就应该带着那些先行离开的人的那份一起活着。
着不就是所谓的“活着”吗?
也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无涯看着,看着那一滴滴的雨水落在地上溅起的雨花。
那天也下着雨呢,无涯和蒲珥奔走着,走到一户人家的门檐下避雨。
无涯与蒲珥蹲在角落,数着雨中走过的,零零碎碎的纸伞。
雨下小了,变作毛毛的细雨,蒲珥时不时搓着手哈气。
“你在此处等我。”
无涯将袍子紧裹在蒲珥身上,自己冲进了毛毛雨中。尽管缝缝补补的袍子可还是有许些破洞,可这袍子却散发着温暖,紧紧包裹着蒲珥。
回来无涯怀里揣着几个包子,可不见了蒲珥踪影,无涯慌张着,四次找寻着,大大小小的巷子角落都寻遍了还是无果,刚刚买回来香喷喷的包子掉在了地上滚着,过往的路人踢着提着,终究变作一团黑糊糊的泥状物。
“你命里带孤星!又四处杀人,我看的见,你脚下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你早已被无数冤魂缠身!你所珍视的,都会消散在你手上。”
无涯一次次地惊醒,脑海里一次次地回响着一个算卦人对他所说的话,他一次又一次地梦见蒲珥被人杀害,可他,却只能看着这一切!
无涯找寻了蒲珥四年,这四年无涯四处行走奔波,却找不到蒲珥半点消息。无涯想放弃了,可蒲珥,蒲珥在梦中是那样无助,那样地无力。那梦境中的真实一次次冲击着无涯的内心,无涯仿佛又回到了那场大火里,回到了那个跪在大火边上,无力无助的和尚。
苦寻无果,终还是,无涯放弃了,回到了曾经的那座新寺庙,那里新来的老和尚、老方丈都问无涯来到此地是何故,无涯只是说着:我心中已再无牵挂,这俗尘里的事终是不该见得为好……
现在想想果真如此。命带孤星…这天道也莫过于无情!
抛开俗尘,断去舍念,就这样孤苦过这余生。
“杀人太多终归还是要偿还的吗………可为什么就是不能让我们自己来偿还呢?”
望着这一朵朵雨花,无涯走进了雨里,看着这天空,一片灰蒙蒙的不断落着雨,却又能看见许些蓝湛的空隙。
诉不尽前尘往事,忘不掉浮生三千。
佛说:缘起即灭,缘生已空,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
苦海浮生,回头真的能见到岸吗。
此后,无涯立誓,至死都不会走出寺庙一步。
“师傅,你说,我们一生都掉在这苦海里挣扎着,可为什么,明明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还是越沉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