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听说竞争对手的消息,陈洋一定会一个节点一个节点步步为营,直至芯片设计全线拉通。
但是,严峻的现实说明了自行研发,拉通全链的效率和时间都难以保证,陈洋在梦里被人追了一夜后,早晨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来他们的写字间上班。
是时候改变策略了,统一战线联盟。
于是趁着老学长胡志辉带着一个文件袋前来拜访时,陈洋在会客间亲热地拉他坐下细聊。
胡志辉今天穿了件靛青色短袖,深色西裤配皮凉鞋,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加上身形挺拔,颇有旧式洋商风采,要是戴一顶圆边小礼帽,少说东南亚得有几百亩橡胶林。
”谈事情毕竟还是要正式些——礼节不能丢!“他弹弹裤边,惬意地坐到沙发上,笑盈盈地看着陈洋。
陈洋给老学长递过一罐咖啡,就开始了今天的交流。
“本来不想张口的,恰好有个机会,你们有技术,我们有市场,自己人换自己人的东西也放心。”胡志辉大手一挥,十分豪迈。他一大早就约陈洋去吃小笼,但是陈洋昨晚上失眠,早晨实在起不来,磨磨蹭蹭九点才碰到一处。
陈洋沉思片刻:”严格意义上说我们并不是花国企业。甚至我们经过商讨认为不在花国使用企业属性的商业模式更为有利于我们的技术发展。”
“那都不重要,办法有的是,只要你在地球上,我设全球办事处也能给你发了工资。”胡志辉绕开牛皮纸文件袋子,抖出一摞材料,“昨天翻来倒去想了一夜,还是咽不下这口鸟气,临到退休,回首往事,一片体现个人实力的gpu也没造出来,人家问,老胡!国家培养你这么多年,你造出什么东西来了?”
说着他双掌一拍又摊开,掂量着本应存在于他掌心,体现他个人技术实力的空气gpu:“我无言以对呀!这怎么心安理得安度晚年?”
陈洋看着逆向过ati955的高人在整这无实物表演,心里暗笑,故意不接下茬,装模做样看胡志辉提供的几页纸,这是花国高性能图形处理系统预研专项芯片研制类申报材料,其中有研发指南,申报单位模板,芯片研制类项目建议书,立项评审工作规范林林总总。
陈洋知道,申报材料的正本就和某些申请书一样,假如有一天某个人神神秘秘把这个东西交给你,不是让你申报,而是内定你就是了,这套路比什么euv光刻机的光路玄妙多了。
他把这几张纸放一边,问胡志辉:“胡总,预算呢,预算那一页哪去了?”
胡志辉摇摇头:“我忘记带了,没多少钱,我给你说说就行,通用高性能图形处理器是69万,嵌入式高效能图形处理器是58万。”
他放低了声音:“我们拿到的是花国高性能图形处理系统预研专项芯片研制类指标,你如果能将这款gpu的设计转让给我们,并且在我们声明此款设计由我们嘉美公司独立自主研发成功的时候不跳出来,我就可以做主,到时候项目经费下来,分你们一百万两百万的……”
陈洋眉头都皱起来了:“研发一款gpu,还是高性能的,才给六百万?当研发人员不值钱还是怎么回事,知不知道光eda软件就要多少钱?”
“哎,老弟别发怒,国家不富裕,你多担待。”
陈洋冷笑一声:“那我们为什么要通过你们呢?我们自己进行申报不行吗?”
胡志辉刚还尴尬,听闻立马神采风扬,得意神色溢于言表:“诶嘿这你就问到点子上了!你们没有指标啊!指标可不是看你的研发实力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成果形式也很简单,甚至不用大批量生产,仅仅进行技术验证即可。”
陈洋凑近看了一页文件:成果展示形式,通用高性能图形处理器芯片1片;通用高性能图形处理器图形驱动程序1套;通用高性能图形显卡开发板5块……
见陈洋闭着眼睛沉默不语,胡志辉提高了价码:“三百万也行,只要能设计出来!”
陈洋叹了口气,有点为难地说:“胡总我给你透个底,刚卖了一款图形核心的逻辑图,也是仿真做完就卖掉了,一分钟都没耽误,买家是谁我不好讲,但是卖了8万刀。”
胡志辉眼睛一亮,然后马上就黯淡下去:”那不行,我们不能复用呀,这玩意多少要讲规则。而且价格也太贵。”他心里暗暗吃惊,arm公司专门卖芯片授权,一套芯片卖很多套才能盈利,而陈洋好像订制一套8万刀也已经超越成本,这他就不太好理解了。
眼见打动不了陈洋,胡志辉一拍大腿:“再给你办五个fae,这总可以了吧。”
fae是现场应用工程师,尤其是嘉美的客户老是住在深山老林里面,fae死无对证,相当于贴给陈洋五个空饷。
但是陈洋志不在此,他笑笑说:“学长你别老和我下这盘外棋啊,人家格兰斐可是拿邱志疏和流片费换我帮忙,你这价钱也太看不起格兰斐的王米山副总了。”
“奥!原来如此!”胡志辉闻弦歌而知雅意:“你只要付得起钱,嘉美的人可以用借调的名义给你帮忙,我们那里尖端技术没有,但是工程师基本功都很扎实,要是按照一设五测的比例,你要仿真,模拟什么的,都没问题。还能给你介绍一些具体的技术集成采购方,我们和各级关系都很密切,前不久刚为市政环卫部门交付了一套人脸识别系统,专门制止不文明行为的,准确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陈洋点点头,一设五测是指一名设计要配合五名测试工程师,这也算是好不容易从嘉美集团的骨头上剔下点子肉来,他继续深入:“胡总,有没有兴趣考虑来指导我们工作?”
结果胡志辉勃然变色:“好家伙!黄世仁都没你狠!再谈就把我自己都给卖了!不谈了!”
站起身来“哼”地一声,扭转了身躯,小脸看向窗外的骄阳。
陈洋一边心里暗骂五十九岁又四分之三的老头这么妖娆是要闹哪样,一边一脸无害的笑容:“胡总,毕竟你混ic圈子一辈子,人头也熟,门道也多,给我们干个coo一点问题也没有吧。”
电话响了,是维尼。
“陈哥!一个荷兰妹子找你面试看板娘的,我让她等你。”
陈洋只得对着电话说:“让她稍等,我一会儿过去。”接着对胡志辉说:“学长,嘉美六百多号工程师你一句话就卖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让你来给我们帮忙就这么困难,怕是不妥吧。”
老头油盐不进,斜着眼睛看人:“我这个人向来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让我给你卖命,岂不是给我继任者壮了声势?除非——你手里有现成的逻辑图或者成品版图,这我们才能讨论。”
陈洋脑中的齿轮终于拼合,胡志辉原来是在担心他在职剩余的四分之一年龄的时间长度,无法覆盖开发新图形处理器的时长,一片体现他个人技术实力的gpu自唯恐为他人做了嫁衣。于是坚决奉行麻将策略,盯住上家看紧下家卡死对门。
搞明白这一点,陈洋当即表示自己手里就有一千个流处理器,14nm图形芯片设计图,验证无误即可流片,只要胡志辉利索,时间绝对绰绰有余。
听到这里胡志辉眼睛一亮:“学弟还没成家吧?我们单位没结婚的女孩子不少,安排和你相亲。”
“别别,我上面还有董事长,少说比我大十岁,您有闲心张罗他去……”陈洋才不接招,耸耸肩膀:“问题这是我造的芯片,花国底层博弈这么凶狠,胡总不担忧被宵小中伤?”
胡志辉身体后仰:“这你放心,人的名树的影,十几年前我逆向955的时候已经被中伤够了,宵小就是这样,正经做事不行,起哄架秧子,拆台泼凉水那是全挂子的武艺。现在我五十九岁又四分之三,谁敢找我麻烦?”
于是两人终于达成一致,陈洋提供一款满足需求的图形芯片,换来胡志辉帮他统筹对花国业务事宜。
“越快越好,就都交给你了!”胡志辉伸手握了握陈洋,力量很大,也很坚定。
“学长请放心,一定不让您失望。”
好处当然也是立竿见影的,胡志辉一声招呼,过来一群人搬来了一堆还没拆封的新电脑、新游戏机、新手机、胡志辉大爷在报废表格上刷刷点点签上大名,扬长而去。
说起荷兰看板娘陈洋就无语了,单眼皮,个子不高,一脸单纯憨厚的微笑,一脑袋黑色卷发像被海藻缠住了一样,瘦幼得像高二学生。
凭籍着直觉,陈洋认为这孩子不是荷兰人,他问得很有技巧:
“你们那儿是吃烩面多啊,还是吃意面多?”
“噫!大爷,俺那儿是吃烩面多。”
陈洋懊恼地一拍脑袋,他就知道维尼作为一个外国人,花夏文明细密精微、妙至毫厘巅峰的语言文化,他很遗憾地并没有掌握周全。
这笑话也不是第一次闹,汤媛媛师姐打电话给陈洋,前两天和维尼坐出租,电台里说有个姓沈的作家二十九岁写《边城》,这小子当场就蹦起来:“我九岁就会写编程!这值得吹嘘嘛!”整得出租车司机和看傻子一样看他。
荷兰以南的妹子叫昆蒂娜,或者叫郭廷娜,维尼说他应聘陈洋他们这里的接待人员,恰好宋书书搬着箱子走过来。
“啊,好帅!”骤然一声狂喜的惊叫,啊还拐了四个音,都上了高音五组了,冷不丁吓了陈洋一跳。
西装革履也不怕中暑的宋书书当即伸出食指点点昆蒂娜,又敲敲纸盒子,对陈洋说:“签下她,我喜欢。”
陈洋挑挑眉毛,郭廷娜夸张地演出了她是个情商很高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做接待再合适不过了。
“一会儿就来上班!一个月九千,穿什么无所谓,有衣服就行。”陈洋见郭廷娜明显愣了一下,转眼就一脸喜色地点头:“好的,大爷。”
“我们不搞职场套路,叫我陈洋就行,叫大爷和我进了怡红院一样……桌子上的电脑手机你拿一套走。”说罢陈洋头也不回来到他的电脑前,时间紧迫,他要抓紧给嘉美集团和格兰斐设计图形芯片。
生怕郭廷娜一叫把他叫老了,再叫就叫死了。
按照胡志辉学长留下的需求文档,陈洋开始对照需求调整参数,他要生成一款64个流处理器,14nm,5功耗左右的图形处理器。
有可能是确实设计难度不高,陈洋的《无主之地3》刚打到看见火鹰,算力集群那边就提示生成结束了,有点恋恋不舍地切出游戏开始看参数。
nox2图形处理器,64位宽的显存,14nm制程,64个流处理器,opengl和vulkan也都支持,恰好一旁的维尼正伸着脖子皱着眉头看他:“老大,你造了个垃圾?”
“一边去。”陈洋没好气地把那颗毛绒绒的金毛脑袋推开,“王奇裳先生一共调拨过来多少服务器?现在运算速度可以的嘛。”
一脸可爱神情的维尼拍打着被陈洋弄乱的头发:”已经一百五十台以上了,我买了三十台机柜还有几台没装满……”
陈洋向隔壁敲墙:“书书……我了个槽的叫你名字真吃亏啊!跑一个仿真line1上的项目!”
墙那边别提多高兴了,甜得发腻开心地应了一声:“哎~”
就这一声,让陈洋和维尼都汗毛直竖,两人对视一眼,觉得要离宋书书远点。
下意识地敲敲键盘,陈洋考虑给格兰斐生成的gpu至少不能超过嘉美的水平,王米山不就要gtx13的水平?那就不超过13好了,于是他开始调整参数,进行生成。
这次更快,陈洋眼看着算力集群把新的编号为nox3的图形处理器设计出来,28nm制程……陈洋继续敲墙:“那个……谁!在仿真line2上的项目也记得抽空跑一下!”
然后就拍维尼:“走!还不到中午,今天事情忙完了,带你去找汤媛媛师姐玩去,师哥也说我好久没去练拳了,你上次见到我师姐怎么样,师姐漂亮吧!”
维尼脸上显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随即就一闪而过,继而摇头说:“陈哥,我恐怕不能去,因为……我在设计一个新的深度学习系统,需要前置的知识有很多……非常抱歉。”
陈洋拍拍小熊:“没事那你忙好了。那我一个人去,可是我想把新的设计加进去重新训练模型,为什么你们都有调用算力集群呢?“说着他疑惑地看着维尼。
维尼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设计了一个算法,弊病是需要大量的串行计算,运算量大,但是效率低啊。”
“要我帮忙不?其实你可以这么想象,在数字化时代,数学运算最小单位往往是自然数字。但在ai时代,这个最小单元变成了一组数据的集合,你把这组集合想象成在一个超高维度空间里的一个点。通过某一个算法,在更高维找到这些点与点的关系,纯暴力堆积算力不是个好办法……”陈洋随口给维尼解释起来,毕竟他写过一套深度学习算法,经验还是有的。
看着维尼若有所思,陈洋在电脑前面把近来汇总的图形处理器设计,加上图形芯片设计引擎“novo1”自己设计的nox1、2、3做好标注,在王先生倾力支持的百余台算力气服务器的配合下,开始进行第三次模型迭代。
有压力所以有动力。
唯有墙对面写字间的宋书书同学欲哭无泪,自从开始学习数字电路,首次知道芯片设计是按”小时“出结果的,两款图形处理器,分属不同制程,谣传数电ic设计师十分之九的时间都在debug,结果他们这nox小队的芯片设计一遍就过,然后就造成仿真流程淤塞?
他的自尊心和常识都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这说出去谁信呢?”宋书书看着自己屏幕上流程队列里的两个项目直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