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瞳，你。。。应该了解过fg的产品吧。”
“入职培训的时候学过。”
“我们售后维修部的工作可不如研发，销售那些部门。”
我表情严肃的看着她说：
“你要有心理准备。”
操控着面板调出今天下午要修理的机器人。仔细查看了使用和维修记录后，我发现了问题。
早上大意了，只关注到使用年限和改装需求，没有进一步调阅维护日志。
这具机器人前年售出，去年年底变更拥有者。
今年一月曾经进行过第一次改装，当时修改了头部造型和语音系统。
五月份第二次申请改装，再次更换了语音系统和所有体腔，且都换成刺激度最高的。
俩个月不到又要求再次售后服务，更换头部并且重装系统。
这维修记录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童童，今天是你第一次接触工作。为了保证你的。。。安全，还是在外间看着我来操作吧。”
她一脸不解：
“为什么？我大学里就经常组装机器人。我很擅长机械操作。”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女孩子，年纪又小。。。。但是我不会捣乱的。”
我沉默地看着面板。
有时候所谓预感，就是大脑根据经验和那些不明显的迹象进行无意识运算的结果。没办法跟她解释，我就是直觉这个机器人有问题。
“就这样吧，下一个工作日我会让你上手操作的。”
不再管她怎么想，我走进内操作间。语音打开投屏，调出该机器人的所有信息。
我们工作的售后维修分a组和b组，a组就是进行保修内的项目，而b组。。。b组的工作就是修复非正常使用原因导致的损坏，并满足各种奇葩的改装需求。
技术难度不高，但是心理压力却非常大。
这些机器人长的太像人类了。
面对着它们满身遭受过暴力对待的痕迹，维修工程师要抗住心理的厌恶进行精心的修复和改造。
把它们被整修如新送还给原使用者，可往往这些机器人很快就会再次被送回来。
为了保护维修工程师的心理健康，智脑每次返修都会刻意地更换工程师进行。然而维修记录却毫不掩饰地向我们昭示着一切。
想到这里，我提高了分贝：
“童童，记住。”
“不管多像人，它都不是，它只是一件物品。”
接着我又带了一层手套，开始仔细审视操作台上的机器人。
这台机器人外观是近年比较流行的轻熟风。
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异样。
膝盖处皮肤磨损的略严重些，正常情况下手掌处也会有相应的痕迹，这具却没有。
我拨开机器人颈后的皮肤，看到了检修孔。。。
“小六”
“填写维修记录，初检发现检修孔暴露。”
“启动c2安保检修方案”
我扯出操作台旁的机械臂，把探针插入检修孔。
|警报，警报|
|未检测到fgca1c2911253的机器人安全协议|
“强行解锁”
|请进行生物认证解锁|
“售后维修，楚屹，确认解锁”
|正请求三级主管认证中。。。|
|维修b组组长孙必锡已确认解锁|
|维修b组组长孙必锡已接入协同程序，请注意，您的操作行为将受到同步管控。|
“启动检修程序。”
|已确认安全口令，启动c2安保检修程序|
“检查主程序系统。”
|主程序系统发现违规系统文件。。。已进行隔离|
“检查硬件驱动程序”
|发现未登记硬件驱动程序|
“对应哪个硬件？”
|头部电力供给系统|
“老孙”
我通过语音呼叫我的组长。
“要上报吗？”
|你说呢？|耳机里传来组长阴阳怪气的声音。
“维修b组，楚屹，申请上报用户违规改装”
“请求上传违规系统文件拷贝。”
“请求技术协助。”
|楚屹，你现在也不需要我教你了吧？|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我哪里招惹他了？
|你那个漂亮实习生呢？怎么没带进来？上午我在外面培训，也没机会饱饱眼福。|
实习生的安排没经过他？莫砺直接指派的？怪不得像吃了枪药一样。
“组长，她中午刚到，我直觉这台可能有问题就让她在外间旁观了。”
|啧啧啧，怎么就便宜你小子了|
|维修b组组长孙必锡已经关闭协同|
孙必锡年龄大了，按fg的传统，很快就会转岗去压力小一点的部门。所以大领导有点什么越权的举动，他也敢怒不敢言，只能把气撒在我头上。
回到外间，何瞳抓着我好奇的问：“这个机器人到底什么问题？”
“有的用户，不满足于使用标准程序或者标准配件。你知道，总有些心理或者人格有问题的人，喜欢超出大众接受范围的东西。”
“他们规则意识淡薄，就会去旧城市找一些非标配件或者找那种写违规程序的人，对机器人进行改装。”
“这台估计就是这样，对头部的进行了改装。”
她追根究底：
“改装了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一个刚踏入社会的女学生，眼神干净的像一张刚抽出来的纯白纸巾。
“现在还不知道，要等程序分析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没让我们久等，两个警用巡逻机器人很快就进来了。我给他们让出了通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带着何瞳，全程安静地看着它们把那具机器人装在一个长型的拉链袋里运了出去。
“童童，记得核心第三原则吗？”
“当然记得，可是。。。不会吧，这娱乐机器人的处理器能运作什么程序呀？”
“我猜应该是把头部体腔的安全阻尼启动程序替换成了适应性放电功能。”
何瞳眼睛睁圆，惊愕了两秒：
“这也可以？可是。。。这也。。。”
“有些人我们理解不了，不要试图共情，或者去深究他们的动机。”
“但是，楚屹，从机器人的角度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改动啊，用得着通知警察来么？我们在学校里做试验的时候。。。”
我看着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童童，我不知道你们学校里怎么样。”
“在fg就要严格遵守这里的规则，我们只能安装成品系统功能文件，不能随意修改。”
“如果发现了使用者违规进行改装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并按上级主管要求处理。”
“这是由事故和处罚累积出的经验，遵守规则就是保护所有人的安全。”
我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严厉了？
她紧绷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许久才憋出了下一个问号：
“那么。。。那个使用者会被怎样处罚？”
“你们在学校里面没有学过相关法律吗？”
“可是。。。可是。。。”她不甘心地继续追问“就这样就要坐牢吗？一个娱乐机器人哎？就改个硬件功能文件哎？”
“娱乐机器人一直都是按顶格标准执行的。”
“我再重申一遍，严格遵守公司规定，每一步都按操作规范来。”
“工作间里一举一动都在智脑的眼皮底下，不要挑战规则。”
“明白了吗？”
她快速点头：“知道了。”
由于这个小“插曲”，今天工作完成的时间比ai预估的略长一点。结束的时候过了正常下班的点。
齐扬已经打过招呼先回家了。
我和何瞳告别。
“童童，明天我休息，你这边有安排吗？”
“明天上午公司要我参加评测，就是之前入职培训那些内容。”
“下午莫。。。莫总会给我讲一些部门内的工作情况。”
“行，那后天见。”
“楚屹，你约了安乘了吗？我约的在6站点，一起走吗？”
“不了，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再见。”
“哦。再见。”
看着她的背影，我长出一口气，转身向个人储物室走去。
我的个人储物室。只有4个平米，空间略显逼仄。右两边各有三排隔板架，上面堆放着各种“古董”。
面对门的那面墙边，防尘罩下，藏着一具仿生机器人。
“它”是这间储物室里的秘密，也是我当初挤破了脑袋，用尽浑身解数踏进fg的原因。
fg是极其特殊的，和其他所有主流机器人公司都不同。fg设计，制造，销售的是娱乐用仿生机器人。也是国内唯一制作仿生机器人的公司。
还记得早年看过一部特别火的电影。电影里的男主角面容坚毅，身材强壮。套着机器人的皮却有着人类温柔善良的心。那个设定让我很是为之向往了一阵，甚至还买了健身卡。。。
当时只感觉到热血澎湃。不会去想这个科幻设定是否合理。
可如今，真发展到拥有实现“终结者”的科技水平之时。却发现这个创意根本没有任何现实意义。
为什么要设计人形自走武器呢？
是轮子不快？还是履带不刚？
六足平衡用来跨越障碍不比两个脚香？
需要火力洗地的时候发现只有两个前肢可以用，复杂精密的手指设计只为能拿人类设计的手持式武器。
和全景摄像头，红外扫描仪，相位雷达比起来，正面的两个“眼睛”哪怕仅仅当个装饰都嫌占地方。
更别说动力，存储，散热这些问题了。
所以现在真正投入应用的机器人往往不是像蜘蛛，就是像罐头。
呵。
想想就觉得荒诞。
竟唯有这种用途的机器人，才会模仿人类，且模仿的如此成功。
我没多少闲工夫遐思。脱掉了耳机和手环，塞进铅盒。得在引起ai注意前完成今天的任务。
摘掉了它的防尘罩。打开电源。
我的“宝贝”张开了眼睛。
“宝贝”是十年多前fg成立之初的产品。跨时代的试验型。不像现在的梦幻女神这么完美。它的脸甚至看起来还有点恐怖谷效应（注1。皮肤摸起来也是纯纯的乳胶质感。摆出的姿势更像木偶一般。
它的问世对于fg是灾难性的，如果不是星火科技愿意收购，这个新生的机器人公司应该直接就倒闭了。
到也不是因为它不够好看。
想不通当初设计者究竟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竟然为这个机器人设计了一个体验评价系统，还是云端联网的。
“宝贝”的身体各处安装了几百个高灵敏微型压力收集器，左侧瞳孔里有摄像头，鼻腔里有麦克风。躯干里还有微处理器和存储设备。
这些配置把它的成本拔高到一个普通用户完全无法负担水平上。
只为实现一个愚蠢至极的功能。
收集你的“操作”数据，汇总到云端处理器，经过分析，再让你的“宝贝”温柔地告诉你它的感受。
然而，当时草创阶段的fg没有多余的钱，不够开发合适的ai算法去支持这个创意。
只能将其简化成一个联机排名系统。
试想一下，在辛苦的娱乐一番之后，你的“宝贝”突然告诉你，你打败了百分之十的用户。。。
我都不忍代入自己。
它不扑街谁扑街？
星火科技加入后倒是有钱继续投入。可是第二年，《全球智能服务开发安全协议》就在全世界范围内获得通过。
核心第三原则：机器人不可以搭载ai软件。彻底剿灭了该系列产品的最后一丝希望。
云端服务器被格式化。
所有的“宝贝”都再也不能摧毁绅士们的自尊心了。
而或许，安静就是一种美德。“宝贝”的退货潮停止了，花了大价钱的购买者，就这么将就用着。
再后来，“宝贝”又逐渐成为了fg狂热粉丝的收藏品。
直到最近，由于相应配件停产时间太长，fg终止了这款产品的维修服务。
这些剩余的，硅胶皮肤老化破损的，已经超期服役的”宝贝”们，陆续加入了fg的以旧换新活动。
根据当前的机器人相关法规。每个机器人生命的终点都是送回原厂走报废程序。
我耍了点小聪明，偷梁换柱，才得到梦寐以求的这个“它”。
“它”皮肤基本保存完好，电子件都能正常运作。
作为一位累世老资格的工程师，各种电子和机械设备的改装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迅速打开躯干背面的外壳，接上了同样被我改造过的单机面板设备。
不敢在这里使用语音操作。
我在面板上飞速录入。
今天我要把前期的触觉反馈试验数据都转移出来。
我有种危机感。
在无数ai的监视下，我的秘密迟早会暴露出来。也许是哪次身体检查。也许是到我这具身体死亡的那天。
像是个在无数探灯巡照间隙中移动、躲藏的老鼠。我时刻活在惊恐和不安之中。
不敢想自身秘密暴露后的遭遇。
我要给自己打开一个出口，也是留一条后路。我不想再浑浑噩噩的活着。我也不愿意再有某一天去占用别人的身体。
我要找到办法摆脱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楚屹的一生，几十年时间。
我要最后一搏。
哪怕只能成为一个云端数据。
哪怕只能活在一个硅基的身体里。
我也愿意试一试。
甚至。。。哪怕要面对最终的寂灭。。。
我也要亲手完成。
冷静、冷静、冷静。
初一，不要激动，专注于当前。
庞大的数据通过接线输入手持面板。读取，压缩，再转存到外接存储器。“宝贝”实在太老了。它身体里的微处理器是上n代的产物。数据输出的速度仿佛就是在进度条上面爬。
而我的时间非常有限。
在fg的厂区内，单单职员脱离ai视线这个行为本身，就存在着巨大的风险。
虽然员工专属储物室是给职员更换衣物，存放私人用品的空间，受员工隐私安全协议的保护。但如果在里面待的太久一定会引起警觉。
以我的推算。。。最多也不会超过半小时。
看着隔板上的老式闹钟，应该已经过去22分钟了。
还有11%，够了。
只要别卡在最后1%。
加油”宝贝”。
加油。
还有8%了，以刚才的速度，最多四分钟就能结束。
然后在2分钟内关机，拔线。
应该够了。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我的汗毛一下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