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微来得很快。
“微微,来。”
见到养女,肖仲明一直冷凝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许老好,古老好。”
程念微小声打着招呼。
好在会议室此刻很安静,否则她这音量,两位老人家怕是听不到。
许老内心暗自摇头。
古老也有点错愕。
这孩子胆子未免太小了。
甚至都不敢抬起头跟他们对视一眼。
胆小怕事可做不了好大夫啊。
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她身上,对有一定程度社恐的程念微来说,着实浑身不自在。
肖仲明也知道养女的性格,简单介绍过后,便把叫她来的事情做了简短说明。
“微微,对你来说,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实践机会,你要好好把握,配合肖伯伯,懂吗?”
程念微被肖家收养的时候已经5岁。
肖仲明和程泽川是同门,又是知交好友。
失去双亲进入肖家后,程念微沿用的都是之前的称呼。
肖仲明和夫人齐玉莲也没有强求。
“别害怕,我会带着你。”
见程念微继续懦懦地点着头,肖仲明露出满意的表情。
然后又对许老和古老解释一句:
“微微她方法都是掌握了的,缺乏的只是经验。”
“你有把握就好。”
许老看到程念微进门后一直垂着的头,以及被掩在长发和黑框眼镜后面看不清楚的面容,还是不得不提醒肖仲明,这可是人命关天,不能儿戏。
肖仲明郑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
“那我们走吧,再去看看患者,确定最终方案。”
一群人重新前往病房。
程念微跟在众人身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女孩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掌心已被不长的指甲刺破,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把治疗方案跟患者及家属进一步解释,并征得家属同意后,肖仲明便让助手和实习生去重新布置一间药房。
单针刺无须这么麻烦,加上艾灸就很有必要了。
大家各自忙碌着,无人理会的程念微此时站到了病床前,仔细观察严妍。
患者面象苍白近灰,躺卧不能,只能半靠在床头。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连眼睛也没睁一下。
许是觉察到程念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严妍有些不耐地掀了下眼皮。
顿时,撞上了一张精致无暇的瓜子脸上一双大而亮的漆黑眼眸。
眸子里带着淡淡的暖意和一抹心疼。
没错,不是嘲笑,不是同情,是心疼。
“我可以给你诊个脉吗?”
温软清雅的嗓音,如同春暖花开时清澈的溪流。
严妍疲惫的双眸又睁开了些,几乎没怎么犹豫,她就吐出一个字:
“好。”
自从被转到中医这边后,患者还是第一次开尊口。
之前初诊时,望闻问切,严妍闭着眸,满脸痛苦和不耐,所有大夫当时,并未敢向本人询问,问的都是严父严母。
程念微又往床头走近了些,坐在旁侧的方凳上,示意严妍把手伸给她。
严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答应了什么,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这个漂亮的小姑娘要给她把脉?
不过,还是把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
不是相信她的医术,这姑娘刚从医学院毕业吧?能找到脉象就很不错了。
也不是死马当活马医。
只是单纯被她释放的暖意触动到。
此方响动,很快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严父严母更是一脸惊诧。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一向骄傲的女儿这是被憋得病急乱投医了。
望着女儿高高隆起的肚子和消瘦到不堪一握的四肢,严母甚至开始后悔这场联姻。
程念微静心诊脉。
尽管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驻足在她身上。
但沉静下来的她,全神贯注在患者的脉象之上。
一呼一吸,脉行六寸。
寸、关、尺;
举、按、寻;
浮、中、沉
十多分钟后,几个主任脸上都流露出明显的不耐,程念微才肯收手。
可,换到床的另一边,她又切上了严妍的另一只手腕。
心直口快的林玉琴忍不住要开口,这不胡闹吗?
这么多人在这里等着,你却在耽误大家时间。
你会诊吗?就在这儿装逼。
却在张嘴的瞬间,被刘淼拉住了。
示意她看向许老和古老。
只见两位老医者看向程念微的目光有些奇怪,却丝毫没有不耐或者叫停的意思。
反而像是有些欣慰?
众人这才想起,前面许老和古老把脉的时间,也不短。
孙思邈曾云:
“夫脉者,医之大业也,既不深究其道,何以为医哉?”
吴鞠通也曾云:
“四诊之法,唯脉最难,亦为脉最可凭也。”
脉诊是最难掌握的,但也是中医诊断之法里面最核心的依据。
倒不是说切脉时间越长,医生就越厉害。
而是在指力精准的基础上,一个周天下来,少说也得十分钟以上。
现在那些脉诊不超过五分钟的中医,都在耍流氓。
况且,连肖院长都没说什么,哪有他们说话的份。
又过了一刻钟,程念微起身。
宽大而厚重的黑框眼镜后面,她的表情跟平常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装腔作势,虚张声势。”
大部分在场人士都在心里撇撇嘴。
但毕竟是院长的养女,肖院长要给女儿展示的机会,大家伙也只能陪着。
唯有许老和古老不这么看。
程念微刚才把脉的那个状态,你是在认真做事还是敷衍了事,经验丰富的老中医是能看得出来的。
脉诊之法,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切脉最要紧的是平心静气,摒除一切杂念,心无旁骛地去体味一个周天下来患者身上究竟有何问题,才能寻丝剥茧,准确找到病因。
否则,很容易误诊。
刚才那种老僧入定的状态,程念微显然沉浸其中。
“血常规做了吧?血色素多少?”
依旧垂着头,但程念微的音量没那么低了。
咦?
问得倒是精准。
几个主任大夫以为她瞎诊的,没想到问出了跟他们诊完后同样的问题。
“6克”
林玉琴的实习医扬了扬手里的病历。
有啥了不起的,刚才他要是有机会切脉,也能问出这个问题。
程念微点头:
“许老,古老,各位,我们到外面说。”
两位老医者不由地再次高看程念微一眼。
跟之前几位大夫的诊脉过程相比,这孩子显然比那几位主任更具职业素养。
那几位主任诊脉时,表情管理可没有程念微做得好。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对患者的病情做出丝毫倾向性的提示,好也罢,坏也罢,你从她脸上绝对看不出来。
现在又提出避开患者来说话,至少一个医者最基本的修养是有的。
几位主任如果知道许老和古老心里这么想,一定又会忍不住吐槽:
拜托,这个程念微从进医院到现在,从始至终都一个表情,您就是让她换一个,她也得会啊。
说好听点,是当下流行的丧文化。
说句不好听的,我家就是死人了,也用不着你大小姐哭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