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沙万里,咫尺天涯。
西域大沙漠上,一排一大一小两双足印蜿蜒消失在远处,足印在烈阳的烤灼下似乎要被永久刻录在这沙漠之上,然而沙漠之中,狂沙最为无情,席卷而至的沙尘暴将这一大一小的足印完全淹没在无边的沙漠之下。
沙尘散尽,不出半刻,地面一阵闹动,杂沓的马蹄扰乱了满地的黄沙,百余铁骑在风沙遮掩下疾驰而逝。
为首之人一身战甲,手持长枪,杀气凛然,冷俊的脸上带着几分疏狂,双足已然暗运力道,“驾!”一声呐喊,胯下战马顿时飞驰四蹄几乎要凌空而起。
“这边,追,他走不了太远。”
这片沙漠,他最为熟悉,要追一个人,还是一个带着一个凡人的人,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身后的百骑兵自然一呼百应,更卖力地蹬着双腿,驭马追赶而去。
然而,又赶了一段路程,依然没有目标的身形,为首之人有些急躁起来,那人的气息就在附近,为何就是找不到?
此时,身后一人骑马追上,焦急地喊了声:“安将军,再往前十里便是西夜了!”
西域有众多的部落和氏族,而墨山与西夜算是其中比较大的部落,而部落之间向来恩怨颇多,再加上日前陨石坠落,这些部落之间更是开始活络起来,战火一触即发,现在谁也不愿第一个点爆这一战火。
为首之人正是墨山的这支百骑兵的百骑长安撒,他咬着牙根说道:“可恶,若被那小子逃入了西夜,将军怪罪下来,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就在他们心焦之际,身后一骑兵大喊道:“安将军,快看!”
安撒放眼望去,只见前方一排长长的足印如蛇般蜿蜒而去,而在足印尽头正是他们追了数个时辰的目标。
安撒大喜,举起手中长枪,一声令下:“冲,将他们包围起来。”
一行人百余骑呈圆弧排开,踏着黄沙浩浩荡荡而上,将目标包围了起来,这百骑兵,个个腰杆挺直,威风凛凛,手持长矛,身经百战的样子。
在这肃杀的阵列中,安撒踏马而出,手中长枪直指被包围的两人,心有怒气未消,居高临下喝道:
“将人交出来吧,我给你留一个全尸!”
还是被追上了,感受着四周强烈的杀气,少年下意识拉紧了男人的黑衣躲在他身后。
男人恍若未闻,挺拔的身姿立在黄沙之上,漠风吹动他的衣袂,若凌虚御风,斗笠下的嘴唇轻启:
“你害怕了?”
“我,我不怕,你呢?”
少年自作镇定,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而那双清澈的双眸中掩盖不住那一丝由心而生的惧怕!
“我讲过,我是一个无心的人,无心的人不存惧怕。”男人毫无表情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感情色彩,感受着身边哆嗦着双腿的少年,淡淡开口说了声:“你知道这个人间最可怕的东西是什么吗?”
你当然讲过,这一路上也就只和自己讲了这么一句,少年有心想要吐槽一下,不过还是思考起了男人后面的问题,最可怕的东西?是死吗?不,他不怕死,他只是怕他连累他人致死,少年摇了摇头,无法回答这种问题。
“是刀,一把无心的刀。”
男人缓缓摘下了斗笠,露出了一头白发,在这橙黄的沙漠中更显得尤为刺目,他背后刀鞘上的垂缨轻柔地飘舞,拂过他俊朗的面颊,一双深邃的眼睛似乎隐藏着太多的故事,给旁人一种无法忖度的寂冷。
少年被男人的话惊呆了,也被男人的面容深深惊呆了。
“看来你是选择死无全尸了!”
被忽视了,那便不再需要过多的试探,安撒怒眉一挑,令声一喝:“杀!”
杀声一落,百骑兵纷纷摆开阵型,四面成锥形夹击男人而上,奔疾的战马,昂嘶齐啸,大地崩然震动,四面黄沙狂扬,誓要将中间的男人踏成碎末,百骑兵对上一人,简直就是牛刀宰小鸡,骑兵脸上早已露出杀人后变态的笑容。
而男人同样有了动作,只见他双肩一抖,其背后的刀瞬间腾飞而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轰然砸落在男人与安撒之间。
刀镡与刀柄间那个晶球竟自动旋转起来,发出一阵水铃般的响声,在阳光下散出一股耀眼的杀芒。
接着便是一声刀锋轻鸣。
嗡——
刀,出鞘,在烈阳之下,闪出一抹杀人的寒芒,同时映照出断魂瞬间那百骑战马最后的惊惧与那百骑兵脸上变态的笑容。
原来在断魂的瞬间,人比畜生的预感来得更慢。
刀,回鞘,目之所及,满地疮痍,只余漫天洒落的血红,以及稍纵即逝的寒芒,血染红了黄沙,血染红了落日的余晖。
百骑兵,一刀全灭!
震撼,除了震撼只有震撼,深深的震撼,安撒的全身在哆嗦,安撒的战马在颤抖,连畜生在极致惊怕之下,四蹄也变得软弱无力了,安撒的长枪惊落在地上,躲进了黄沙之中,似是在惊怕自己也像那百骑兵手中的同类那般碎成一堆废渣。
“你,你是什么人?”安撒颤抖的心几乎要碎裂开来,想要逃跑的他发现自己无法移动一丝一毫,却还是说出了最后的倔强,“杀了我们的人,墨山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第一次挪动了双足,身后紧紧抓住男人衣角的少年下意识地放开了手,清澈双瞳之中的那抹害怕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撼,亮闪闪的震撼。
好强!
亮闪闪的双眸中,男人缓缓走到立在黄沙之中的刀旁,他的手握住了刀柄,每一步,每一个足印,每一个动作都深深印在少年心中。
男人缓缓抽出了刀。
“现在,是我说了算。”
刀再次出鞘,出鞘的瞬间,刀锋一纳天地之灵气,顿时四周黄沙漫卷,刀气箕张,天地为之一暗。(注:箕张:像簸箕的形状向四周扩张,这里正好形容刀气向四周急速张开的状态。
战马惊吓过度,竟四肢软瘫跪了下来,马上的安撒被甩在黄沙上,不断向后攀爬着,“啊,不,不要杀我!”
“你有什么遗言?或者说你叫什么名字?死后无碑无名便成孤魂野鬼了,岂不可怜。”男人冰冷的声音传来,安撒却无法思考,只一个劲儿求饶。
“算了,这荒漠之中,就算有碑,终究也会被这黄沙吞噬。”
男人改变了心意,黑暗之中,刀光闪烁,便没了声音,天地再次亮起,刀已经回鞘。
“你,你叫什么名字?”被抹了脖子,竟还存最后一口气,这是安撒临死前唯一想要知道的事,也许是人将死瞬间意识里便想知道自己是死在谁人之手。
然而直到呜咽断气,安撒也等不到男人的回答。
因为他面对的是——
那刀,无心;那人,亦是无心。
没有等来自己想要的答案,安撒死不瞑目,而这双还没完全失去颜色的瞳孔中倒影出的这个男人,名唤——
“我名——无心刀·泠十二。”
男人最终缓缓开口了,但这声迟到的回答是对这个不知名姓的千里追杀而来的人最无情的讽刺。
安撒对他的恨,也是对自己的恨,是很深的恨。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自大,恨自己为什么会遇上这样的刀、这样的人,但这样的恨现在只能随着他埋进这无边的黄沙之下,无人问津······
人间刀,人间魔,刀说人间陨天末。无心刀,无心人,刀锋无心,不问鬼神。如何恨?如何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