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在河之畔
一(1逃难
头一天的事情,过去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我的爷爷张文超照样去赶集了。实际上暗流涌动,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天上阴霾很重,后秋的风吹得萧萧的,已经有了冬天的凉意。我的奶奶和我的大姑花在家里忙着翻拆棉衣棉被,迎接冬天的到来。我的父亲忠妞,这是他的乳名,本姓张,可能是张姓家的男孩不好养,不提张姓,给阎王一个错觉。还有小姑荣妞,两三岁的样子,说话还不算伶俐。我的父亲大概就是七八岁的样子,瘦高个子,随我奶奶,走路时,两个膝盖磕碰着,两条小腿外撇,就是农村人说的那种扫露水腿。由于常年生病,人显得很羸弱,皮肤黄巴巴的,两个大眼睛往外凸出,在整个面部占据的位置特别耀眼,整个给人的印象是,除了眼睛没别的了;肚子也很大,他得了时下流行的大肚皮病,好在还坚强地活着;据说村里有几个孩子都得这种病死了。父亲懒洋洋的,坐在太阳地里晒暖儿。大姑花妞是个大姑娘了,她已经出嫁,这是回娘家来帮着做针线活的。小姑跟在大姑的身后,拽着大姑的衣襟不撒手,嘴里还嚼着东西,可能是干枣子吧。
“花儿妞啊!”这是奶奶在屋里喊大姑的名字,“你把剪弄哪儿啦?”
“在活筐里。”大姑边说便朝屋里走去。
这时候,我的父亲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两手按地站起来也跟过去。院里本来有三个人,眨眼间,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了,只有一只瘦瘦的黑狗在门口蜷卧着,半睡半醒的,不时睁开上面的一只眼睛,留神一下门口的动静。然后,两只眼睛又都合上,呼呼呼地睡去。
突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那只黑狗从睡梦中忽地一下跳了起来,向门外冲去,汪汪汪的狂吠起来。叫了一阵,又听见有人骂了一声,接着,就是狗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发出凄惨的嚎叫声,夹着尾巴逃进了院子里,然后又很不甘心地回过头去,对着门口的人发了疯似的狂吠着。
我的奶奶本来在屋里地上坐着缝被子,听见狗叫,对我大姑吩咐说:“花儿妞啊,你去看看谁来咱家了。这狗叫的怪。”又对我的父亲吩咐,“忠妞,你和荣妞别出来,在屋里玩。”
话音刚落,我大姑就把伸出去的头缩了回来,霎时脸色大变,惊慌失措,对我奶奶悄声说:“妈,来人了,是几个不认识的人,手里好像还掂着东西!”
“小妞啊,快点儿,快点把你弟弟藏到夹壁墙里,千万别出声!这一定是来找事儿咧。我就知道这个东西不会拉倒,早晚会出事儿。你说你爹也是,你是惹他们弄啥咧!我的老天爷呀,这可咋弄吧。快藏起来,快点儿!”
说完,大姑就拉住父亲往里走,拉开小柜子,钻进夹壁墙里,瞬时间就没了声音。黑狗已经退到门口狂叫了。
这还是昨天那件事的续篇。这里暂不说前事,来看奶奶他们怎样逃过这次劫难吧。
说话不及,人就来到屋门前了。领头的是个高大的男人,手里拎着一根棍,看来好像是打狗临时捡的。他站在门口小声问道:“你家人咧?”
我奶奶没好气地回答:“我不是人哪!”
“我是问你家的男人,你家的男人都去哪里啦?”
这话是明摆着的,这是来向男人索命的。那时候,我老家就是这样的规矩,两家结仇了,害男不害女。所以,看见女人像是没有看见人一样。这是冲着我的爷爷和我的父亲来的。
“您几个是哪儿嘞?你找俺家男人干啥?咱又不认识。就俺娘俩在家。”
后头有个人始终把手伸进怀里,他听见奶奶似在装糊涂,接上说:“你说得轻巧,你说不认识就算拉倒了?你说没事就没事了?别装傻妞,把您家的男人都叫出来;不叫,不叫先叫你吃个炮子儿!”说着,把手往外拽了拽,到底也没把家伙拽出来。这是个威慑动作,谁知道里边到底揣着什么武器。看来那家伙能打人。
“快点儿说,你男人,你家孩儿,都到哪里去了!”
几个凶神恶煞一般的男人一起大声喝问。
这时候,我的小姑害怕极了,她钻进奶奶的怀里,用惊恐的眼神顾望着这几个男人,一句话也不敢说,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直淌,嘴里说着:“妈,我害拍!”
我奶奶把小姑搂在怀里,坐在原地没动,一副豁出去的神情,对几个来人说道:“你问俺家男人去哪里了,他一个大男人家,是干活了还是串门了,还是走亲戚赶集了,他会对我说?不信,自己找吧,我家就这三间屋,还有一间厨屋,藏也藏不住。”
“找!”
领头的进去,在屋里找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找到。来到夹壁墙的入口处,见那里有个小柜子,大姑和我父亲进去以后,从里边把柜子靠墙拉紧,从外面看不出破绽。领头的把柜门打开,低头往里看了看,又关上了。几个人搜了半天,一无所获,这才二次来到我奶奶的跟前大声恐吓道:
“说,你男人和你家孩子去哪里了?说不说,不说弄死你!”
这时候,身后的一个人把刀从怀里抽出来,在我奶奶的眼前晃动着,又用脚朝我奶奶使劲踢了一下说:“快点儿说!”
我的小姑哇地一声哭了,搂住奶奶的腰,用惊恐的眼神回望着这几个索命的二阎王。
“我真不知道我男人去哪儿了,俺咧孩儿也跟他爹走了。你们要是报仇,就把我弄死算了!我也不知道咱有啥仇气。”
我的奶奶从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性格倔强,人穷志不短,就连她的亲爹,她也不会说一句告求告贷的话。这里暂且不提。当时奶奶手里握着一把剪子,面对几个如狼似虎的仇家,尽管力量微不足道,可是,奶奶确有拼死一搏的胆量和决心。
这时候,那个领头的上前就给我奶奶一个耳光,用一把刀拍在奶奶的脸上,冷笑着:
“你还怪有种啊,信不信我马上要了你的命?还有这个小妮,我叫恁娘俩一天周年。”
“随你便吧,反着俺娘俩落到你们手里了,要杀要刮都随便。”停了停,奶奶又说,“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俺孤儿寡母的,算啥鳖孙本事?你说说,多大的仇气啊,谁把谁家孩子抱井里涮涮了,还值当害人?你今儿个害了人家,说不定明天你家的人就被别人给害了。我问你们,我家男人咋得罪你们了你们要害他?”我奶奶还真的不是十分明白这事的根由。
“咋得罪俺了?他自己知道,你回来问他吧。我对你说,我们这就和他飚上了。今天找不到他,以后还会来找他。早晚找到他,要了他的命。我就不信了,他会跑一辈子不回来,看他能跑到天边儿去。咱们走!”
几个人说着,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瘦黑狗,从墙角那里窜出来,一直撵到门口还在狂叫着。狗脖子里的毛直竖起来,狗牙白离离的,唾沫星子乱溅。把那几个报仇的气得没法,想回头把狗杀死,又撵不上。只有嘴里胡乱骂着,弯腰在地上寻找砖头,回过头来乱砸。
狗的叫声逐渐停止,我的奶奶知道,这几个人走远了。她歪歪扭扭地站起来,踮着没有裹成的半大小脚,来到那个小柜处,小声对里边嘱咐着:“别出来,千万别让你弟弟出声,这几个人就是来要他的命咧,一说话就不能活了!”奶奶在屋里吓唬着她的儿子和大闺女。也不全是吓唬,村里出过这种事。
这时候,黑狗来到屋门前,摇晃着尾巴,狺狺叫着,向主人表功,那意思好像是它把这几个坏蛋赶走了。摇了几下尾巴,又卧在门口的砖台上,把瘦瘦的腰蜷着,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继续闭眼睡觉。
我的奶奶扯着我的小姑,自然要到院子里侦察一番,她踮着半大小脚,歪歪扭扭地来到门口,朝东南北三个方向看了半天,因为这是个门朝东的院子;随后,转身来到屋里,对夹壁墙里的大姑和父亲悄声说道:“花妞啊,你出来,快点儿去把你爹找回来,千万不能让这几个人碰见他。忠妞你别出来,你在藏一会儿,等你爹回来你再出来。”
“妈呀,这里可憋得慌,我不想藏了。”我的父亲在里边抗议,也想出来透透气,那时候,父亲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
这时候,我大姑已经站在我奶奶的面前了,她身上都是土,她拍打了几下说:“忠妞他不听话,他听见那几个人打你,他差点喊出来。我捂住他的嘴,差点儿把他捂死。妈呀,你可不能叫他出来,万一那几个人再拐回来,他就活不成了。我去把俺爹找回来,再把俺三叔也叫来,商量商量咋办。这几个人看那个样儿不会拉倒。”
关于这次历险,我父亲到现在还感激我的大姑,不是大姑,估计父亲就要暴露了,他被大姑死死地捂住嘴不松手,这才没发出声响。也确实把他憋得不轻。奶奶其实生了几个男孩子的,父亲的哥哥都十四五岁了,得了大肚皮病死了。还有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也生病死了。大姑比我爸大十几岁,中间的都是男丁,全夭折了。到了父亲这儿,害了几次病,都险些要了他的小命。也不知是上天的垂怜,还是冥冥中的天数,父亲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这一次要是被发现,那我也就不会在这里讲述这件事了。
我的爷爷去了集市上,去的时候,扛了一卷秫秸席去卖。我的印象中,我爷爷是个永远也停不下来的人,他勤劳手巧,很能吃苦,每年后秋以后,种上麦子,爷爷就编席编筐,然后拿到集市上去卖,赚点儿小钱补贴家用。爷爷的嗜好是喜欢吃肥肉吸旱烟,他到了八十多岁的时候还可以吃一碗肥猪肉呢。这几天,他的烟丝不多了,这东西是不能少的,爷爷有烟瘾。还要顺便再扯几尺布,给家里的大人小孩做件衣裳。昨天发生的事,他想着过去也就过去了,只当是根本就没有发生过,爷爷不喜欢去惦记那些往事,他也没那闲工夫。可是,人家那里当时就回去计划待实施了,不是爷爷去赶集,爷爷的体力就是再好,也不是这几个土匪的对手。人家有家伙,不是刀就是枪,都是杀人的老手。爷爷的个子不高,膂力过人,而且耐力很好,后来逃难就是依靠的本力养活家人。集市离我爷爷家里不远,我爷爷的家也是我的家,那时候叫南香山村,现在还叫南香山村。我爷爷去师寨赶集,日子不是阴历二五八,就是阴历一四七,也可能是阴历三六九。我奶奶是知道的,所以,我大姑就直奔师寨集市而去。没走到集上,我的爷爷已经从集市上回家转来,手里拿着一卷布,半道上正巧碰到我的大姑,爷俩没说几句,爷爷就把脸拉下来,凝重的如冬天的云,秋天雾,夏天的霾,当时就蹲在地上抽了两袋旱烟。最后,啥话没说,把烟袋挽好,插进后腰里。又从路边捡了一根棍,拄着,大步往家里走。他心里想了,即便是碰到了那几个寻仇的,爷爷也要拼命一搏。这是必须的,他正当壮年,岂能坐以待毙。
大姑没有裹脚,走路利索,她紧赶慢赶撵上爷爷说:“爹呀,要不你先别回家,我去把俺三叔叫来,咱一块儿回家,人多不怕他。”
我爷爷是横了心,他并没有慢下脚步,边走边说:“妞妞,你回您婆家吧,别跟着我了,跟着我净是受连累。我去找你三叔商量一下,看看咋办。”
此时此刻,大难临头,我大姑岂能撂下爹娘兄妹自顾逃命?现在想来,估计搁谁都不会如此贪生怕死,如此忘恩负义。大姑斩钉截铁地说:“爹,看你说的是啥话,我就恁没有良心自己逃命?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回家吧,我拐拐弯儿去叫俺三叔。”
爷俩都不说话了。走了几步,爷爷又问:“拿枪没有?”
大姑回答说:“没看见有;有刀,磨咧可明。”
“不怕,真弄开了,躺地上的不一定是谁!”爷爷给自己打气,也是给大姑壮胆。
“爹,你先别急,我一会儿把三叔也叫去,再不中我回俺婆家叫人,弄不死他!”大姑的个子随爷爷,女中的中等个子,那脾气随奶奶,胆大死犟。就连那走路的姿势,扁平足,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拜奶奶所赐。
我爷爷疾走几步,猛地停下来,歪着头看着地面说:“就怕他不明着弄事儿。他们都藏在暗处,等你家里没人了,他来个猛不防。娘那个包!”这是阳武一带的骂人话。“不就是那点儿事儿啊,这是啥世道!”说着,扭头继续往前走,把大姑丢在身后头老远。
大姑紧走几步问:“爹,啥事儿啊,非要弄出人命?”
爷爷停住,欲言又止的样子,半天了才说:“小孩子家别多管恁多闲事儿,别问。”
“爹,那以后你不在家里了咋办?俺弟弟总不能天天藏到夹壁墙里吧?万一”
“别慌,回家和你三叔商量商量再说。你大爷死了,”就是我爷爷的哥哥,本地叫大爷。“要是你大爷还在,咱家就不会出这事儿啦。”
我爷爷的大哥得病去世,眼下只剩了我的大奶奶和一个大伯,一个叔伯姑姑。我大爷在当地好像有些影响力,人也长得高大,仁义厚道,性如烈火,一般人不敢招惹他。我大爷的死,对我们张家来说,塌了半边天。本来家里的好多事情都不用我爷爷操心的,我爷爷排行老二,我大爷一死,我爷爷成了老大,这家里的事情都要我的爷爷来拿主意。三爷还年轻,不谙世事,连媳妇还没有娶到家里。小的时候,也是体弱多病,家里养了一个童养媳,还没到圆房,跑了。据说跑到山里参加了皮定均的队伍。三爷有个哮喘病,一说话就喘粗气,他给我的印象是,只要开口说话,就先骂一句“娘那个包!”我爷爷弟兄三个好像都不认字,都是贫农出身,读不起书的。
进了村子,我爷爷就把棍子攥紧了,边走边往路旁边留神,随时担心着从墙角树后头跑出几个持刀歹人拦截,随时准备来一场肉搏战。我的大姑拐了个弯儿,去叫她的三叔了。我三爷爷住在另一条街上,也是一个大院盖了三间房,院中还有一个大杨树。我三爷没事儿的时候喜欢蹲在树下,抱着膀子看天,想我的三奶奶,他大概是想着吧。我的三奶奶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女人,长得很漂亮,一说话就面带微笑,甜甜的那种,我小时候最喜欢我的三奶奶了。她跑的时候,可能是受了谁的蛊惑,或者是看不上我的三爷爷——那简直就是一定的,要我也看不上他。一个有病的人,佝偻着腰,一说话就是“娘那个包!”我三奶奶是个美人儿,岂能甘心把她这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所以,就趁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跟一个新四军的密探跑了。别误会,女密探,擓着个筐送情报的,一跑就进了山,一去就是三年不回。据三奶奶说,是皮定均的队伍。我三爷实际上也打听到了,就在登封密县一带的山里,他本想去找的,可是,他没那本事。所以,只有天天一个人靠着大树想他的媳妇。想着想着就开始骂人了:他娘那个包!
“三叔,三叔!”
忽听有人喊叫,我三爷急忙扭头去看,发现我的大姑慌里慌张连走带跑的进了院子,吃了一惊。他等我大姑走近了问:
“花妞啊,你这是弄啥了慌慌张张的?”
我大姑来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点儿吧,三叔,出出了大事儿啦!”
这一下把我的三爷吓得从地上蹦了起来,他拍拍屁股上的土问道:“啥事儿啊,你快点儿说啊!”
大姑顾不得说了,扭头往外走着说着:“走吧,到家里再说,俺爹回去等你了。出了大事儿了。今个半晌的时候,俺家去了仨人”走着就把这事儿说了一遍。
“那你咋不来叫我呀,看我不弄死”
“不中啊,他仨都拿着刀,我和俺弟弟藏在夹壁墙里,要不是”
两家离得不远,说话间就到了我爷爷的院子里。我爷爷已经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三爷到来,便对三爷招招手说:“刘喜儿啊,快点儿来屋,商量商量咋弄。”我三爷小名叫刘喜儿,一直到我三爷七十多了,我爷爷八十多了,我爷爷还这样叫三爷的名字。那时候觉得挺好玩儿的。
“二哥,你说吧。”三爷还没坐定就催着我爷爷说话。
“老三,”我爷爷坐下来,盯着我的三爷爷很严肃地说,“我看这事儿弄大了,你看看咋办吧。”
我奶奶搂着我的小姑,我父亲靠在奶奶的身旁,三个人都在哆嗦着。
大姑站在门口,也不坐,气呼呼地先开腔了:“爹,别怕他,就这几个小土匪,我回去叫人,弄不死他!”我大姑有婆家撑腰,底气很足。
我爷爷瞪了一眼大姑,厉声说:“你先别说话!朝哪里弄他?他在哪儿?”又转向三爷爷说,“刘喜儿,你说,咋弄吧。”
我三爷爷想了半天才说:“二哥,要不你带着忠妞出去躲几天再回来?还是咋弄?”我三爷爷好像也拿不定主意,只是试探着说。那脖子不由自主的缩了几缩。出气儿不匀,需要缩几下脖子缓一缓。
我奶奶说话了:“刘喜儿啊,你说叫你哥出去躲几天,那他躲到几时才是个头儿啊?他要是黑了来了,俺娘几个咋办哪?”
我的爷爷没有说话,他一时也没了主意,狠狠地抽那旱烟袋。
三爷爷又说了:“要不恁都走吧,我在家里看着门儿,我一个光棍儿汉,他能把我怎样?”
大姑说:“三叔,不中,他要害你咋办?”
我三爷把胸脯一拍说:“咦,花儿妞,你三叔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饥,我一身病,不一定活几天呢,他害我,我还想临死找个做伴儿的咧。哼,我会怕他?”
一家人都陷入了沉默。最后,大家的目光都停留在我爷爷的身上,等着爷爷说话。爷爷连着挖了三袋烟,把那烟袋抽的滋滋响,白烟一直转到门口,然后被那小风带走,这才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习惯性的往身后腰上一别,开始说了:
“刘喜儿,这样吧,我今儿个黑里就走,带着这一家人,去河南沿儿躲一阵,等这个世道太平些了,我再回来。家里你看着,咱家里还有这几亩地,你种不了就雇个人,够你吃了就中。我这个院,你先招呼着,门,今儿个黑就用砖垒上,防止耗子、狗、小孩儿们往屋里钻。咱大哥那里,就剩他娘仨,山妞,”山妞是我大伯的小名。“他不会下地干活,你看着他,别让出事儿了。咱家就这俩孩儿了,不能叫出事儿。别的事,咱先不说,眼下,保住命要紧。我哪一天回来了,你可不能叫二哥心凉。咱大哥走了,我领着这一家老小去逃难,你在家里看着,只要保住山妞和忠妞的命,将来咱张家就有指望。”
三爷看了看大姑问:“二哥,那花妞咋办?”
我爷爷也抬头看了看大姑,两眼泪花,又低下头去,叹了一口气说:“她是有婆家的人了,回她婆家去吧!”
“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跟着你们,咱们一家人,活也活到一块儿,死也死到一块儿!我跟你们走,我哪儿也不去。我走了,俺婆家会再娶个媳妇,你们走了,把我丢下,我说不定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俺爹俺娘俺兄弟了!”说着,站在门边,依着门框哭了起来。
我奶奶说:“叫花儿妞跟着走吧,她三叔回来去跟她婆家人说一声,人家要是等,就等到过了年;要是过了年还不回来,就叫人家再找一家儿吧。”
下面,也都不再说话。大姑哭了一阵停住哭泣,用衣襟擦了一把脸,看着这可怜的一家人,心如刀割一般的难受。
“二哥”
突然,三爷低着脑袋,在那里自顾呜咽起来。
“老三,别哭,这世道就是不让好人活。俺几口暂时先出去躲一阵,停一阵我回来看看,要是世道好转,我就带着他几口还回来。你家里的,她是去当新四军了,当兵的都有规矩,她是有婆家的人,她一定会回来的。我出来也帮你打听着,有准信儿了去叫她回来,一个女人家,当啥兵啊。这兵荒马乱的,还有老日没走,还有国军,打起来可不是要命啊。说是送情报的,那送情报的活儿就好干了?到处都是老日兵,逮住了就要枪毙。咱家里还有这几亩地,回家把地种好,再养几个孩儿,比当兵强。”
三爷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停了一会儿,三爷又问:“二哥,你们咋走啊?”
“咱家不是还有个独轮车嘛?我推着独轮车走吧。荣妞和你搜走不动了能坐一会儿。忠妞大了,和花儿妞跟着走吧。这里离河滩也不远,现在到了后秋,前几天我去河边看了,河里的水快断流了,今年也旱,说不定蹚水就能过去。走一步说一步,车到山前自有路。”
“那中,就这说吧。二哥,你看,咱家过咧这是啥呀,咱弟兄仨,你再一走,就剩我一个病痨,想起这事儿,二哥,我这心里就跟刀剜一样”三爷不停地抽搭着、说着。“你这一走,也不知道咱弟兄啥时候才能见面儿。”
“刘喜儿啊,别说了,这世道不太平,等过了这个乱季儿,我还回来。南香山是咱家,我总有一天要回来。等老日走了,有政府管了,这世道就太平了。”我爷爷安慰着他这个可怜的三弟。
下面全家开始收拾东西,凡是能带走的都打包放在当门儿。穷人家除了几件衣裳几条被子和一些手头用品,吃的东西,别的也没有过多可带的。本来就是出去躲一阵子,本来也就没有想到会一去不回来,黄河两岸,来去也不是很难的事情,坐上渡船,一天就能回到家。所以,家具以及一些粮食都盖好,面缸里的面,油罐里的油,都没有带。奶奶想着过年的时候还能回来吃,也交代三爷盖好。
“刘喜儿,过年了可能就回来了,把这些东西都放好,回来还能吃。”
“二嫂,你放心,我一定会看好的。你和二哥到了南沿儿捎个信回来,我这心里也就放下了。二哥,山妞的事儿你别管了,我会想法保住山妞的,山妞也是咱大哥的根,也是咱张家的根。”
天黑下来,天上的乌云不停的移动着,好像还刮着不大的北风。天气也凉了,父亲和小姑看着搬东西,被小风吹着,抱着膀子哆嗦一阵。小姑跟在奶奶后头,帮不上忙到是添了不少的乱。被奶奶不停地呵斥着也无济于事。等到开始垒门的时候,我大伯山妞听到响动也跑过去看,他比父亲大几岁,没有父亲身高,但是,却比父亲长得健壮。他已经懂得一些人事,知道家里出了大事,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心里却也打起了自己的鼓。
我爷爷看到大伯在一边站着,就对大伯说:“山妞,你也不小了,在家里也是个男人。我这一回是出来躲几天,等过几天太平了再回来。你在家里听你三叔的话,把你家的几亩地种好。种麦收麦,种秋收秋,干不完了雇个人干。等几年你大了再说。有些事过你年你就知道了。”
听着爷爷的吩咐,大伯心头很沉重,他站在黑影里,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等他二叔三叔都去垒屋门的时候,扭头出了院门,消失在夜幕里。他回家去了,心里很悲伤,一路上掉着眼泪,怀揣着一颗复杂而伤痛的心,回到他的院子里,进到他的小屋。目前,这个属于他的小院子,就剩下他一个男人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出神。
爷爷这里,一切都准备停当,屋门垒得结实,又用木棍砍成楔子,锤实了,这才拍拍手,消停下来。三爷回家一趟,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一把砍刀,有一尺多长,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砍柴刀,也可以用作防身武器。他把篮子递给我的爷爷说:
“二哥,这个篮子你拿着,路上免不了要饭,当个要饭篮用吧。这把刀还是咱爹留下的,砍柴火能用,也能防身。路上少不了。”我小时候经常看到这个要饭篮子和那把砍柴刀。
趁着等人脚静下的功夫,奶奶下厨,在她们的小厨房里,炕出了一摞子面饼,还是带油盐的,平时舍不得吃的那种大馍馍,用一个粗布笼布包裹着,放在了那辆独轮车上。这也算是在北沿儿家里吃过的最后一顿饭。
等到天黑实了,对面看不清人了,南香山村的一条南北街道上,吱吱扭扭推出来一辆独轮车,车上坐着一个小妞妞,车后头跟着我的奶奶,踮着一双半大小脚,仄仄歪歪地走着;我的大姑,帮着爷爷推车;最后一个是我多病而且坚强地活着的父亲。推车的是我那个正当壮年,且脾气暴躁的爷爷。他这是带着一家人逃难去,要到河南岸躲避一阵子。他打定了主意,就是出去要饭,也不能让人杀死在家中,只要保住了这几口人的性命——保住了这几口人的命,就好比留住了种子,保住了树的根,保住了赖以生存的土壤——一切的希望都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