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祖母冤
顺着黄河南岸走了一段路程,没有人烟,只能看见一些逃难的人,还有一些给财东家放羊放牛的,一直看不见村庄。后来有人给爷爷指点,说是要找到有村庄的地方,需要往南行走。爷爷就离开河岸,顺着放羊走过的路,一直往南走。走了一段路程,远离了黄河滩,一直往东南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讨饭,还一边打听着能够落脚的地方。后来,听爷爷奶奶说,一直走到一个归商丘管辖的地方,那里的人知道了我爷爷一家的遭遇,也知道了我爷爷的目的,就建议我爷爷还是回头走回去的好。那里的人说,离开开封往东南方向走,越走越穷,还比不上黄河两岸的日子好过些。爷爷就推着他的独轮车,带着一家人,要着饭,一路打听着,又回到开封城西,一直走到现在我们居住的地方——郑泽县南河镇东滩村。这里当时也是很贫穷的地界,也是河滩地,年年发大水,收麦不收秋,全是靠天吃饭。不过,这里有一点好处,遇到风调雨顺的年景,收一年可以吃两年三年。这是指的那些户儿家,就是财主家,穷人家是没有这样的福气的。这里离老家原武也不远,按现在的交通情况来算,开车也就是一个小时的路程。那时候,坐船回家,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不管怎样,总算是下定决心,要在这里落户安家了。
来到这个地方,爷爷一家遇到了好人,一个本地姓王的老住户,他的名字我不知道,我小的时候,只知道村里的人都叫他的外号“塌鼻”,因他的鼻子是扁的,说话发音不清,就好像刘兰芳评书里的哈迷蚩。这个老头的祖上要说也不是东滩人,那时候,东滩村分三个村,后来合在一起叫东滩是解放以后的事情。那时候,东滩,王庄,张庄,呈掉三角形,彼此都相挨着,中间就是一些大坑土岗啥的,没有明显的隔离标记。这个好心的人就是王庄的一个小财主,家里的田地也不多。王家是这里立庄最早的,已经有了三百多年的历史。第一代人叫王才,所以起个名字叫王庄,一个庄就他一家人。后来又生了四个儿子,这下厉害了,分成了四大门,到现在也还是这么排序的。全村王家千把口人,血亲关系都很近。我小的时候,总是见王家塌鼻老头赶着几只羊到河滩里去放,其中有一两只是奶羊,那奶羊甩着两只大羊奶,像个俄罗斯女人,一晃一晃地往前走。我们在河滩里放羊割草,不断看到老头躺在草地上睡觉,也没见他吃啥喝啥的,就是见他长着一身的肥肉。那时候,生活困难,肥胖的人是很少的,我们都稀罕了,心想,他吃啥好东西了长出来一身的肉呢?后来,我们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秘密,原来呀,老头渴了饿了就把那只大奶山羊放倒吃奶,又解渴又扛饥的,我们就觉得老头是个很让我们看不起的怪物。你想啊,谁敢噙住那个大羊奶吃啊?多恶心哪!只有小羊羔才一冲一撞地吃奶呢。就是这个怪老头,帮助了我爷爷一家。那时候,他看到爷爷拖家带口的,逃荒要饭,没吃没住,小姑和父亲都被饿得直哭,瘦的不像个人样,随生怜悯之心。眼看天也冷了,老头看着可怜,就把他家的秫秸给我爷爷搭个庵用。王家老头,那时候好像不是老头,应该是个年轻的小财东家,家里肯定是有一些田产的,不是大户人家,因为解放以后,他从来没有被大队的治保主任强拉去干活,没有见他挨过打,他的孩子也是贫下中农成分。就这样,我的爷爷就在我们村的东北地方向,搭建了一个秫秸庵,一家人这才算有了一个藏头之所。奶奶曾对我讲,她们一家五口人挤在这个秫秸庵里,下大雨的时候,还响炸雷,好像那雷公就在庵的上头站着,把我父亲,我小姑吓得直哭。奶奶就像门神一样,拎着一条鞭子,站在庵门口,把住庵门,又是扯鞭,又是喊叫,这样一来,那些妖魔鬼怪就不敢近前了。其实她也害怕,爷爷不在家,漫天野地,又没有左邻右舍,雷电交加,风雨大作,谁不害怕呀。那时候,父亲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更加衰弱不堪,当然,也不会变得更加强壮,他那个大肚皮病好像已经痊愈了,我觉得也有可能与南岸的水土气候有关,尽管身体显得瘦弱。那时候,为了保住父亲的命,爷爷、奶奶和大姑想尽了各种办法,有好吃的紧着他吃,平时不让干一点儿活,更舍不得拍一巴掌,这就养成了父亲的懒惰习惯,一直延续到爷爷不能劳动,他才知道锅是铁打的了。
住下来以后,爷爷拿着他的那把砍刀,到河滩里砍一些野柳树,捆扎好了,足有一百多斤,用一根扁担挑着到开封去卖。卖了以后,再来到一个叫青谷堆的村里,那里有一个菜园,到那里去买些萝卜白菜拿回家来充饥。天天如此,开封离我们村四五十里地,再挑着一担湿柴,来回一百多里地,一天一个来回,这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苦难能使人变得不可思议,他能发挥出超凡的潜能。
大姑在家看门,照顾父亲和小姑。奶奶去周围各村要饭,踮着一双半大小脚,跑到黄河大堤以南以北,沿街乞讨。她在那方圆十里地左右走动,就像一只老喜鹊,出去觅食,然后回到她的巢里,那里有嗷嗷待哺的幼儿翘首等着。那时候正闹老日,战事不断,要饭也不易。奶奶给我讲过一件事,她要饭要到北堤村,村里有个姓汪的财主,人院户大,养着一只大狼狗,牵着在家门口玩儿。汪财主扔给狼狗一个大白馍,那狗上前用鼻子闻了闻扭头走开了。奶奶要饭正好走到跟前,她看着狗不吃馍,想着上前捡起来吧,谁知道刚弯下腰去拾,就被汪财主骂起来:
“妈那个逼的!我喂我的狗,谁让你拾啊!搁哪儿!”
就这样,奶奶只好把那个大馒头放下走了,走了好远了还回过头来去看。
后来,也不知道后来到那哪一年,具体是爷爷来到东滩的当年还是过了一个年头,这个我没有仔细去问,父亲肯定能说得清楚,只当是当年的事吧。大姑来到东滩以后,可能是经王家塌鼻老人或者是王家其他的好心人介绍,大姑嫁给了王家,就是后来我的一群老表的王家。那时候我私下里就想,大姑父肯定是个很年轻的壮劳力,肯定是个万里挑一的好青年。可是,到了后来,大姑父跟我说了他的身世以后,我才发觉是我错了。他双目失明以后,我去看望他,他告诉我,他是个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人,不爱劳动不说,还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他说他是上了别人的当,人家看他年轻,教唆他试试,很舒服的,结果,一来二去的就上了瘾。好在时间不长就解放了,所有的烟馆赌场妓院都被关闭,还要把人抓起来戒烟,大姑父害怕,藏了起来,这就把烟瘾戒掉了。不过,他说他双目失明可能就是抽大烟落下的后遗症。姑父当时还对我讲了他的深刻体会:
“那时候啊,都知道大烟是个败家的玩意儿。当时有人就总结了,你和谁家有仇,别杀他的人,也别去点他家的麦垛,就教会他家孩子吸大烟,不用管了,要不了几年,他家就彻底败落了。”
这话倒是一点不假,现在又何尝不是如此啊。
大姑的出嫁,也算是给爷爷家找了个栈门桩,王家人多,又是老户,最起码有一门亲戚了,一般二般的人不敢随便欺负。至于北沿儿那里,可能三爷也对人家说了,别再等了,人是回不来了。所以,后来也没人再提及此事。
不知道爷爷一家在那个秫秸庵住了几年,那人间的罪是受够了。奶奶说,那一年他们到了东滩,正是收完了秋,水神好像特别眷顾了一年这里的住民,没有把那一滩的秋庄稼全部收走。收高粱的时候,水神没有发大脾气,只是稍稍地灌溉了一下土地,留下了一些秋庄稼供人们果腹。收完了庄稼,奶奶就到滩里去拾主人家不要的芘高粱、落花生和黄豆等,特别是那些高粱,长得高高的,黄河就是发大水也不会全部带走,总要留下一些不熟的慢慢成熟。那一年,奶奶看到一家把高粱头扦完,进到地去拾那些主人不要的秕高粱穗,扦了一捆出来,刚仄仄歪歪地来到地头的路上,恰巧被东滩村胡德元撞见了。
胡土匪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腰里别着一把盒子枪。他就是前面大旺提到的河南沿儿的土匪头子胡德元,此时他还没有拉队伍往北沿儿走,他年年都要去的,杀人敛财,心狠手辣,无恶不作。他看见奶奶拾了一捆秕高粱出来,看着人也面生,就勒住了缰绳厉声喝问:
“哪儿的人呐敢偷高粱?!”
我奶奶知道这是主人不要的,如果主人家还要,借她几个胆她也不敢去偷。听到胡德元说她偷高粱,就反驳道:“这是人家不要的,我不是偷,我是检。”
听了奶奶的口音,胡土匪知道奶奶是河北沿儿的,那威风就更加大了,他本来就和北沿儿的人有仇,他杀过北沿儿的人,北沿儿的人也杀过他的人,他的怒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他跳下马来。胡土匪这人个子不高,人长得很敦实,胖胖的,小脑袋,小眼睛,但是,眼睛虽小却很毒,从双眼里边经常射出一道杀人的凶光。他有四十岁左右,上下马的动作还很利索。他从地里拽起一根青皮秫秸,朝奶奶身上狠狠地抽打起来,边抽边骂:
“妈那个逼的,我叫你偷!我叫你偷!我叫你”
把我奶奶打得哇哇直哭。最后,高粱也不要了,踮着一双小脚往家里跑。那胡土匪追着抽打,直到奶奶跑远了,他才把手里的秫秸扔掉。看着奶奶的背影还不停的骂着:
“妈那个逼的!看我不活埋了你!河北沿儿咧,赶来我这里偷东西,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奶奶的身上被抽打出一道道的血印,回到庵里坐在地上就哭,孩子们也都跟着哭,一家人哭成一团。从那以后,奶奶一般不敢在东滩的地界拾庄稼,恐怕再遇到像胡德元这样的恶人。后来有人对奶奶说了,这儿人就是土匪头子胡德元,别说用秫秸打你一顿了,他就是把你活埋了,在这个黄河滩里,也没人敢说个不字。在这里,他就是政府,他就是皇帝,他就是老天爷。他胡家在上面也有人,当过省一级的国大代表。本地政府也是维持会啥的,归根结底都是日本人说了算。那时候,西乡东漳村有个伪县政府,后边是日本人,那里的人都是日本人豢养的狗,日本人叫抓谁就抓谁,主要是对付共产党和国民党。老百姓的事,闹土匪,平时无暇顾及,更别说是状告像胡德元这样的大土匪了。那时候,颜德明是日本警备大队大队长,他和胡德元都有交情。
一个秋天的上午,奶奶看看天气很好,就对父亲说:“别出去乱跑,我要到西北地去拾花生,有人说那里的花生很多,一天能拾一大篮。在家领着你妹妹玩儿,渴了罐里有水,饥了馍篮里有馍。”眼看进入深秋,天气转凉,特别是住在这黄河滩里,一旦进入冬天,一旦那鹅毛大雪下起来,大雪封门,道路阻断,恐怕出去要饭的机会也没有了。奶奶要到河滩里捡拾庄稼,以备过冬食用。
大姑已经出嫁,奶奶一走,爷爷去开封卖柴,家里——假如这个庵也算是个家的话,只剩下父亲和小姑,奶奶担心孩子乱跑,回不到这个家。奶奶挎着一个要饭篮子,踮着一双半大小脚,顺着河滩里的小路,翻过几道沙岗,一直朝着西北地走去。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总算是找到了一片花生地,那里的花生已经全部收完,地面上留下来一些花生秧,还有一些不大的小坑。那里都是沙土地,地上的小坑几乎被风吹平了。不过,地里落下的花生果,有的已经被风吹出来,裸露在地面上,奶奶很容易就能捡到一些。那一天,奶奶用手去扒,到处捡拾落果,收获倒也不小。那个要饭的竹篮子已经差装满。她抬头看看天气,太阳已经西斜,再有一个多时辰日头就会落山,奶奶想着还有这么远的回路要走,想着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着吃饭,急忙往回赶。来时的路她已经记不清了,只是记得大概的方向。她翻过几道沙岗,由于口渴,已经腰酸腿软,实在挪不动脚步了。来到一个沙岗前,她想翻过去,可是,走到半坡上时,实在走不动了,就往上爬,爬几步喘口气,还要顾及手中的篮子。那天天气也格外的晴好,气温也越发显得高了。奶奶腹中倒不是很饿,她主要是口渴,严重脱水的那种状态,她的两眼已经开始昏花,她觉得自己就要昏过去了。她爬到沙岗的半坡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想继续往上爬。忽然,她的眼前一亮,发现沙岗的半坡上,有一片绿色,好像是一棵瓜秧。奶奶顿时有了希望,她想着瓜秧上一定有瓜。生的欲望催她奋发向前,她用尽所有的力气,爬到那棵瓜秧前,用颤抖的双手,拨开瓜秧,果真发现一个小瓜,比拳头大些。论分量不过斤把重,奶奶总算找到了救命的东西。她摘下小瓜,根本就没有去掰开看看熟不熟,就三口两口把瓜连皮带瓤全部吃掉。然后,又在瓜秧中寻找是否还有,找了几遍,没有了。奶奶坐下来歇息一会儿,感觉身上有了活力,眼睛也睁开了,她打起精神,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她的庵里,奶奶坐在地上,实实在在地哭了一场。后来,奶奶就给老天爷烧香磕头,她觉得这是上天赐给她一个救命的瓜,这是老天爷不让她死,老天爷可怜她这一家人,可怜她的孩子不能没有娘,要不,怎么会那么巧呢?这一次的死里逃生,奶奶始终不忘,她经常给我讲她的这一次历险,她说她没有作恶,我的爷爷没有作恶,要不,我们这一家人就不可能有今天。当然了,我有时候似乎也相信,只要你这个人足够善良,足够努力,冥冥之中,可能会有神助,上天不会总让好人受到委屈和不公正的待遇的。
那天,奶奶回到家里,也就是她的秫秸庵前,看到孩子以后,坐下来哭了一阵,俩孩子也不知道何故,也跟着哭泣,一边一个拉住他们母亲的胳膊,泪水涟涟地叫着:“妈,你别哭了,爹回来就会给我们带来吃的,我们会有馍馍吃的!娘,你别哭了,娘”
我的奶奶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声,随后,她对身边的俩孩子说:“娘不哭了,你们咧娘没有死在沙岗上,是你娘没有作恶,你爹没有作恶。娘不是伤心,娘哭是高兴,娘想着,咱们一定会有饭吃的,老天爷不会叫好人饿死的。”
天快黑下来时,爷爷也回到家中,他把到开封卖柴换来的青菜,也就是萝卜白菜白薯之类的东西拿到庵里,然后,一家人如往常一样,用一口小铁锅煮了一锅糊涂饭。饭里有菜,还有上一顿没有吃完的剩馍剩饭,全家人吃了,然后,就躺在庵里睡觉。那时候,没有油灯,也用不起油灯,吃完饭就睡了。早点睡觉一是没事可做,二是不活动人会饿的慢些。爷爷来回跑了一百多里地,又吃不上有营养的饭食,早就累了,简单说了一些明天的事和一些见闻,就躺下歇息了。天天如此,天天想着明天找米下锅的事,家里有四张嘴要吃饭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