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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 复堤
    时间快到冬天,爷爷一家度日如年。一天晚上,爷爷卖柴回来,正琢磨着明天怎样去砍柴,到哪道柳树棵里去砍,哪里最近,因为这些柳树都是黄河水冲过来的,在滩里生根发芽,大小不一,很多都还不能当柴烧。正当他独自琢磨这事的时候,村里的保长来了,这个保长姓王,和大姑父是一个王家。他被日本人任命成了这三个自然村的保长,二十多岁,肩上还背着一把盒子枪。据说,这是日本人发给他的。谁知道,反正当时他很威风,也很厉害,在他眼中,没有亲疏远近,都是大日本帝国的殖民。他趁黑来到爷爷的庵前,看到爷爷在那里抽旱烟,就大声小气喊起来:

    “张文超,给你派个活,明个你和张庄的张德成您几个,去南地大堤上抬土复堤,俩人一个筐,从坡下往堤上抬。这是日本皇军派的活,叫住谁都就得去。谁敢不去?”

    爷爷听后吃了一惊,急忙收了烟袋,站起来说:“保长,你看,我是个逃荒要饭的,一家几张嘴等着吃饭,我去修堤也中,俺家这几口人吃饭咋办哪?干活也不给一点工钱哪?”

    王保长故意拍拍他的盒子,对爷爷说:“张文超,修堤的几百人,就您家要吃饭?就你一个人难?现在这世道,都不容易。我对你说,叫谁去谁去,谁不去就是违抗皇军的命令——那是人命。记住,明个一早就得到南地大堤上,去晚了,嗨!还要工钱,谁敢跟皇军要钱,那他是不要命啦。死啦死啦的。”挎着他的盒子炮,一摇三晃地走了。

    一家人都愣在那里。奶奶踮着小脚走过去,看着王保长的背影说:“他这是戗视人咧。”就是欺负人的意思。“咱一个逃难的,要饭还要不来,别说去给老日做工了,你一去,去几天?咱一家人吃啥?不就等着饿死啦!”

    “娘那个包!”爷爷骂了一句,蹲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他的旱烟袋,用火绳燃着,狠狠地抽起来。

    这时候,父亲听说爷爷去给老日修堤,也凑过去恨恨地说着:“不去,为啥要给老日修堤?他又不是咱中国人。爹呀,咱还推住车跑吧。”

    爷爷说:“这遍世界都是老日,你往哪儿跑啊?跑不好被抓住,还不是被枪毙啊。”

    奶奶说:“那咋办?我去要饭时听说,修大堤时有个老日背个枪看着,谁不好好干不是用鞭抽打,就是用枪托来砸。还有的逃跑了,被老日用枪打死了。你去了,万一有个啥好歹,俺娘几个咋办哪?我可养活不了这俩孩儿。”

    “咱家里还有吃的没有了?”爷爷停住吸烟,黑暗中问道。

    奶奶回答:“还有一点儿菜,还有一点豆跟落生。米面是没有,几个月都没见过米面了。”

    爷爷说:“这个事儿,我要是不去,看保长这话音儿,还真不中。先凑乎着吃几顿吧,省着点。我一会儿去张庄找张德成问问,看看他知这事儿不知。”

    父亲说:“不去,看他能咋着。”父亲一直到大都是这个别脾气没改,吃了不少的亏。

    爷爷也不答话,收拾了一下衣裳,往南边村里走去。张庄在我爷爷的草庵西南角,有二三里地的路。爷爷去过这个小村,人口也不多,当时也就是百十口人的光景。张德成爷爷和我爷爷认识,他是个大个子,比我爷爷要高出半头,背微驼,说话声音很大,也是个火爆脾气,他和爷爷很对劲儿。爷爷来到他家,听见他正在骂人:

    “娘那个逼的,捡老实人戗视(欺负啊。他咋不去叫胡德元抬土啊?他咋不叫胡清太抬土啊?人没材料了谁都敢捏你面糊儿。他娘那个等着吧,别太张狂了,汉奸,没有一个得好死的。我看他可跟日本人去日本国吧!”

    正骂的唾沫飞溅,正骂得不解气,见我爷爷来到他家,就停住了骂人,站起来说:“张哥,你咋来了?哦,保长也对你说了。你说老日修啥堤呀,他还打算长久住着不走了?”

    我爷爷蹲下来,拔出旱烟袋,要抽烟。一想,没有带火,就又挽住别在腰里。说道:“德成兄弟,王保长叫我来和你一起去,去晚了还不中。你去不去呀?”

    “我不去他会和我拉倒?你一个逃荒要饭咧,又不是这庄里的人,他咋也对你说了?”

    “唉,这世道,到哪里有穷人说的话呀。去就去吧,反正不去也是不中,认吧。天数多了,他娘仨要是饿死到庵里,那也是他的命。”

    “汉奸,不得好死!”

    “德成,小声点儿,别让谁听见把咱报告了。”

    德成爷爷说:“反正就是这样了,早晚都是个没法过。这样吧张哥,明个咱俩抬一个筐,我比你高一点儿,你走头里我走后头,咱俩搭手省点儿劲儿。听说那老日没有人性,弄不好就挨打了。还有跑了的,当场就被打死了。咱俩长点眼色,看机会行事。”

    俩人商量好了,第二天一早,爷爷就去找了张德成,和村里的其他劳工,随着王保长来到南地黄河大堤上,那里有不少人已经到了。一边有一个老日,手持长枪,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胡吣些啥东西。

    交接以后,王保长朝日本兵点头哈腰了一阵子,说着回去叫人,转身走了。日本兵叽里咕噜几句以后,又朝着这些民工大喊起来:

    “快快的,快快的,抬土,抬土,慢慢的,死啦死啦的!”

    还真是个老日兵。都说是朝鲜人或者是蒙古人冒充的老日,又说是日本人抓来的壮丁,看这样子,不像是抓来的兵。很卖力气不说,就那凶巴巴的样子,也不像是伪军朝鲜人和蒙古人装扮的。一大群人不敢怠慢,开始俩人抬一个土筐,到很远的土坑里装土。我爷爷和张德成俩人跑到坑里装了一筐土,湿的,足有一百多斤,脚下的路又不好走,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很是费力。其他的人都在小声抱怨、骂人,骂保长不是东西,欺负穷人。就是不敢骂老日,就是骂也是声音小的只有自己才能听见。那时候,大家都没吃不饱饭,大多数人都瘦弱不堪,一百多斤的土筐,俩人抬着实在吃力;更何况,取土的地方离大堤太远,足有一百多米的路。有的人一气儿抬不到地方,中间想停下来歇歇,不料想,被监工老日看见了,叽里呱啦地走过去,用鞭子抽打,疼得民工呲牙裂嘴的不敢吱声,赶紧抬着上堤。功夫不大,已经有好几个人挨了鞭子。爷爷他俩有力气,没有敢停住歇息,所以,没有挨到老日的皮鞭。可是,时间长了,又不让歇息,谁都难以坚持下去,最终还是要挨鞭子。干到半晌的时候,有人实在撑不下去了,趁着老日在这边指挥、叫骂,用鞭子抽人的功夫,溜了。还真有跑掉的。这样一来,跑一个就少一个土筐,后来到底还是被老日发现了。把那个没跑掉的抽打一顿,罚去背土。眼看就要累死人了,有人忍不住还跑,因为大堤上有乱草杂树,隐进去就不见了踪影。最后,还是有悲剧发生,有个人跑了,刚跑出去不远,就被老日发现,喝斥不住,就开了枪,那人当场毙命。快到中午的时候,十个人有九个挨了老日的鞭子。爷爷他俩后来想了个办法,把土筐反过来装土,看着冒尖,实际上少了一多半。晕孙老日没有看破,老远还伸大拇指夸奖:

    “好好的,好好的!”

    不过,这都是冒险行为,一旦被发现,不知道又要受到怎样的惩罚。

    一连干了三天,中午还没有饭吃,干完各自回家,第二天再去。奶奶和父亲在家里眼看就要断炊。大姑有时候也会送来些吃的,接济一下。她的婆家也不富裕,姑父跟着人跑生意,不常在家,要不怎么就学会了抽大烟呢?

    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修堤的工程也结束了。爷爷仍旧到河滩里砍柴,然后挑到开封去卖,到青谷堆换些蔬菜白薯充饥。奶奶要饭,运气好了,还能要到面馍剩饭等。

    爷爷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一天,爷爷从开封卖柴回来,走到半路上,路两边都是杂草荆棘,路面也是高低不平,拐弯抹角的地方很多。当时夜幕也将拉下,他走到一片槐树林处,忽听见有人喊叫:

    “救命!”

    接着,就听“砰”的一声枪响,随着枪声响过,从一个高岗处跑过来几个人,手里拎着枪;还有拿着刀的。爷爷赶紧藏到路边的草丛中。那几个人从爷爷跟前跑过去,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其中有一个边跑边说:

    “这一回看他个鳖孙还烧不烧了,这一回他只有到阎王爷那里去诉冤屈了。”

    后边的一个边跑还接上说:“他就是不当汉奸,就冲着他这把枪,我也要把他收拾了,谁叫他有一把德国盒子呢。”

    没头没尾的,不知道说的都是哪里的话,把爷爷吓得半天不敢出来。等人跑得没了踪影,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爷爷才探出头来,看着没人了,这才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跑。跑到秫秸庵门口,蹲下就抽他那旱烟袋;急急地抽了几口,稳住了神儿,这才长长地缓了一口气,说:

    “娘那个包,吓死人啦!”

    奶奶见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过来询问:“出啥事儿啦?”

    爷爷吧唧了几口烟,头也不抬地回答:“啥事儿?别问,只当啥事儿没有,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要了命了,要了命了!别问,出去千万不能乱说,这世道,早晚要出人命。老日,不会长久。汉奸,汉奸。以后,出去,别胡说,得罪了人,不一定哪一会儿就要了命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乱七八糟,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些什么,似乎神经已经错乱。父亲更是摸不着头脑,但是,他知道,这一定是他的父亲在从开封回来的路上遇到大事了,回到家里,仍然惊魂未定。父亲和奶奶悄悄地走到了一边,忙着准备晚饭的事。

    第二天一早,大姑来了,她好像已经有了身孕。她送来了一些吃的,是一些简单的馍和咸菜啥的,就这些东西,强似现在的山珍海味——那都是可以救命的。她坐下来功夫不大,就开始讲述昨天发生的事情。

    “这人太张狂了也不好。王家保长不是很厉害么?靠着日本人的势力,挎着个盒子炮,在庄里耀武扬威,谁都不放眼里。还投靠日本人当了汉奸,夜个黑里,就被人打了黑枪,死在了东地那一片乱葬岗里。谁也不知道他去那里弄啥。可能是被人拉去打死了。枪也抢走了。王家人都怀疑是他们一个亲戚干的,上一次谁家做九儿时,保长还夸他的枪咋好,被人惦记上了。你说,都是亲戚,就为了一个破枪,下这黑手?我也不相信是因为这个破枪,还是他自己太张狂了,平时谁都不放在他眼里。这一回他只有到阎王那儿去说理了。俺家那个人说了,土坷垃还绊倒人咧!我看,王家这个保长这是叫土坷垃绊倒了。爹,你以后去开封回来别太晚了,出门也别乱说话。你没看哪,这里也不比咱南香山平稳多少。这庄胡家更厉害,不是人家打兔的说他,他真是个活阎王。这一回,王家保长被害,还有人说”

    大姑说个没完没了,奶奶急忙打住了她:“小妮,你少说几句中不中?有些话人家能说咱不能说,谁能说,谁想说谁说,咱不说。他王家是大户,说话有担分儿,咱没有。记住,别多说话。咱是逃荒要饭的,咱受不起。”

    一旁站着父亲,听完以后几乎是拍着手说:“死得好,死得好,谁当汉奸谁得死!”

    “你给我憋住!”奶奶朝父亲呵斥。

    晚上,爷爷回来的时候,奶奶悄悄地告诉爷爷说:“王保长死了。”

    爷爷吃了一惊,又问了一句:“真死了?”

    “真死了。”

    “死了活该!”

    “这话只能在家说说,出来可不能乱说。”

    爷爷开始抽他的烟袋,抽了半天,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一个眼下必须解决的问题,他在夜幕将要降临的那一刻突然自言自语道:“那这以后修堤我就不用去了,没有保长了,日本人就没有腿了。嗯,嗯,这个事儿也不知道张德成知不知,他一定知了,要不,要不,嗯,好。他娘那个包!”爷爷不认字,说话也没个章法,但是,总体思路还是清楚的。

    这个事现在还有人提及,但是,多数人认为,这次暗杀保长,是王家一个亲戚看中了他的枪,而不是其他原因。也有人说是胡德元干的,这个说法也没有凭据。不过,这一次事件,给爷爷一个提醒,这里绝对不是太平世界,不但有老日,还有土匪,还有劫路的。老家虽然厉害,要是比起这里,还差那么一点。老家毕竟没有看见老日修堤,你说那堤好好的,你修它干啥呢?又不是你们日本人的,吃饱了撑的。这是爷爷的想法,他也不知道深层次的原因。爷爷想起来老日的鞭子,恨得咬牙切齿,那可是一条指头粗的皮鞭哪,下去就是一道血印,寒碜人。来到这南沿儿,好在有一点,这里没有得罪人,没有仇家,家人只要饿不死,就不会有人来害你,来打你的黑枪。这是唯一一件让爷爷感到踏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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