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回来还得说说庄里人刘某,他的名字叫刘大鹏,只是很少有人记得了。
刘某按照孙乡长的安排,负责把李煜埋了,他就开始动起了心思,想改一下个人成分。这个成分显然对他以及他的子孙后代不利。他觉得孙乡长很信任他。一天,他趁孙乡长一个人的时候,来到孙乡长的办公处,要见孙乡长。
孙乡长把他叫进屋里,问他:“你找我有事儿?”
他嗫嚅了半边才吭吭哧哧地回答:“孙乡长,我是李煜的亲家刘大鹏,那天你不是让我把他拉到我,我就按照你的吩咐,把这事儿办了。”
孙乡长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一会儿刘某,点点头说:“好好。嗯,你做得对。老刘,你今天来还有啥事儿?”
刘某又吞吞吐吐地说出今天他来的意思:“你看孙乡长,你们工作队天天没明没夜的干,为俺百姓办事操劳,抓土匪,抓恶霸,冒着危险,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我想,我想,请你到俺家里吃顿饭,家常饭,你看能不能抽点儿时间,赏光,到我家也就是家常饭,我前两天到河里舀了几条鱼,还在木盆里护着,你看看,你叫上谁到我家里坐坐”
原来是请客吃饭。按照原则说,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不过,孙乡长是老地下党,从抗战到解放战争,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样的阵势没有见过,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当时就提高了警惕性。他没有当场简单拒绝,他担心因此疏远了与群众的关系。就问有什么要紧事。刘某始终没说,只是强调吃个家常饭,尝尝他从黄河里舀出来的鲤鱼。孙乡长想了想说:
“这样吧,我工作上的头绪比较多,我叫老马代表我去,我要是能抽出时间我也去,抽不出时间就让老马代表了。你有啥意见可以对老马提。你看中不中?”
“中中中。”听见孙乡长松了口,刘某连连点头。
等刘某出去以后,孙乡长把农会干部叫过来询问:“这个刘大鹏咋样?”
农会干部回答道:“那一回他去杀陈家老大,一看是熟人,没有下手,算是那次事件的参与者。他说成分划高了,想叫改改。”
孙乡长又问:“这个人平时表现咋样?”
“平时不爱说话,阴沉着脸,谁都不理。好去河滩里舀鱼。别的也没发现有啥不正常。”
“那这样吧,”孙乡长想了半天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叫老马去他家一趟,听听他到底有啥要求,别叫冤枉了他。找个人领着老马去,万一有个啥意外,也好有个帮手,也是个证人。这个人的身手咋样?”
农会干部说:“这个人可厉害,身手不一般,俩人对仗,没等你明白就躺地上了。”
孙乡长说:“老马人高马大,在部队当过排长,打过仗,还弄不住他?”
“估计够戗。老马是工作队,晾他也不敢动手,他知道厉害。要不,叫民兵队长张黑谷跟着去吧,他了解刘某,真动手了,张黑谷也能帮上一把。”
“把老马叫过来吧,让他代表我去一趟,听听这个姓刘的咋说。他要说的在理,就给他改改,他要是乱讲,门儿都没有。”正说着,老马进来,孙乡长就开始向老马布置任务。“老马,你去替我吃一顿饭,是这个村的刘大鹏家,他是李煜的亲家,他说他成分划高了,嫌亏。你和民兵队长张黑谷去他家一趟,听听他的理由。啥都别说,回来研究研究再说。”
老马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军人出身,打过无数次的仗,身上都是伤疤,就是因为身上有伤退伍了,转到地方当了土改工作队队员。平时喜欢拿一把手枪,他也算是孙乡长的警卫人员。他枪法好,胆大心细,对党忠诚,平时往县里送信,参加一些会议,都是他一个人挎着盒子,独来独往。听孙乡长安排完了,问:“吃饭不吃?”
孙乡长说:“他不就是从河里舀了几条鱼呀,该吃吃该喝喝,你不吃,他就不敢说实话了。我就不去了,你俩去了主要是听听他都有啥理由。注意立场。”
农会干部接上说:“这个人心里也很有数,李煜在时就被他拉拢了,认成了干亲,你防住他这一手。”
老马把枪一拍说:“问问我这老伙计同意不同意!走吧,我去会会他,他还不拉倒,不老实我一枪”老革命的脾气也不太将就。
就这样,老马和民兵队长张黑谷就去了刘某家。路上,张黑谷对老马说:
“这个屌货的手脚可利索,我都弄不住他。那时候,我年龄小,一到冬天就跟胡刘团在河北沿儿乱蹿,我知道他的底细。一会儿,你看我的眼色行事,不中了,咱俩一起上,他只要敢反抗”张黑谷有数,立场坚定,他对谁都不会手下留情。
老马挺着胸脯说:“我是从枪林弹雨中钻出来的,我能怕他?哼,我走过的桥比他走过的路都多,**毛一回,让他试试!”拍拍他的盒子炮。
“中!”张黑谷也是精神抖擞。
刘某住在一个大坑北边。我发现,那时候庄里的人,差不多都住在大坑边,想想也是,村里到处都是大坑和土岗,不住到岗上,就要住到坑边。他家南边和东边都临着个大坑,东西曲里拐弯的几里地长;坑也很深,坑边还有人挖洞,那是要饭的逃荒的挖的小屋,能住人,就像山里人挖的窑洞。刘某没有儿子,只有一个闺女,就是给李煜当干闺女的那个妞妞。那时候这个妞还小,有十来岁的样子。后来,刘某又从本家一个兄弟处要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更小,现在也就是七十来岁。老马和张黑谷来到刘大鹏家,刘某一看真的来了,就把他的拿手活亮了出来——清蒸黄河鲤鱼。还真是黄河大鲤鱼,在一个大木盆里养着,漂亮极了。听见动静,在盆中来回游动着。
蒸鱼,炖鱼,炒鸡蛋,凉拌白菜心,还有一只煮野兔。酒是本村烧的高粱老烧,菜不多,但很诱人。也都是平时吃不到买不来的美味。做好了,招呼着坐下来,刘某问道:
“孙乡长来不来?”
老马瞥了一眼刘某说:“孙乡长委托我来了,他忙,就不来了。你有啥冤屈就跟我说吧。这不,还有老张也在,都是证人。”
张黑谷也皱着眉头,接上说:“老马还代表不了孙乡长?孙乡长,孙乡长那是多大的官啊,不是谁不谁都能请得动的。孙乡长从来不吃请。老刘啊,你有啥就说吧,我们都是替共产党办事的,共产党是弄啥咧?专门替老百姓申冤报仇,也打击土匪恶霸。”
这个事情是刘某的短处,他虽然没有亲自动手,但是他先去了,差那么一点没有开枪。最起码他当时还犹豫了。一提这事儿,他就不敢再多说话。
刘某急忙把话岔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孙乡长要是不来了,咱就不等他了,咱仨开始吧。这都是我搭夜舀的鱼,活的,尝尝我的手艺。黑谷弟吃过我做的鱼,他知道啥味儿。”
先尝尝鱼,又开始喝酒。不一会儿,老马不敢喝酒,稍稍一点,就有些微醺,脸上红了一片,他没有忘了来时孙乡长交代的话,开始询问刘某化成份的事情。“你不是说你的成分划得有点儿高么?你说说你的理由。老张你也听听,做个见证。”
刘某被那张黑谷进门先噎了几句,本来准备好的话,也不敢再提,只是催着吃鱼喝酒:“来来,没事儿,吃鱼吃鱼,来,喝酒喝酒。”说着,直给老马?菜,不给张黑谷夹。那时候,拉游击,张黑谷还只是个小跟班,只有受气的分。
见此情景,张黑谷又从旁边插话刺激刘某:“你没事儿,你没事儿才怪嘞!你上一回不是对我说,你的成分划高了,叫我说说往下降降嘛,咋又说没事儿了?”
听了这话,刘某本身就有点轻视张黑谷,不由得火气上涌,把眼睛瞪大了,看了张黑谷一眼,迟疑片刻,欲言又止。
老马也不吃不喝了,瞪着两只眼睛等着刘某说话。他说:“老刘,有话就说,咱共产党的政策就是,不会叫冤枉一个好人。有冤屈就说,别在背后乱发牢骚。”
仗着几口烧酒的劲,刘某看了一眼张黑谷,对着张黑谷说:“你看,我不说吧你非叫我说,那中,说说就说说你看看我这一摊儿,就这两间房,就是那几亩地,也没有使过把式,我咋想着我想让恁俩给孙乡长带个话,看看能不能把我再改改。”吞吞吐吐地,意思表达清楚了。
这几句话把张黑谷也说恼了,他把眼一瞪说:“刘大鹏,你这是胡扯咧!你说你哪一点儿能和我比?”
“这个,这个,你说的这个也不全对。那一年我,我也是被逼着去我就是有点儿小错,也不能给我”刘某显然被张黑谷的话给镇住了,吱吱呜呜地说不囫囵。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乱说一通,听得老马头上直冒火,他把桌子一拍说:“都别说啦!说的啥**点儿啊,乱七八糟!”
张黑谷用手指着刘某对老马说:
“你看老马,他这货一点儿都不老实。”
借着酒劲儿,老马忽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对张黑谷和刘某说:“走,回去向孙乡长汇报。我就不信了嗨。走,走,任务完成”说着,按着他的盒子炮站起来了,径直往院子里走去。
看着老马发了脾气,站起来要走,刘某急忙从后边跟出来说;“你看,你看,没吃几口,再坐一会儿呗,还没有吃饭咧。你看,老马”
刚要说他的脾气不好,没成想,张黑谷从他身后下手了,搂住他的后腰,使劲猛摔,想把他摔翻在地。张黑谷正处壮年,身手也很矫健,脚下的功夫不差,以前经常跟人摔跤,别看它个头不高,你就是摔不倒他。他想当着老马的面给刘某一个下马威,把刘某摔翻在地,没想到,搂着刘某的后腰原地转了几圈儿也没有把人摔倒。刘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蒙了,往下一蹲,猛一转身,只一个拧腰,脚下一扫,就把张黑谷撂出去了,重重的摔在地上。当时刘某就对张黑谷冷笑着说:
“小孩儿,你火候还不到!”
胜之不武,更别说偷袭倒地了。张黑谷很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说:“我靠,你这货就是怪猛”脸上露出一副尴尬的表情。
话还没有说完,老马咋一扭头,以为真要动手,就迅速从腰间拔出盒子,上前对住了刘某的头说:“别动!再动打死你!”
这个突如其来举动,把刘某吓得腿都哆嗦起来,他急忙陪着苦笑说:“别别别,别叫走火了。我和老黑闹着玩儿咧,不当真不当真。”
看着是闹着玩儿的,老马把枪收起来,缓和语气对刘某说:“老刘,你的事我会向孙乡长汇报。你要是有事情要举报,直接去找孙乡长说。”
这个小宴吃得窝囊,对于刘某来说,也是噩梦一场。对于张黑谷来说,搂着人家的后腰没把人摔翻有点丢人,还弄了个灰头土脸。回去的路上老马还直嘲笑他,说他是个笨蛋。把张黑谷气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经过反复的斟酌研究,一只认为刘某的成分划高了,就给他改划了。
这件事儿在村里传了好多年。父亲多次对我说过,说老马那个人多么厉害,意志多么坚定,多么不讲情面,吃喝完毕,还用手枪对着刘某的脑袋,咬牙切齿的,把那个请客吃饭的刘某吓得两腿直抖。最后,这个老马还是被人害死了。那是秋天里,老马去县里开会,回来的路上被土匪打了黑枪,到底是谁干的,一直没有抓住凶手。有人说,就是张黑谷说,他怀疑是刘某干的,就是因为那次喝酒,姓刘的恨上了老马,就下了黑手。可是,没有证据,也没有作案时间,没法定罪。后来也分析了,为了这事儿,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弄到人命上。张黑谷是对刘有偏见,他恼就恼在刘不该当着老马的面揭他的老底儿。好在孙乡长自有主见,没有盲目抓人。这个刘某也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但是头上有一顶帽子戴着,也不敢乱说话。到他很老的时候,他老是背着一根长长的鱼竿,到黄河里去舀鱼。和街坊四邻也很和睦。就是和人动手较量,一般都是别人试探与他,想学他的本事,他才不得不还手了。就是晚年膝下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