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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四 三奶奶
    河北岸老家的亲人们一直没有消息,这是在我心中时常记挂的事情,也是爷爷奶奶时常对我讲的往事。我总是幼稚地想,河北岸的大伯和三爷咋就不来看看我们呢?爷爷奶奶常讲的事,是真的假的呢?三奶奶真的当过新四军吗?心中充满了重重疑问。我盼着有一天,他们都来了,我要把这些往事问个究竟。其中的疑问解开了,我这心里就会变得轻松愉快。

    夏天了,有一天下午放学,我背着书包一蹦三跳地回到家里,还没进门就开始喊起来:“奶奶,我饥了,还没有做饭哪!”说着,跑到我那小小的阶梯小屋,把书包撂在床上,正要出门到院中玩耍,忽听外面有生人说话,似懂非懂的:

    “这是谁呀?二孩儿放学回来了?”

    我急忙从屋里出来,看见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小老太婆,大概有四五十岁的样子,笑吟吟的站在院子里,瞅着我笑。回忆起来,她长有一副圆脸庞,脸上好像没有皱纹,总是带着微笑的那种表情。她和母亲身高差不多,走路很轻盈,身材很好,瘦瘦的,头发也很好,比母亲的头发还浓密,梳得规规矩矩,猛一看,不像是农村人,倒像是那工作队的打扮。她轻轻地朝我走来,来到我跟前问:

    “你是广强啊?你不认识我吧?我是你三奶奶啊。”

    我一下就懵了,瞪着一双迷惑的眼睛问道:“三奶奶,哪个三奶奶呀?”

    她就俯下身子朝我笑着解释说:“北沿儿老家的三奶奶,你不知道啊?”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穿戴,她上身穿一件黑地儿暗花的布衫,下边穿一条褐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带花布鞋,还绣着一朵小花。我心里还是与北沿儿那个传说中的三奶奶对不上号。以前只是听母亲说过,河北沿儿有个三爷,有个大伯,也听说过三奶奶的故事,就是与想象中的人物不太相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小孩子家,十来岁的样子,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怎么称呼,怎么说话。

    这时候,母亲走过来,看着我的呆样子,插话说:“哎呦,看你那傻样儿,这是北沿儿你三奶奶,她今天过河从北沿儿来了,来看看你。你明天跟你三奶走吧,你三奶专门来叫你啦。”

    我吓了一跳,说一声“我饥了”,急忙跑开了。

    在我的印象中,我听奶奶说过,三奶奶小时候也是家境贫寒,来到我们张家给三爷当童养媳,后来不知受了什么人的指引,竟然给队伍上当了女探子;装扮成要饭的,赶集的,拾庄稼的,割草剜菜的,给队伍上送信儿,现在的说法就是送情报。老家的人都说,三奶奶学匪了,就是变坏了。后来就不清楚了。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阅读课外书籍,什么《平原游击队》、《铁道游击队》、《平原枪声》、《智取威虎山》、《红岩》、《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高尔基的三部曲,有时候也读《水浒传》《西游记》等,对那些情报人员感到很钦佩,觉得很神秘、很刺激,觉得他们都很勇敢,特别是被敌人发现以后,把情报吞进肚里去,在监牢里宁死不屈。看到那里,往往热血沸腾,从心里佩服他们那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又羡慕又想学,总想着有一天,如果敌人来了,也当个送情报的小交通。对于三奶奶的革命,我可不认为三奶奶学匪了,那都是我三爷出去乱说的,他老婆跑了,他能不出去说我三奶奶的坏话吗?我问了父亲和奶奶,都不清楚三奶奶参加的是什么队伍。爷爷那里就不用问,他和我三爷一个鼻孔出气,根本不会替三奶奶说话。你想,他兄弟的老婆跟人跑了,跑到队伍上去闹革命,送情报了,他能不恼嘛?本来我三爷就讨不到老婆的,打小就是呼歇带咳嗽,哮喘病,说话时一开口就是“娘那个包”,我三奶奶,就这样的俏媳妇,能甘心嫁给他?所以,我心目中的三奶奶,一定像书上说的,人长得又好,胆子也大,机智勇敢,充满了英雄气概。我那时候就想,有一天见到了三奶奶,一定叫她给我讲一讲当年她是如何送情报的,她的篮子里放枪了没有,被敌人发现过没有,被敌人捉住过没有,她受过什么酷刑没有,等等。可是,三奶奶真的出现了,我害羞了,不知道怎样说话了。又加上母亲从旁边插话,说三奶奶是来叫我回老家的,我还真有点害怕。

    三奶奶的到来,到底是来干什么,反正不是来窃取情报的,那时候的战争硝烟已经散去,全中国人们都在搞生产搞建设,哪里还用得着三奶奶送情报啊。况且,她就是弄到了情报也没处送啊,肯定不是来闹革命的。我想着,她可能就是来叫我跟她回老家的。那时候,我还听奶奶讲过,三奶奶没有孩子,她和三爷爷就没有生育,家里要了一个叔叔,叫小顺,大脑好像是先天性智障。我就怀疑三奶奶是来要人的。我不上她跟前去,躲着她。我想她住不了几天就走了,她一走我就不用操心被带到河北沿儿去。可是,等了好几天,暗地里观察,三奶奶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倒是踏踏实实地住下,帮着母亲干起家务来。她也是个很勤快的人,不是下地干活,就是在家里帮着做针线。她来到我们家时,我们已经有了九口人,加上她,全家一共十口,在全村都是大家庭。要不,年年是缺粮户呢。慢慢的,我觉得她住了有很长时间,没有俩月也有一个多月。她好像也想回家去,母亲不想让她走,总是挽留她,看那样子,好像要三奶奶长期住下来,不让走了。所以,三奶奶一直住着。慢慢的,我也把我的事情忘了,三奶奶那时候送情报的事总是缠绕着我,我就趁着三奶奶做针线活的时候,把心中的疑问一点一点的往外掏。我先问她那时候是跟谁的队伍干事,就是往哪里送情报。三奶奶就开始给我讲起来她的那些往事。

    “我那时候是给新四军当情报员。我当时只有十几岁,是一个亲戚来叫我帮忙的,开始的时候,她叫我扮成走亲戚的模样,?着个篮子,里边放着东西,从外面也看不出来。就是那样,趁着人多,送到她给我指定的地方。”

    我最想知道的,就是日本鬼子的事,那时候应该有老日的。我问到老日的事,三奶奶就开始讲老日的事。

    “那时候有老日,老日都是拿着个长枪,在路口检查行人,叽里咕噜的,也听不清楚嘴里说的啥。”三奶奶总是面带微笑说话,她不紧不慢地讲着,她讲的和我在书中看到的一样,我就觉得三奶奶讲的都是真的。“有一回,我把情报放到篮子里,到一个镇上去,路上有老日站岗,把我吓得不敢过去,那老日老是搜查人们的东西,篮子也搜,包袱也搜。我恐怕他把我篮子里的东西搜出来。”

    我就问:“啥情报啊?是不是要攻打老日的炮楼啊?”我听爷爷说过,我们这里的瓦坡村就有一个炮楼,是老日的一个小队,里边住着五个老日。爷爷被老日叫去修大堤,还有本村张德成,我始终都记着。老日干的坏事,谁不记着。

    三奶奶笑了,她说:“我那时候也小,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啥情报。就是叫我去送,我就去送了。”

    我又问:“你叫老日抓住过没有啊?”

    三奶奶说:“我要是叫老日抓住,咱娘俩就说不成话了。老日也就是胡乱检查一下,没有仔细搜查。最后,我还是把情报送到地方了。”

    我听过三奶奶讲的故事,从内心非常佩服三奶奶的胆气,要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沉着冷静地对付老日的盘查。我又问到三奶奶最后去了哪里,她就对我说了很多藏在内心的事,也可能因为我是一个小孩子吧,三奶奶就把她当童养媳的事情跟我说了。

    “强妞啊,你三奶奶那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啊。俺家里也穷,没办法了,才给你三爷当了童养媳。你三爷你是不知道,我也就不给你说了。你慢慢就会知道了。我后来去了山里,我也不知道咋就去了山里,好像是密县那一带吧,我参加的是新四军的队伍,俺的头目是皮定均。”

    这是她老人家当时对我讲的,她去了新密的山里,那是皮定均的队伍么?是不是新四军呢?反正三奶奶当时就认定是新四军的队伍。我也不知道这些历史,就认定了三奶奶是新四军的女战士。

    我又问:“那你咋又回到老家了呢?”

    三奶奶就说了:“孩啊,你不知道,当时我已经去了队伍上了,队伍上的领导对我都很好,把我分配到文艺班。那时候,我跟着队伍上识字,学习,可真是学了不少东西。现在我会写信,就是那时候学的。后来,你三爷咋就知道了俺的队伍,就找到队伍上,找到了我的首长,说我是他媳妇,要领我回去,我不走,他就很闹。队伍上的领导就找我谈话,叫我拿主意。我说我是他的童养媳。队伍上的领导说,童养媳是封建婚姻,这种婚约无效。就是你三爷他不拉倒,一直在队伍上闹。领导看着也不是个事儿,就劝我说,新四军的队伍,不是国民党的队伍,都是自愿的,既然你承认是他的媳妇,那你就跟他回去吧。处理好了,再回来,队伍上还欢迎。就是这样,跟你三爷又回到了你们张家。”

    我问:“密县在哪里呀?”

    三奶奶说:“我也不知道。”

    我问:“新四军不是在皖南那里吗?到底是新四军哪还是八路军?”

    三奶奶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看来她对这些不太关心,只知道参加队伍了,其他问题,对于她来说,似乎不太重要。也可能时间不是很长。后来我就查了一些资料,她说她是皮定均的队伍,那她参加的就是豫西抗日游击队,应该属于八路军序列。

    我又问:“那你回来以后还给新四军送过情报吗?”

    三奶奶说:“没有。队伍上说了,只要你回去了,就等于脱离了队伍,不算是他们的人了,有啥事儿就不对你说了。”

    后来我问三奶奶:“你给新四军送情报,你就不害怕吗?”

    三奶奶说:“开始有点儿害怕,后来,就不害怕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我的三奶奶都不能不算是一个巾帼英雄,那是跟日本鬼子来周旋的,日本人没有人性,一旦被抓住,没有一个能活命的。就是这样,我的三奶奶,一个弱女子,看着很不起眼的一个小女人,竟然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去干这种要命的事,很不简单。我三奶奶回到家里以后,好像真的和我三爷爷过起了日子,一过就是几十年,直到三奶奶找到河南沿儿我们这里来。从那以后,我做梦都想着,三奶奶擓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情报和一把手枪,头上顶着一条白毛巾,勇敢的穿过日本人的封锁线,然后把情报准确无误地送到新四军首长的手里。最后,组织队伍去攻打老日的炮楼,把老日彻底消灭。

    为了留住三奶奶,我多次向母亲求告,不让三奶奶再回到老家去,母亲却说:

    “你三奶奶家里还有你三爷爷,还有她的一个傻儿子小顺,她不回去,你三爷再找过来,你三奶奶还得回去。你三奶奶参加了新四军,你三爷硬是跑到队伍上去闹,把你三奶叫回家去了。要不是你三爷胡闹,你三奶奶肯定能在队伍上当个大官。你三爷跟你爷爷一样,脾气怪得很,动不动就骂人。你要是不想叫你三奶奶走,你跟她走吧,她就是来叫你的。”

    我就怕提这件事,我怎能跟她回家去呢?我是在这里出生长起来的,我跑到河北岸去,和这里的人都分离了,我的小伙伴,我的姥姥家,我的同学,我的奶奶爷爷哥哥妹妹,我的父亲母亲,都不能常见面,那可不行。后来我趁三奶奶不在跟前问奶奶,三奶奶是不是真的来叫我了,奶奶哼了一声说:

    “想都不用想,除非我死了。俺咧孙男娣女再多我也不嫌多,一个都不多。咱眼下是穷点儿,以后你和你哥都长大了,也会劳动,小鸡还有两只爪子咧,咱一大家人,还能叫饿着。毛主席坐bj了,看着咧,不会叫饿死人。你看你三奶那不精细样,总差个心肝眼儿。”开始攻击我三奶奶,说我三奶奶缺心眼儿。我也知道,妯娌之间好闹矛盾。不过,奶奶和三奶奶就没有真正处过,我爷爷来到河南沿儿时,三奶奶还在队伍上,按道理说,她俩不应该有隔阂的。可能是因为三奶奶总想要走她一个孙子的缘故吧。

    后来,我想起来我大伯当了村支书,就故意问奶奶:“我大伯当了村支书,他会有办法的,我大伯不是老说叫我们回去嘛?你和爷爷不想回老家呀?”

    一提这事儿,奶奶就恼了,她边纺花边说:“他就是当个老天爷我也不稀罕。我是不回去了,我没有娘家。哼,我死也要死在这河南沿儿,不会往北沿儿走一步。你爷爷想回去,你问问您妈想不想回河北沿儿。”

    这个事儿我知道,母亲是不想回去,她娘家是离我们有几里地远的曹庄村,曹家门院户大的,母亲说什么都不愿意到北沿儿去。大伯写信来是说过回去的事,就是我们家里的意见总不统一,主回派是爷爷和父亲,反对派是奶奶和母亲。我们都还小,回不回的我们说了不算,人小言轻,不敢妄言。

    我们家里有个奇怪的现象,我爷爷最疼我哥哥,我奶奶最疼我。爷爷总想寻我的不是,动不动就想打我一顿,奶奶这时候就出面了,充当了我的保护神。为了我,奶奶不断和爷爷干仗,特别是到了年纪大了以后,俩人几乎成了仇人,动不动就两个人不搭腔。俩人打架时,父亲和母亲在家里打不起来,一旦大人走后,他俩就开始战斗。我们虽小,拉架还是有能力的。我们就分开工,有拉奶奶的,有拉爷爷的,俩人一个拿着擀面杖,一人拿着粪叉,在那里虚张声势,就是打不到一起去。我也不知道爷爷为什么那么不待见我,可能是我太淘气的缘故吧。有一次,奶奶做好了饭,站在我们家的院子里喊我吃饭,奶奶声音很大,连住在村南头的大姑都能听到。奶奶喊:

    “强妞,吃饭咧!强妞,吃饭咧!!”

    我和门口的小伙伴连棚和妞等在街上玩,听见也不想回去。这时候,爷爷正好挑着个粪箩头走过来,他看见我就恼羞成怒了,把粪箩头一放,大声喝道:

    “你奶奶叫你吃饭你听见没有?”

    我不理他,只管玩儿,不料,他抄起粪叉就朝我投了过去,那粪叉在地上哧溜溜地向我冲去。我见事不好,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往南逃窜了。

    后来,奶奶从家里一直叫到爷爷的跟前,她看见爷爷用粪叉打我,就开始骂起来:“你个黑骨头孙,你没个人心儿!你要是窜住他咧腿,他材坏了,你养活他一辈儿啊?你个黑”

    自然,俩人还少不了一场仗打。

    在我的脑子里,也有爷爷疼我的记忆。我记得我只有几岁的时候,爷爷扛着一捆秫秸席,带着我去赶本地瓦坡村的小满会,爷爷叫我跟他去,我跟在爷爷的身后,走一段路走不动了,爷爷就找一个树荫停下来歇歇,不知道歇了几歇,终于走到了瓦坡小满会上。到了瓦坡以后,回忆起来那小满会的场景,是村中一大片空地,地势比较低洼,人们都围绕着那片空地活动。卖啥的都有,大多数都是农具,马上就要收麦了,人们免不了要买一些桑叉、镰刀、大铲、草帽之类的东西。东边还支着几口油馍锅;也有卖卤肉焦花生的。熙熙攘攘,这叫我想到了清明上河图上的场景。我和爷爷蹲在一棵树下的荫凉处,不知道啥时竟然把那一捆秫秸席卖完了。这时候也已经是红日偏西,我的肚子早就叽里咕噜的叫唤起来,爷爷就去买了一些油馍,用一根绳子拴着,拿过来说:“吃吧,吃饱了回家。吃不完回去叫你哥哥吃。”我就在那里猛劲的吃油馍,也没有水,噎住了停停,顺下去再吃。最后吃饱了,就随着爷爷回家走,实在走不动了,爷爷就背我一段路。瓦坡离我们村有八里地,走到家里时,那几根油条的能量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就为了这顿油馍,为了口腹之欲,不惜来回十几里地的跑。那时候,能吃上一顿油馍,那是何等的福气啊。

    后来我也琢磨了,爷爷对我的敌视都是因为他和奶奶的矛盾,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都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都要反对。”爷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你说,我这不是夹在中间,受你们的夹板儿气嘛,冤枉。

    他们那一辈儿人,都是重男轻女的典型。我们家六个孩子,男孩就我和哥哥两个,所以,奶奶对我哥俩看得很紧。那时候,只要说起当兵,我奶奶第一个反对。别说检查不上了,就是体检过关,家访这一关也过不去。所以,三奶奶没有亲生孩子,想从我哥俩这里做文章,那是门都没有,奶奶那一关说塌天也过不去。她认为,只要是当兵的就是去打仗,很有可能是有去无回。她早年就是在那兵荒马乱中过来的,对兵没有好感。

    “哼,想都别想,除非我死了!”这是奶奶那一阵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虽然三奶奶没能把我领走,最后临走的时候,还是把我一个几岁的小妹妹领走了。过了几个月,在奶奶的不断督促下,哥哥骑车坐船回了一趟老家,又把妹妹领回来了。妹妹回到家里好长时间了,还是满口的老家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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