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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五 老家人
    我的三奶奶带走妹妹以后,我经常问母亲三奶奶何时才能再来。我从内心里说,还是想让三奶奶住在我们这里,一直到老。我曾经对母亲说,等我长大了我养活三奶奶。母亲其实也不愿意让三奶奶回去,三奶奶在这里住着是母亲的一个帮手。可是,母亲总说,河北岸还要三爷和小顺叔,小顺叔还是一个智障的人,她那个三口之家,离了三奶奶就塌了台。现在想想也的确如此,三爷有病,叔叔是个傻子,不回去谁来管他们的一日三餐呢?短时间内还好凑合,时间长了就不行了。再者说,小顺叔还没有成家,三奶奶还需要想方设法给小顺叔找个老婆呢。后来三奶奶又来了一次,那一次她好像给我们带回来几条花床单,就是北沿儿织的花粗布做成的。我爷爷的老表就是因为来卖这种花布,被胡家害死的。这种花单非常结实耐用,只要别烧它、割它,我觉得它就不会烂。三奶奶这次来,可能是我妹妹回来以后,她想我妹妹,过来看看。她来一次就住很多天不走,我后来琢磨着,不是因为她的那个傻儿子,她很可能就不回去了。至于她和三爷的情分,我看也是有名无实,那是一对强扭的瓜。

    我的三爷来过两回,他来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他来到这里就和他哥哥待在一起,一会儿都舍不得离开。还是哮喘,咳嗽,一说话就是“他娘那个包!”这是他的口头禅,就好像领导讲话先说“同志们”一样,那是他的开场白。

    三爷爷来到南沿儿我印象中也不是一回。他来到这里,对我讲过的故事中,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我大伯山妞的事情。那年夏天,三爷来了。我头一次见三爷,以前对他的印象都是从爷爷奶奶的口中得来的,想着他肯定也是和爷爷一样,个子不高,人长的很敦实,走起路来步伐踏实有力。等到见了面以后,却发现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三爷原来是个高个子,很瘦,因为常年哮喘,两肩耸着,迈着大步走路。他也不吸烟,也没见他喝酒,可能那时候也没有酒让他喝。他和爷爷老是坐在我家头门西边的那片空地上,拉一片席子,老弟兄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这片空地土改时期划给了一家姓李的,也没见他家在这里盖房子,一直空着。倒是见过他家的孩子来栽树,栽了几棵桐树,长得非常高大,平时树上落了不少鸟,唧唧喳喳的乱叫。后来,由于每年的大雨,从中间冲出来一道沟,我们几家流出来的雨水都从这里流出。李家的人也不管,看来他们是不打算要了。这就成了我和爷爷们夏天纳凉的地方。到了夏天,我几乎天天晚上在那里睡觉,有时候还有门口的小伙伴,像联中、小建、三民等,都在那里睡过。大雨把高岗南边的沟冲刷的又深又宽,我们乘凉的面积也越来越小了,直到后来变成了一个小孤岛。三爷来了以后,家里太热,他和爷爷俩人就坐在那里乘凉闲话。我有时也参与其中,听他哥俩讲过去的往事。

    “娘那个包!”三爷开讲。“哥啊,那一年你走了以后,我怕那些人把山妞害了,就把山妞藏到咱咧一个亲戚家,是咱一个表姑家,她那庄离咱南香山十几里路,谁也不知道,娘那个包!山妞走的时候才十来岁,啥都不知,啥都不会干。十来岁个小孩儿,他会弄啥呀。”

    我爷爷也不时地插一句:“那些东西,都不是人。刘喜儿,不是你不是,山妞他也活不到现在,别说当支书了。”我三爷的小名叫刘喜,我三爷都六七十岁了,我爷爷还是喊他的小名,我们听了感到很可笑。

    “娘那个包一回!那一年,山妞他姐要是不去赶集,也不会出事儿。那些人哪,解放以后都被枪毙了。”

    我听奶奶讲过,我大伯的姐姐,在爷爷走了以后,也遇害了,爷爷说的就是这件事。

    “山妞一直到土改了我才敢把他叫回咱家。山妞这个小啊,也算争气,他回来就入了党,当了村支书。我来时山妞也说了,叫我跟你说说,你的房还是那样,没人敢动,还是咱俩垒的门,他说叫恁都回去,咱们就这两家人,人也不多,还隔着河住,不方便。”

    提及这事,爷爷有些迷茫,他何尝不想叶落归根哪!可是,他现在已经老了,母亲和奶奶又竭力反对回去。爷爷知道,这件事他已经做不了主了。他只有唉声叹气的份儿。

    三爷还说:“山妞这孩儿不是,他对你是有点意见,他埋怨你那时候没有带他出来,他这样想,他说你们都怕被人害了,就不怕我被人害了?可见还是差点儿。不过,他不敢当着我说,看我不打折他的腿。娘那个包!你临走的时候,你叫我把山妞藏起来,他还有个娘在家,将来老了还得他来养活咧,他咋能走啊。他娘那个包他!咳咳咳!”

    爷爷想起来这些往事,心里肯定会很煎熬和痛苦的,他那时候不是不顾这个侄子的死活,他带着家人出逃,前途未卜,不知道哪里是去处,哪里可以活命。那时候,又是闹土匪,又是闹老日,兵荒马乱,出去能不能活下去他心里也没有底呀。现在看看,好像是找对了地方,当时跑到商丘了,又拐回来,要饭都要不来,住到秫秸庵里,一连几个月不见米面,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处境哦。

    唉!回首往事,爷爷也只有叹气的份儿。

    “哥呀,要不是咱哥哥死咧早,咱家也不会出这样的事儿。”我三爷爷说的倒是大实话,我大爷那是个能撑门面的人,谁敢欺负?不过,大爷英年早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山妞这孩儿还算争气,他当住支书以后,庄里的那几个坏货都被他收拾了,枪毙的枪毙,劳改的劳改,都得到了报应。他娘呢个包他!咳咳咳!那一回,我骂他他还给我犟咧,叫我拿住粪叉撵他一道街。我就不信了,你小孩儿当个破支书就不得了了?眼里就没有你三叔了?我坐他家门口等他一天,他都不敢回家。我就不信了,你当支书干公家的事儿,我可是你三叔。哥,你说我这样打他对不对?”

    我爷爷倒是没说什么,停了半天了才说:“刘喜儿啊,要说你打他他也不敢还手,不是你他早就没有命了。话又说回来,他当支书了,你拿住粪叉撵他一道街,这叫街坊邻居看见也不好看,净看笑话,以后打他在家里打。”

    呦嗨,这弟兄俩商量着打支书的事,还在家里打,这是打党的干部,这是严重的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要是换成别人,恐怕这个事儿就严重的不得了了,那是要抓人的。

    “他娘那个包!这个山妞他不孝顺!我不打他打谁?我咋不打人家走路咧?你说是不是哥?他不听话我回去还打他。他小孩儿还说我的不是,我不就是脾气怪点儿,好骂人,不好干活,还有啥?你跟我回去吧,山妞这个孩儿还是想叫你回去,你要是回去,咱张家的人一大片,多好啊。你的房还是你的房,到时候再盖几间,你回去还是回到咱自己家里了,有山妞咧,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有时候我趴在一边的席子上听着,听了三爷那半懂不懂的怀庆府土话,倒是觉得三爷的建议也不是不可行,就是回到老家去,在哪里不都是一样过日子吗?在哪里都是上学,种地,玩儿。大伯是支书,就好比我们东滩村的支书,那很厉害的。那时候我们村还没有分成两个党支部,一个村,十五个生产队,好几千口人,每逢演电影唱大戏,支书都能讲话,讲着讲着还骂两句。我那时候也想过,等我长大了,也当个支书,也时不时地在大会上讲讲,时不时地在电影场里骂几句。那多威风啊。最后,回老家的念头还是闪过去了,想着奶奶和母亲都不愿意回去,我也不回去。这里多好啊,有那么多小伙伴们,天天在一起玩弹弓,放学了还可以到河滩里割草剜菜摸鱼偷瓜,到了北沿儿我又不认识人,上学,也不知道有学校没有。所以,还是不能回去。我想着想着就说话了:

    “我才不回去呢。”

    三爷听了也不恼,继续讲他的故事。“娘那个包!”开始讲“同志们”。“我对你说强妞,你家的房还垒着门咧,你要是回去了,把砖一搬就能住,不用盖房。那三间房还是您爷爷盖的,结实的很。我的房就挨着您的房咧,这边说话那边都能听见,我和您三奶住在那个院里。还有你小顺叔,你一去,咱张家的人就多了。”

    我听了以后,突然想起来一个主意,就向三爷建议说:“三爷,你和三奶奶都搬到这里来住吧,到时候再给您盖几间房,咱的人不照样多嘛。还有,叫俺大伯也搬过来住,他可以来当这个庄的支书啊,这个庄比南香山大。”

    三爷说:“娘那个包!这里不是咱张家的家,南香山才是啊。”

    我想了半天辩驳着说:“那也不一定,俺爷爷领着俺爸爸不也来到这里安家啦?我觉得人住到哪里哪里就是家。你们都搬过来,这里就成了你们的家。”

    爷爷又叹了一口气,接上说:“咱老家在原武南香山。”

    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来了三奶奶的和三爷的故事,我就问三爷说:“三爷,那时候你咋不叫俺三奶当兵啊?”

    三爷说:“娘那个包他!她当兵,她是我媳妇,她当兵我咋办?我就找到她们的队伍上,他们的头说了,当兵都是自愿,家里的人不同意,也能回家务农。她那时候还不懂个狗屁,娘们家,当啥兵啊,我就把她叫回家了。”

    我又问:“三奶奶不是不愿意回家吗?”

    三爷把眼一瞪说:“啥家儿能叫娘们儿家都当了?她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了?他不回来我就不走,我天天去找他们的队伍,一直到他们的头发话。你三奶奶她得听我咧,我不叫她当兵她就不能当兵。敢不听我的话,看我打折她的腿!”

    我三爷开始喷大话,我知道,他不一定是咋跟人家三奶奶说好话呢。

    我想起来新四军的事,就问:“我三奶奶当的到底是个啥兵啊?”

    三爷说:“是新四军。”

    都说是新四军,三奶奶也是这样说的,那地方哪里会有新四军哪。那地方应该是八路军才对。听三奶奶说,她们的头是皮定均,皮定均当过新四军的首长么?准不准的,当兵这事儿看来不会有假,三奶奶会写信,就是在队伍上学习认字的,要不,她在老家根本不可能有读书认字的条件。

    我又问:“三奶奶她们的队伍在哪里呀?”

    三爷说:“他娘那个包他,我也不知,反正是山里,都在山里藏着,不常出来。那时候有老日,她们打不过老日,老日那东西,家伙得劲,有大炮,还有飞机。你三奶的队伍上,啥都没有,别说飞机大炮了,连吃的都没有。住的也是石头屋,还没有您爷盖得房结实咧。”

    到底住在哪里,到现在谁都说不清楚,都异口同声地说三奶奶就是新四军。

    到了晚上,三爷爷和爷爷住在东屋南间,他俩吃罢饭就瞎摸趴在桌子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那时候还没有用上电灯,点的是煤油灯。后来用上了带罩的煤油灯,一拧灯芯儿,整个屋里都照亮了,神奇的很。还有马灯,牲口屋都里有马灯,我们到牲口屋里听唱书,念唱书的戚先儿就是附在马灯下,戴着老花镜,一句一句的唱,不是念,就是那种吟诵的声调,像唱诗一样。爷爷和三爷爷就好比吟诗下棋的老寿星,口中还在念着他们自己的“短歌行”:“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我还发现,三爷很少和奶奶说话,本来叔嫂之间就没有太多的话要说,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主要的是,谁的亲人谁来照应,谁的亲人谁来亲近罢了。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有一年,奶奶的侄子来了,他是北沿儿七里营的,就是曾经的七里营乡,全国的学习榜样。奶奶的娘家就是那里的,住曹庄。她的侄子过河来看她,侄子们就围着她转,不多去我爷爷跟前说话。我爷爷好像也不待见他,和他兄弟刘喜儿来时大不一样。

    我奶奶的侄子来时,我也往跟前凑,反正有很多事情,在我心里都是迷,都会不同程度的引起我的好奇心。奶奶的侄子在我印象当中,高高的个子,面容黑黢黢的,不善言谈,印象确实比较模糊。他来这里的目的我不甚清楚,首先不是来叫人的,他不可能把我们张家人叫到他家里去。他姓曹,我们姓张,姓氏是坚硬的,是根的问题。这其间,我好像听奶奶说了不少关于她爹的不是。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不甚清楚,只是从旁边听到一些细枝末节。

    奶奶的侄子说:“姑啊,俺爷爷可想你,他想让你回去,回去看看他。”

    我奶奶正在纺花,反正我奶奶从来就不曾闲过,每天都在劳作着,包括奶奶得了不治之症期间。我奶奶一边忙活一边对她的侄子说:

    “傻妞,”我的表叔好像不是叫的这个名字,暂且就用这个名字替代吧。“傻妞,您爷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姑我,我就他这一个妞,他就那样不待见我?他眼看着老了,又想我了,想叫我去看他,那时候弄啥了?我要是不争气,早就被饿成八骨碌了。你知不知啊孩儿,我那时候在家里住几天他就不待见,黑眼白眼不待见,光想着我吃您家咧饭了,一天都不想叫我在家里住。他给我找第一个婆家,那是个啥人哪,最后不还是被人家害了?害得俺娘俩没地方去,我不去俺娘家我去哪儿啊?傻妞啊,你说您姑我去哪儿?他不待见我,我就走,走到他看不见我的南沿儿来。想起来这个事儿不是,我,我就是没有娘家,我对谁都说,我没有娘家!傻妞,你回去说吧,您姑死了,早死了,别想我了!”说说哭哭,不知道这都是生的哪门子气。

    那个表叔也是个四五十岁的人了,不知道怎样接话,面对这样一个倔强的姑姑,他哪敢说个不字呢?只有听奶奶不停地诉说他爷爷的不是。奶奶也就是个饿死不回娘家的犟人,照我的话说,她那算是有志气,饿死也不吃娘家一口饭,饿死也不回娘家打饥荒。谁让她的爹是个嫌贫爱富的人呢?她的爹爹已经老了,就她这一个闺女,那时候可能是年轻,不知道亲情的重要,现在老之将至,又是几十年没有看到女儿,生死未卜,他能不想见女儿一面吗?他可能也很后悔自己的作为,那时候他要是能想到会有这一天,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那样对待自己的闺女。思念也是一种痛苦,这也只当是对她这个爹的一种惩罚吧。

    奶奶的这个侄子一连几天都是围着他姑姑说话儿,很少到爷爷跟前去。我也看出来了,谁的亲戚谁照应,谁的亲戚照着谁。尽管奶奶一直不肯原谅她爹,但是,她的亲侄子倒是很不在意,他也知道,他的爷爷那时候是做了对不起他姑姑的事情,也难怪姑姑直到现在仍旧不肯释怀。她的这个傻妞侄子只能从旁劝说:“姑啊,俺爷爷都老了,你就别和他一个样了。他也后悔,他天天念叨,就是想啊,在他闭眼以前见你一面。”

    我的奶奶发泄一通以后,只顾纺她的花,嘟着嘴不答话,那颗心不一定有多纠结多难过呢!我想着奶奶从心里还是想她的爹娘的,不管怎么说,那是一种永远都割不断的亲情,别说一条黄河了,就是相隔那千山万水,那种血脉亲情的牵挂,是永远不会割舍掉的。奶奶的牢骚话也在情理之中,完全可以理解,你想,好好的一家人,因为家里的变故,害得她隔河度井,逃到南沿儿,有家不能归,有家不敢归,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啊。当然,我更相信,那时候如果有了现在的交通条件,奶奶坐上汽车,回到她的老父老母跟前,她一定会摒弃前嫌,痛哭失声的。

    听见他们姑侄俩的对话,听着他们那带着几分哀怨的,遥远的诉说,我也不好掺言,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倾听。他们的谈话,不比爷爷和三爷的对话,你想,这俩老先生说的都是我们老张家的事,我是张家的子孙,我当然有发言权了。奶奶他俩就不一样了,他们说的是他们曹家的事,属于家务事。虽说也与我有些关系,那心思也大不一样。奶奶的侄子也住了几天才走。后来,他的这个侄子又来过一趟,还是叫奶奶回家去见他的爷爷一面,好像是老人家得了重病,那也是他临终的一个意愿,无论如何都想见见他这个逃难逃到河南沿儿的苦命的闺女。但是,奶奶就是不答应,就是不回去。最终,奶奶也没有回去见他的老爹。

    我的奶奶有过两次婚姻,第一次是父亲做主,嫁给了一个不正干的人。过门以后,男人在当地结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经常打打杀杀的,有一次,被人家逮住,丢了性命。那时候已经有了大姑,年纪轻轻的死了丈夫,婆家人自然不愿意留,奶奶就带着大姑回了娘家。这二次回到娘家,又吃又住的,看来也没个头儿,她的父亲就不高兴了。奶奶对我说过,她父亲对她是黑眼白眼不待见,总说她吃了他家的粮食了。他经常对我奶奶说:

    “小妞啊,我能管你三顿饱,管不了你常年饥呀。”

    被父亲嫌弃,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驱赶,你想,那是个啥滋味呀。奶奶就二次匆忙嫁给了比她大六七岁的爷爷。爷爷家里穷,娶不上媳妇,后来,家里过的稍好一些了,这才娶了奶奶。奶奶是个倔强要强的人,她平时很少走娘家,只有逢年过节时,不得不回娘家。奶奶她娘家也是个户儿家,家境殷实,在当地也算富裕人家。家里也是深宅大院的,吃穿不愁。奶奶有了父亲以后,带着父亲去走娘家。娘家生活条件好,自然是大鱼大肉的,饭菜很好。饭桌上放满美味佳肴,小小的父亲猛然看见,自然想要多吃。刚吃了几口,奶奶她父亲看不上了,在一旁冷言冷语的骂:

    “下三儿孙,饿死鬼托生咧!”

    姥爷一瞪眼一开骂,父亲吓得不敢再吃了,怯生生地看着姥爷,一副可怜相。

    这时候,奶奶的父亲就开始劝他的孙子吃肥肉,他的孙子每吃一口,他在一旁夸一句,撺掇着孙子多吃一点儿。“吃吧,吃吧,多吃一点儿。咦,看看俺咧孙儿多有口福。咦,来,再吃一口,再吃一口。”

    我奶奶和我父亲就在旁边瞪着俩眼看着,你说,这是个啥心情,是个啥滋味呢?你说这个老头,孙子和外甥就有那么大的差别么?不都是个孩子么?现在的外甥,多是在姥姥家里长大的,姥姥疼外甥,心肝宝贝一般,哪有那么多花心眼呢?不知道老头到底哪根筋出了问题,做出这样伤人心的事,导致了老来闺女死也不到床前看望。估计前几天来的那个表叔,就是奶奶说的那个“有口福”的孙子,怪不得奶奶那么翻来覆去的唠叨不休呢。

    “我没有娘家,想见见我,他恁烦我,见我弄啥?俺这一家人早就饿死完了,不用他看。那时候,我到了难处,他嫌我吃他家里的粮食了,我能吃你几个粮食?我不是没有地方去么。哪有这样当爹咧,嫌自己的亲闺女,嫌亲外甥吃得多了。他家又不是没有,家里的粮食成大囤,要啥有啥。老了,想起我来了——晚了!我没有娘家,我没有”

    看看爷爷和奶奶,这都是啥脾气呢?最后,我也赞成奶奶的决定,对于这样少情寡义的爹,不认也罢。就奶奶说的,他要死了,想起他这个唯一的闺女了,他早干啥去了?就这一个闺女,又是那样的运气,年纪轻轻的就遭了大难,可怜还可怜不过来,他却说出那样伤人的话,怎能让人原谅呢?这件事成了奶奶心中永远的痛。逃难的事,这是那个黑暗的世道造成的;可是,父亲的无情,那是亲情的割裂,那是人性的泯灭,比敌人还让人不能原谅。这是奶奶的骨气。

    对于这件事情,我深表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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