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从南河高中毕业以后,回到村里,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当时还没有实行高考制度,因为父亲是生产队会计,就让哥哥当了个包槽的,就是负责给生产队的牲口割草,拉着个架子车,放车上一把搂草搂,就是那种割草的土工具,顺着地皮搂草,一次半圈儿,几下就能搂一掬草。到了河滩地,不一会儿就能搂一片,然后装上车,拉十来里地,送到牲口屋,帮着饲养员把草铡了,这就算完成了一天的任务,生产队可以给你记上十二分。分值高,也不用跟着队里从早干到黑了。相对来说,这还是比较光棍的活。趁着这个时间的空档,我哥哥还能学习,练拳,他始终都不曾懈怠,始终都在努力上进,始终都做着走出去的梦。那时候的大学生都是组织上推荐的,每个村都能推荐,就是有一些硬条件,贫下中农,高中毕业,锻炼期一年以上。我哥哥这些条件基本都具备了。村里负责这项工作的是张士公校长,他是教育上的人,公社让他负责我们东滩村的推荐工作,就是把好材料关和政审关。我哥哥毕业以后包了一段槽,后来又去了大队卫生所,父亲的意思是让哥哥学个医生,先从药房里抓药开始。那卫生所是集体的,不是私人诊所,归大队管理,生产队记工分,吃的都是公家饭。平时跟着村里的医生兽医学点儿本事。我们东滩村已经分成了两个党支部,叫北村和南村党支部。每一个村里都有村办工厂,村办卫生所,都是集体企业。我哥哥在卫生所倒是学到了不少本事,我们村有一个祖传兽医张印林,他和我哥关系挺好,老头是个干什么事情都不太讲究的人,爱吃爱喝爱说笑话,全村的人都跟老头讲笑话。老头最爱说的口头禅就是“既吃吃足”,就是吃东西不吃就不吃了,既然吃了就吃个够。他说话道字不清,把这几个字说成了“既泣泣驹”。他到谁家给谁家的牲口猪羊看病,晌午了,主人家好意留他吃饭,免不了要拿出家里的好东西招待他,当时也没啥好东西可以吃的,无非是鸡蛋掺点面炒炒,最多就是把自己家里的老母鸡杀了,有时候舍点本儿买点肉。就这些,也不多。所以,他主张不吃就不吃,既吃了就要吃足。谁看见他了,有的叫张先儿,有的干脆就叫“期(吃車(ju”来了。我哥哥跟着他不少跑,东西两庄的,只要叫他,他都会去。特别是生产队的牲口,一头好牲口,半个家业,生病了,谁不心疼。就把他请去看病,免不了要招待一下。他就会来个“吃車”。老头挺和善的一个人,我和他儿子都是朋友,我小时候不断见他到我家里去。这是哥哥跟着张先儿学兽医。另外跟着医生陈休河学人医,也学会了一些方法,如那简单一些的感冒发烧拉肚子之类的,都能拿几样小药吃了治病。就跟着这些老艺人锻炼,我父亲打算将来让哥哥当个医生,这个技术当时在农村也是被人高看的,医生悬壶济世,积德行善,祖宗都跟着光耀。锻炼了不到一年,那推荐大学生的文件就下来了。当时哥哥的条件是村里唯一比较好的,又加上父亲是老会计了,和大队的那些头头脑脑的都是把子兄弟,大队那一关,大家异口同声的通过,推荐我哥。这就把公社拿来的表册填好了,交给了张士公,由他来把关。到了冬天,我哥哥等啊等的,始终也没等来喜讯,一直到公社里捎信过来,让快点把表递上去,父亲这才想起来去问张大伯。一问结果,还是黄了。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哥哥的锻炼期差了两个月,最后,还是推荐了我的老师胡小婷,她以开明绅士的家庭身份被公社保送上了大学,那时候叫工农兵大学生,虽然是这种性质的学校,农村子弟也只有这一个渠道可以出去了。再一个就是当兵,当了兵最终还还是要转业回乡务农,我父亲的意思不是这样的。这件事情要说张大伯也没有错,人家胡小婷的条件好些,哥哥差两个月锻炼期不够,当然要推荐胡小婷了。父亲因为这件事很是生气,他说他已经和公社的某个人说好了,只要村里推荐过去,他负责那里的工作。为了这件事,有一次父亲和他的一个把兄弟张士冲喝酒抬杠,埋怨“二哥”即张士冲他胞兄士公压着哥哥的推荐表不上递,为这件事俩人争执起来。
士冲叔说:“哥,你说这话我不信,我不信咱二哥会压着孩子的表不往上递,自家的孩子不推荐,他能推荐人家的人?”
父亲也很生气,这件事他倒成了说瞎话的人,父亲的脾气也不将就,当时俩人红头胀脸的开始抬杠。父亲说:“我从来不会说瞎话。咱二哥说锻炼期不够,就差两个月,差两个月就差两个月呗,他只要推荐上去,他就不用管了,公社咱都说好了。结果,他最后连个信儿也不给,就把别人推荐了。你要不信,咱俩可以去问问。”
士冲叔也是个火爆脾气,当时就站起来说:“走吧,去问问,只要是他压着,你看我不拉他的倒!”士冲叔是开封某个厂的业务员,他俩关系很好的。
于是,这哥俩就去了他“二哥”家问究竟。见到了人以后,士冲叔没让我父亲说话,单刀直入,问道:
“二哥,那小广夫的事儿,是不是你压着没往上递呀?”
士公大伯想解释,就嗫嚅着说:“你看他是这,你看这个事儿不是,他不是锻炼期不够么,我就没有往上递。我想着这都是死杠杠儿,就是递上去也不一定中,还有公社”
这件事情算是弄明白了,张士冲叔没等他二哥说完就开始发火了:“二哥,你弄咧这是个球!孩子的事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为啥不往上递呀?公社批不批你就不用管了,你弄这事儿就是个不对。广夫的表你要是递上去了,他将来有了出息,他还会忘了你?走,咱不理他。”
父亲和士冲叔发了一通牢骚,带着几分酒气,又回到我家喝酒去了。后来,我多次听母亲说,士公大伯家也有孩子,只是没有考上高中,不具备推荐资格,可能这也是一方面的原因。这都是后来猜想的,到底是因为什么,只能说还是条件不够,锻炼期少了两个月。
这一场风波过去以后,我哥哥仍然在大队卫生所当司药,平时在那里住着,防盗,很少回到我们家那几间阶梯小屋里住。哥哥平时喜欢读书,最喜欢的书就是我们的武术老师给的那本《孙子兵法》,不但看,还用小楷毛笔照着临摹。还读了不少医药方面的书,例如中药书,都是张先儿教的,什么中药十八反,什么阴阳两虚,什么张仲景张思邈的,我是没有涉猎过这些书籍。还有一些文学方面的书籍,我哥从来就不曾稍有懈怠。这也是他的习惯,到现在仍然坚持着。这得益于我父亲的教诲,也受他爱看书的影响,我只要没事儿的时候,就不会瞪着眼睛看蚂蚁上树,我觉得那才是浪费自己的生命。我父亲还是抱着让哥哥上大学的希望等待着,他想着,以后这种机会肯定还会有的,今年的锻炼期不够,明年就够了,只要有指标,哥哥就有希望。这也是父亲这一生中的追求,他总想着,孩子们都要努力上进,等待机会的到来,你不努力,学习不够优秀,就是有了机会,让你笔试一回,成绩不行,你也是瞪着两眼看着别人上去,什么样的好事都轮不着你。
我领着一帮子小孩儿搞一些小把戏,看到哪些事情好玩儿了,就开始琢磨着也去尝试。我在班上被我的同学对头刘百要叫做“小集团团长”,王老师也说我的孬点子多。我就是点子多些,因为我也喜欢读书,比如《平原枪声》,《铁道游击队》,《红岩》,《钢铁是怎样连成的》,《水浒传》等。也看一些稀奇古怪的书,比如,我从姨家拿回来一本民兵地雷爆破教材,如获至宝。要不我说我就会玩些雕虫小技,不搞战略搞玩意儿,净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把戏。玩弹弓嫌不过瘾,就开始造炸药。吃不到肉吃鱼,到河滩里那些河湾处,近滩的水坑里炸点鱼,回家也能改善改善。我照着这本教材弄了一些硝铵,又掺了一些柴油硫磺,趁着路南任家奶奶不注意,带着几个小伙伴去磨那硝铵硫磺炸药,有小要连棚思桐联中连成三民小建小喜等,一大群。推磨推了半天,当然,他们也得不到一点磨底,都是那化肥,一见潮气就湿漉漉的,再用就得好好的刷刷。我们把炸药磨好了,我装了一酒瓶,捣实了,安上一个电雷管,往我家后院的水坑里一放,我就站在坑边准备点火。
我告诫其他的伙伴们说:“都藏好了,我开始做实验,我一点火,马上爆炸,防止瓶渣伤住你们。”至于我自己,我觉得我当时早就练就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身,那瓶渣就是炸裂了,它也得绕着我飞。这才叫出生牛犊不怕虎,谁玩过这个呀。
等到大家都藏好了,我用电池点火。那是一根电雷管,是从山里的煤矿上捎回来的,好像是连棚从哪里弄来的。因为连接线太短,最多有五六米长,我站在水边,仄愣着身子,背对着水坑,按下了电线。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水柱子窜起一两丈高,然后,又“哗!”的一声落下,水花溅了我一身。不过,我安然无恙,那瓶渣倒是没有炸到我。大家马上欢腾雀跃,这算是我们的实验宣告成功,对于我们来说,近似于两弹成功。
接着,我们开始谋划到河滩里去炸鱼。小要说:“西北和王庄的交界处,有一个大坑,有几丈深,那里肯定有大鱼,咱捆个炸药包,肯定能能炸他个底朝天。”
大家都赞成他的意见,我就开始制作炸药包。我照着电影上的样子,用几张牛皮纸包裹着炸药,裹结实了,把雷管也放进去安好,一群人这才朝着西北地进发。当然,放炸药包还是我的事儿,我的水性好,大家都信任我。我也看了,大部分人都害怕,担心万一爆炸了,那还不被送到天上去。我心里也有点怯,那么大一个炸药包,一旦爆炸,我就粉身碎骨了。
我壮着胆子说:“我去放炸药包。我踩水进去,放到最深处,深处有大鱼,你们都在外边藏好,等我点响炸药包。”
连棚也有胆,我是担心他的水性不如我,那么深的大坑,方圆有几十亩大,万一出不来,那就坏大事了。我们到了那地方,大家都把东西准备好了,我脱了衣服,拿着那个足有七八斤重的炸药包,跳进水里。往里没走几步,就够不着底儿了,我就一手举起来炸药包,仰面躺在水上,另一只手用力往里划水。那水很清澈,我站在外面看,好像水面不大,往里划水就不是那回事了。我用力划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听到外面的人喊叫:
“中了,到了中间了。”
我从里边看,还不到地方,分明北边的水面比这边宽些。我又往里划了几步,就把那炸药包放下了。然后,很轻松地游回了南岸。我上了岸,把那电线拿在手里,嘱咐大家隐蔽好,点火。只见水面上冒起几个水泡,雷管响了,炸药包没响。我们霎时都泄了气。
我看了看电线,也没什么异常,那雷管分明已经响了,看来是炸药包出了问题。
小要在一边发牢骚说:“咋鸡巴弄咧,点个瞎火。准备不少,想着这一回不一定炸死多少鱼咧,谁知,连个小鱼毛也没见。我日他得儿啊。”
我觉得好没有面子,昨天炸得好好的,今天咋就没有引爆呢?我蹲在水边,看着那一池清澈的水面,半天了才喃喃自语着道:“不能啊,夜个你们也都见了,响了,今个咋就不响了呢?是不是返潮了?不会呀,才一夜,天又不潮。我靠!”
有人在一边接上说:“那水面上冒泡了,不就是雷管响了?还是炸药包没有响。可能是炸药包太大了,雷管太小,带不动。”
我想了半天,这才想起来那炸药包是用电线绑着,里边都是粉状的,没有压实。我看那书上也解释过的,压不实也不会响。我接上说:“可能是没有压实,夜个那个是装在酒瓶里了,要是用纸包着也不一定响。我日他得儿啊,要知道是这结果,咱弄个茶罐装上了。”
不管怎么说吧,这次的炸鱼计划宣告失败,我们一群垂头丧气地往家走。路上我们又开始想主意,下一次再做,都装到琉璃瓶里,多弄几个雷管。忽然,有人提醒说:
“下一回没地方磨了,炸药里有柴油,他家里的人知道了,肯定骂咱,说不定还会找到家里去咧。”
回到家里,果然就找到家里去了。母亲说:
“您南院那个奶奶来骂了,说你领着一群小孩儿到她家里去,把她家咧磨都弄得不能用了,她好骂你咧。你是胡捣鼓啥咧,那磨是咱这一片的人使咧,又不是咱自己一家使咧。你这一弄,人家还咋去推磨呀?唉,你就不会安生一会儿!”把我数落了一顿。幸亏没被父亲知道,不然,说不定又是一顿揍。
再想去任奶奶家里推磨,连门也别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