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城的街道上,微风乍然而起。
拾起地上三月的落红,撩动画摊前年轻女子广袖襦裙的下摆,摇曳着卖混沌的小贩摊位上的招幌,卷起的细砂让那巷口玩耍的稚童抬手捂住双眼……
风神不知受到了什么力量的召唤,无声无息、又疾如迅雷般地,顷刻间降临在这座林海之中的城市,拨响了各府邸飞檐下的惊鸟铃,发出清脆悦耳的磬鸣之声。
风势从轻起的那一刻开始,就急速地提升它暴虐的威力,仅仅数秒,风力已如盛怒的神明,席卷成一根通天的巨柱。
此时的枫叶城正是晴空万里,而那风力汇聚而成的巨柱,却如扭曲了周边的时空一般,自成漩涡,风卷残云,朝着城中一处富丽堂皇的建筑,如闪电般俯冲而下!
而后,瞬息间,龙卷的巨柱散去,风归云隐。
因为实在太快,快到全城只感受到一股“轻柔”的脉冲,并未引起任何混乱或惊呼。
那画摊前的女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裙摆,似是在怀疑自己的裙子不合心意;那卖混沌的小贩捡起倒在地上的招幌,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那巷口的小儿轻轻从地上爬了起来,毫不在意地又追着伙伴打闹去了……
这异常短暂的“风暴”,是以塑灵楼为中心,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灵力汇聚而成的。
而这风暴,正是因为楼内的两个人而起……
白依依眼中浮现的金色光辉,在这个世界,是一种强大力量和天赋的标志。
不同阶段的灵师身上的灵力,会呈现不同的颜色。
一至三品原身境,是桔色;
四至六品强身境,是青色;
七至九品灵身境,是银色。
而金色,则在九品之上!
灵师的灵色并非随时会呈现的,而是在剧烈爆发力量的时候,才会体现在眼睛的颜色上。
不过,白依依的眼色并不是因为她已经强大到超过九品,而是她生来就是如此。
在灵师界,像她这样拥有天生眼色的人被称为天灵师。一般来说,只要不中途陨落,天灵师最终都会极其强大。
不过白依依天灵师的身份,比较特殊,没有多少人知道。因为没有多少人看得见她眼中的灵色!包括陈半这样刚入门不久的灵师。
在白依依不自觉调动自己灵力,使得她的眼眸泛现起金色光辉的时候,白天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虽然白依依有着与她年龄十分不协调的气质,可终究是个十四岁的少女,白天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她愤怒的情绪。
由于猜测她是因为自己与陈半的交易而愤怒,所以白天很自然地想安抚一下白依依,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拍一拍白依依撑在自己身旁的手。
而就在他触碰到白依依的那一瞬间,灵力的风暴发生了……
风暴在瞬息之间结束,就好像一股脉冲,只震动了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城内大多数人都没有感受到太大的异常。
而在城内另一些人的感受中,刚才的异动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动静。
都督府并三大家族的上位强者,都清晰感受到了刚才那股灵力的异动,却因为太过短促而无法确定准确的位置,只知道它强烈异常。
塑灵楼里的人,则是因为处于风眼阵中而毫无察觉。灵力的风暴就是这样,无论外围多么剧烈,中心处总是如古井无波,异常平静。
可对于白天来说,这次“意外”,是对他的命运影响重大且深远的,一个开始。
在白天接触到白芸的手,同时望向她那星空般的金色眼眸的一霎那,在他的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了无数的记忆片段。
无数个场景凭空出现在他的眼前,不知何处而来又依附在何处的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意识,让他仿佛穿梭在时空的乱流当中。
他看到的,分明就是自己在镜中看见的那个人——自己宿主的过去。
在母亲的怀抱中安稳熟睡……
蹒跚学步,牙牙学语……
刻苦练功……
牵着幼年的白依依自由地奔跑在枫叶城的街道之上……
跟随一个青年男子驰骋在茂密的丛林之间……
面对一只巨大……
一幅幅画面如同高速幻灯片,迅速在他眼前掠过。
就像有什么东西要钻进自己的大脑,他感到脑袋有些鼓胀。
就在这不适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的同时,原本是旁观者的自己的视线,正在慢慢切换成画面中那人的视线。
三面墙的镜框,变成了四面墙的房间,又变成了浑然一体无比辽阔的空间……
一霎那之后,白天的瞳孔逐渐聚焦,直到最后由涣散而转为重新凝实。
他仍然能看到白芸瞳孔中,闪耀在无尽星空中的金色的余辉。刚才那一瞬间,尽管他不能准确描述到底是怎样一个奇幻的历程,现在他所明确知道的是,
——这副身躯的部分记忆在与自己的意识相融合,或者说是他的意识在逐渐占领这个身躯,正在获得真正完整的控制权。
至于到底是哪种,他真的分不清。而且在片刻之后,他也意识到——自己原本也无须去分清。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短暂到被他握着手的白依依,也完全没有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只是忽然觉得,眼前的哥哥好像瞬间就不一样了。不仅如同小时候一样牵着自己的手,他的目光也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那种生疏。
那熟悉的感觉再次出现在了哥哥的身上,那个深切关心、照顾自己,无微不至的哥哥,令她无比安心!
白天望着白依依,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不用再多此一举,去安抚她了。
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足够……他现在能够体会到兄妹之间的,那种如同镌刻在基因中,天生心灵感应一般的默契。
两个独立的人格,两份截然不同的记忆,像是两杯不同颜色的水被倒入同一个大杯中。两种液体互相混合、扩散,最终融合为一体。
从那些记忆碎片渗入到自己意识之中的那一刻起,白天认为自己算是完整地重生了!
这时的白天觉得很奇妙,因为他能清楚地分辨两份不同的记忆,两段不同的人生。也能清楚分辨两份记忆中,那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而且,他丝毫感觉不到任何一丁点儿的违和之感!
在记忆中,他就是一个人完整地经历了两个人的一生。
一边是公元二零二三年在一间狭小出租屋内心脏骤停的大龄社畜,另一边是在这个崭新世界中苏醒的英朗少年。
他也明白了之前自己的极度不协调感来自何处,那就是——名字。
重生后的他,在旁人的称呼自己的时候,总有一种莫名其妙地异样感,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也不知是不是在两个世界中,自己巧合地都名叫白天。还是融合了记忆之后,白天这个名字覆盖了原来那个世界中,关于名字的所有记忆。
总之,那种与理智、逻辑背道而驰的不协调,在刚才那永恒的一霎那,全部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同时消失的,还有各种对于这个世界的疑惑。现在的白天,弥合了信息差,真正拥有了对于这个世界的全方位认知。
他知道了现在自己身处的境况……
他知道了陈半提出的数目到底是多大一笔金钱……
他知道了妹妹为什么愤怒……
他知道了长老们和白厉到底在争论什么……
他还知道了灵腑到底是什么。
不需要再像之前那样,通过阅读文献资料去猜测,或者通过对现实中灵力的种种痕迹去判断,现在他就可以直接真切地感受!
白天能感觉到自己灵腑的存在,就在左胸部倒数第一、二根肋骨之间。结合现代人体解剖学的知识他知道,那正是心脏下方的位置。
这种感觉很奇妙!
人是不可能感觉得到自己内脏的存在的,除非处于疾病发作当中,比如胃痛。而白天能够感受到灵腑的存在,却不是因为灵腑重伤的原因,而是只要拥有灵力就能感受得到,这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灵师都一样。
是的,白天是一个准灵师!而现在他就要失去成为灵师的这个前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