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行安保对待员工是不是过于刻薄了些，竟然连带孩子的妇人也要出差收麦子。

    这是王琮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下一秒，王琮就将这想法否定了。

    这女人不可能是孩子的母亲。

    能在醉城生下子嗣的人，都是如须臾快递老总赵鼎那般身份的人，没道理来横行安保打工。

    她与怀中的孩子，应该是来自抚养所。

    王琮向着女人身上看去，果然看到了绣在她领口处的抚养所徽记。

    在王琮打量着女人的同时，女人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此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神情举止却极其沉稳，看不出丝毫的幼稚与天真。

    他个子很高，身形偏瘦，皮肤干净白皙，却并不让人觉得文弱，反而魅力倍增。

    最重要的是，他生的太过俊美，多情的桃花眼向她看来时，仿佛整个世界都荡漾起来。

    她本想如往常一般，摆出自己最美的侧脸，用自己最得意的甜美嗓音问上一句：帅哥，叫什么名字啊？

    可话到嘴边，却只觉得嗓子发紧，仿佛回到了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年纪，紧张的什么都说不出了。

    看着眼前面色涨红似有千言万语，却始终一言不发的年轻女人，王琮心中费解，却还是礼貌道：

    “你好。”

    “呃，你好！我叫乔思思，你可以叫我思思。”

    “我说思思呀，我记得你都快三十了吧，咱能不能别玩怀春少女那一套了，我兄弟才十八，跟你不合适。”水自闲挤眉弄眼道。

    “水自闲，咱俩的关系还没熟到你可以只叫我名字的地步，麻烦叫我全名。

    另外，你又不是月老，我们俩合不合适是你说了算的吗？”乔思思怒道。

    眼见话题被乔思思带偏，王琮轻咳一声，连忙转移话题：

    “浑水儿，你们两个认识？”

    “认识，但也只是一起喝过几次酒，对彼此进行了一下深入了解，一点都不熟——”水自闲拉长了音调。

    “水自闲，你给我滚蛋！”

    乔思思狠狠的瞪向水自闲，若不是怀中还抱着个孩子，怕是要直接给水自闲两拳。

    “我是这车的司机，还要去收麦子，可滚不了，不过你要实在烦我，完全可以跟同事换一下嘛。”水自闲嬉笑道。

    乔思思余光瞄了一眼似是什么都没听懂的王琮，撇嘴道：

    “想赶我走，我偏不如你的意。”

    “好了思思。”水自闲收起笑脸，认真道：

    “放心吧，都是老朋友了，难得你分到我车上，我一定给你这单谈个好价钱。”

    “算你还有点良心。”乔思思放软了语气，轻声叹道：

    “我这三年一共就带了这么两个，可以说是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就指望能有个好收成。

    前些天好不容易被研究所选中了一个，本以为这三年的工资有指望了，不成想她刚到研究所两天就死了。

    研究所那群混蛋不愿担责，非说我这孩子本来就有病，是我工作出了问题。

    结果不但一分钱没给我，还让我在公司背了个警告。

    要是这个也谈不出好价钱，接下来的三年我怕是连酒都喝不起了。”

    “这个你倒是不用担心，想喝酒可以随时来找我，我请客。”水自闲眨了眨眼。

    “算了算了，其实我也没那么爱喝酒。”乔思思嫌弃的皱了皱鼻子，看向王琮道：

    “帅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王琮，跟浑水儿是兄弟。”所以咱们确实不太合适。王琮委婉道。

    “之前怎么没见过你，我记得常跟他一起吃饭的，是乐生和玉山来着。”

    “我刚来公司不久。”王琮解释了一句，因对乔思思的职业有些好奇，便开口问道：

    “你在抚养所工作多久了？”

    他这是开始对我产生好奇了吗？乔思思心中一喜，面上却带着矜持道：

    “很久很久了，这是我带出来的第四届孩子，再加上刚到公司为期一年的培训考核期，算算时间，已经有13年了。”

    “13年？”王琮很是诧异，“你很早就出来工作了吗？”

    “怎么，想推算我的年龄啊？”乔思思眨了眨眼。

    “不，只是觉得你很年轻，不像是已经工作了13年的样子。”

    乔思思对王琮这话极为受用，抿唇笑道：

    “还好啦，因为是个念力永远停滞在e级的废柴，又不想受当一辈子药人的苦，我十三岁就偷偷跑出来了。

    在外边磕磕绊绊流浪了三年，十六岁终于进了抚养所，总算有了份安稳的工作。”

    “你说的药人是怎么回事？”王琮听到了一个无比陌生的词汇。

    “药人就是去逢生医疗试药的人啊。”乔思思一脸震惊的看着王琮，“不会吧，你竟然连这都不知道？”

    “别这么惊讶，我琮哥身份贵重，一直生活在云端，如今微服私访，想要了解一下咱们这些醉城底层人的生活，你如实说就好。”水自闲笑眯眯道。

    乔思思心中剧震，再次打量起王琮。

    抛开他帅到没边的外表不谈，单看他的言行举止，譬如此刻的坐姿，与她说话时唇角温和的笑容……

    此人确实与自己过往见到过的醉城人有所不同。

    乔思思不敢开口询问王琮的真实身份，先前的缭乱心思也散了个干净，异常老实道：

    “琮哥，既然您不了解药人的事，我就拿自己为例，仔细跟您说一下吧。

    我先天的资质就不好，三岁的时候，在研究所的潜力测试中被判定为e级，失去了进入研究所，或是继续留在抚养所的资格。

    于是，我和怀里这孩子一样，被我的抚养老师带着，上了横行安保收麦子的卡车，被送到了一个叫十里铺子的村上。

    我们那个村实力很强，也很会培养孩子，每年收来的二十多个孩子里，最终能有一半成为对村子有用的人。

    他们或是念力适合作战，可以保护村庄，或是念力能够协助村子里进行高效生产。

    这些人可以一辈子留在村里，获得安稳的生活。

    但包括我在内的另一半对村子没用的人，就没有那么好的下场了。

    被折磨，没饭吃，没日没夜的做苦力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一但有人来村里收麦子，我们就会率先被交出去，用来换有潜力的孩子，以及村里需要的生活物资。

    被交出去后，我们作为横行安保的财产，自然会被统一送到逢生医疗做药人，成为横行安保的赚钱工具，直到某一天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去。

    我不想死，于是在13岁那年，我趁着横行安保来村里收麦子的时候，找了个机会趴在车底，悄悄从村子里逃了。”

    说到此处，乔思思的神情十分复杂，自嘲道：

    “当年的我实在太过天真，本以为逃出村子，就可以不用做药人了，殊不知一个没有背景，念力只有e级的废物，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出卖自己。

    不得不说，那两个横行安保的员工人不错。

    他们早就发现我藏在车底了，但并没有声张。

    其实村长也知道我藏在车底，但因为忌惮他们二人的实力，又摸不清他们的态度，加之我是个对村子没用的人，权衡之下，村长也就装看不见，让我走了。

    离开十里铺子后，我只付出了很小的一些代价，他们两个就带着我来了东外城。

    可进了城，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在这里活下去。

    于是为了活下去，我还是去了逢生医疗，做了药人。”

    “不过作为三大公司财产的药人，和为了钱自己去做药人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自己做药人，不但包吃包住，每轮试药结束后还能拿到一笔不小的报酬。

    当在试药过程中感觉到身体极其难受，不想继续进行时，也可以随时选择退出，最多没有钱拿而已，不至于因此丧命。

    这些选择的权利，身为三大公司财产的药人是完全没有的。

    他们终生都要留在逢生医疗，不见天日，每轮试药获得的报酬都会被打入所在公司的账户。

    直到他们的身体因试药而衰竭，最终死去。

    相比之下，我已经足够幸运了。”乔思思喃喃道。

    听过乔思思的话，王琮沉默了很久，就在乔思思以为王琮不会再说话时，王琮开口了。

    “这其中，就没有例外吗？”

    “例外？”乔思思疑惑的看向王琮，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水自闲却听懂了，一面悠闲地开车，一面插话道：

    “琮哥，这事儿其实没有思思说的那么悲观，只是她个人的性格倾向于追求安稳而已。

    被咱们收麦子收上来的人，无论有没有念力，咱们公司都是永远给他们选择的。

    如果不想做药人，那么随时可以申请去研究所。

    虽然会承受巨大的痛苦，甚至面临死亡的风险，但只要能活着走出来，至少也能成为d级念力者，或是拥有特殊念力的e级，从而直接进入公司，彻底改变人生。

    咱们公司的员工，有五分之一都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进来的。

    至于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选择当药人，最终死在逢生医疗，其实也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去逢生医疗试药其实就是温水煮青蛙。

    试药包吃包住，还不用干活，生活条件比他们曾经在村里时好了不知多少倍。

    药物也并非全都有剧烈的毒副反应，只有少数药品会让试药者出现各种严重的不良反应，大部分的试药过程其实都可以忍受。

    更有一半的概率会抽到空白对照组，吃吃淀粉片，打打生理盐水，稳赚不赔。

    在那些药人看来，这样的生活，可比去研究所拿命赌明天值多了。

    哪怕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们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因试药而日渐衰弱，也依旧会抱着侥幸的心态，希望自己下一轮试药会进入空白对照组。

    明明拥有着成为强者的机会，却如此短视，贪恋安稳，缺乏勇气与决心，这些人的结局其实早已注定。”

    王琮对水自闲的这番话很是赞同。

    醉城注定就是这样一个剥削已成必然的地方，若是没有堵上一切的决心，就只能在虚幻的短暂安稳中死去。

    他王琮，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