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十四章 他真的来了吗?如来!
    紫金山上,未完工的灵谷寺寮房里,朱棣和道衍相对而立,长久无言。

    “古有庄周梦蝶,醒后不知其身是周是蝶。又有王质伐木于山,观棋听歌,不觉已过去百年。此两种玄之又玄,不想今日本王所见之事,其中玄妙较之两人也不遑多让,一时竟分不明是梦是醒,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来过此地。”朱棣拿起手中的玻璃瓶悠悠道。

    道衍目睹奇观,心中也是既惊骇,又欣喜,良久才冷静下来道:“佛法言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于自明施主无所从来,亦不知所去。虽来过,却似无来,可谓如来幻境,似真似假,不真不假。”

    说罢,他朝朱棣问道:“殿下,先前你伸手去触于自明施主,为何径直到其身后?”

    刚才朱棣看到于自明浑身被白光包裹之后,想要将他拉出来,伸手进入白光里面,什么都没摸到,扑了一个空,身子反而出现在了于自明的身后。

    这一幕太过怪异,道衍实在是想不通。

    朱棣摇摇头道:“我也不知为何,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已在白光之后了。”

    道衍沉默片刻道:“此事太过稀奇,若无殿下在此,我必定以为是在梦中。”

    两人沉默片刻后,朱棣伸手向腰,却摸了一个空,笑道:“宝剑和玉佩皆不见,此必不是梦。”

    道衍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想起他送给于自明的宝剑和玉佩,道:“殿下,那宝剑既是天子所赐,定然十分贵重”

    “宝剑再贵重,也是死物,不及此两书之万一。”朱棣指着地上两本书道。

    “殿下所言极是!”

    朱棣拿起书,递给道衍一本后,自己翻开一看,仍是看不懂,想起于自明说要找对方法才能看的顺畅,喃喃道:“何种方法?”

    “此书应自左往右看,若自上而下,其字句处处不通矣。”道衍坐在灯光下,思索良久后,指着书中一处念到:“如此句,‘宣德间,宫中尚促织之戏,岁征民间。’若是上下而读,则为‘供倾会归至爇发乱’,字句皆不通。宣德应为后世之年号,促织之戏,古已有之,故宋王介甫1曾有促织之诗。”

    朱棣凑近看了一眼,发现这样读确实通顺许多,喜道:“大师所言极是,这便是于自明所谓之‘方法’。”

    他拿的是鲁迅的《狂人日记》,除了狂人日记篇外,还收录的有《阿q正传》、《药》、《孔乙己》和故事新编里面的名篇。大多数都是白话文写成,与他的阅读习惯完全不一样,所以他很难发现。

    道衍拿的《聊斋志异》里面收录的一百篇短篇,则是文言文,只在一些地方标注了解释,与当时的文字水平差不多,只要细心看一遍肯定能发现。

    而且道衍曾经游历全国,见多识广,又精通梵文,了解不同文字的阅读习惯,所以很快就发现了规律。

    屋外风雨渐弱,乌云散去,月光重新出现。

    屋中两人一发现方法,便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他们一边看一边想,还要时不时停下来推敲话中的意思,因此看的很慢。

    尤其是道衍,他年近五旬,有些眼花,又熬了大半夜,眼神越发不济,要凑在烛火边上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但他毫不在意,也不愿等到天亮在看,一边看一边想。

    此书中神仙鬼怪,妖狐异人皆有,与晋时干宝之《搜神记》颇多相似。但内中人皆不屈,狐妖亦非恶人,极有深意。写书之人又常常提及书生,莫非其亦是书生否?

    那边的朱棣则是看着《狂人日记》里面的其他篇目,推测后世之人生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每当遇到不懂的简体字,他都会叫过道衍讨论一二,尽量确定文章自己没有读错。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从云雾间渗透出来,两人才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已经一夜过去了。

    道衍这时将最后一篇《席方平》看完,再翻一页,就是这本书的后记,里面粗略记载了作者蒲松龄的基本信息,包括生卒年份等。

    只是阿拉伯数字,164—1715这几个字他并不是很明白其中意思,便想叫过朱棣讨论一番。

    “殿下”

    “大师!”道衍刚出声,却见朱棣猛地站了起来道:“大明之后,便是清朝,清朝之后,名为民国!”

    道衍之前也看到了后记上说蒲松龄生于明末清初,略一推理就知道明之后便是清,但之后的民国他就不知道了。忙问道:“民国是何朝?距今多少年?”

    “民国推翻了清朝两百六十八年统治中国的历史,也推翻了中国延续几千年的封建皇帝制度,建立了一个名义上的共和政体。”朱棣指着书上的某处,一字字念道:“此时距始皇帝建立秦朝,已过去两千一百多年了。”

    “民国距秦两千一百多年”道衍慢慢盘算:“大明距秦一千六百年,故民国于五百年后建立,而明之后为清,清国祚两百六十八年,则大明国祚”

    朱棣接过话道:“也在两百多年,如今,大明立国不过十五载,还有两百余年!本王要将其献给父皇!”

    他说完之后,良久未得回应,心中奇怪,看向道衍,见他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朱棣被他目光盯的有些发毛,正要发问时,却见道衍走到墙角处,从那里取下一道白绫,折叠几下后,又走回朱棣面前,突然将那白绫戴在他的头上!

    朱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的一怔,退后一步,沉声道:“大师这是何意?”

    “贫僧欲为殿下王上加白。”

    王上加白。

    皇!

    朱棣全身颤抖,想要将那顶白绫拿下来,手伸到一半却再也举不动了。

    “殿下莫忘了于施主之言。

    两百余年后,清军自玉门关而下,大明将亡于蒙古人之手。

    现今天下已定,洪武帝一代人雄,数次发兵扫北,仍未完全平复北方之祸。

    人寿有时而尽。

    若陛下龙驭宾天,太子性格温厚,是否能继续前人之业?

    且历朝历代,开国君主逝后,下任皇帝大多削藩以收权。如今洪武分封诸王,除已逝之宁河王邓愈、开平王常遇春外,皆为洪武之子。

    自古皇家兄弟相残者,绝不在少数。

    现今藩王有十三之众,而位于边关者只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与殿下。秦王与晋王皆残暴不可辅佐,唯有殿下可堪大任。

    若燕王殿下欲要做忠臣良将,便可斩了贫僧项上人头,贫僧绝不多言。

    但燕王若欲问鼎天下,贫僧愿以毕生所学辅佐之。”

    说罢,道衍跪了下去,但头却没有下垂,而是目光灼灼的看着朱棣。

    道衍在赌。

    赌注是他的生命。

    道衍年轻时雄心壮志,游遍山川,学习释、道、儒三教至于精通,又兼阴阳术数,奇门八卦了熟于心,当时心气之高,可谓目中无人,视天下英雄为无物。

    可如今他年至五旬,碌碌半生,仍然一无是处,在师父宗泐的举荐下,才能在天界寺谋得一个僧职,其中辛酸,难以言说。以至郁郁成结,心中难畅,前段日子偶感风寒,好不容易痊愈,觉生命短暂无常,自认时日无多,却未能有一番作为。

    每念至此,道衍常常夜不能眠。

    今日是回寺中时,道衍突发奇想,想去看看开平王常遇春的墓,在那里遇到了朱棣,一番攀谈之下,颇为投缘。

    他本只想游玩一阵后,各自归去,却没成想遇见了雷劈大树,于自明从树中出现。

    佛主垂怜,天赐良机!

    今天发生的一切,让道衍本已消失的雄心壮志重新回来了!

    天赐不取,反有祸焉!

    朱棣听了道衍的话,有心想要拿下白绫训斥他,可话到嘴边,想起白天李景隆那般做派,怎么都说不出口。

    朱棣也曾经上阵杀敌,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犹豫。

    此刻他面对的只是一个老和尚,却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半响,朱棣才缓缓道:“太子颇得民心,若何?”

    “贫僧只知天道,不管民心!于施主乃六百年后之人,今日为燕王所见,此便是天道!”

    道衍说完之后,朱棣眼中光芒一闪,但随即又犹豫起来。

    道衍见他举棋不定,眼神闪烁,突然厉声道:“燕王!未来两百年之大明基业尽在你手中,难道你想要看见残元再临中原吗?”

    朱棣浑身打了一个寒噤,茫然的看向道衍。

    “要夺天下,又要扫清边患,时不我待,又怎能犹犹豫豫,举棋不定!大福大祸,天下苍生,尽在你一念之间!”

    道衍声音不大,听在朱棣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山崩海裂。

    第一缕阳光从窗户中射到朱棣的脸上,他脸上的犹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意气风发的面庞,和眼中燃烧着的太阳。

    “大师,请起。”朱棣扶起道衍。

    看着外面的紫金山,朱棣下定了决心。

    “大丈夫在世,必应有所作为,福祸之事,其后再言。大师,你可还记得罗贯中在何处?”

    注1:王安石。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