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特里克的南方平原,在这二十年间逐渐变成了平民的乐土。昔日陛下将两位大公钉死在了城堡后,便宣布这里不再属于任何一位大公:这是除了京畿之外,第一出直属与皇室的徒弟。
没有了各式各样的税目和地方法,商人、教士、平民、猎人汇聚于此……百废待兴的土地上,魔王种下的长青林庇护着帝国的公民。这里,也吸引了不少异乡人。
查理斯就是其中之一。去年冬天,欧文斯小姐的猎人把他从雪堆里刨出来,在吃饱喝足身体暖和了之后,他立马在林苑里面,表演了一个手撕牙兽。落单的牙兽会被牧民们当做报复的对象,因为它们吃了太多的又产肉又产毛的蹄兽,所以它们的结果一般很惨。
但是这只牙兽,它甚至连尸体都不配有。
欧文斯小姐返回北方学校的时候,都没能忘记那顿别开生面的晚餐,这是她十七年以来,第一次吃到还带着血丝的烤肉。
“这有助于增强您的胆魄,小姐,”查理斯把木签上的烤肉吃完,插到了篝火里面,“如果,接受了良好教育的淑女可以保持一丝血气,那么在她在她的女伴中会更加耀眼。
“我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在临别前的晚餐上,欧文斯小姐向她的父亲——欧文斯子爵宣布了一件事,“回去之后,我会申请转修到军事指挥系——您放心,这可不是任性的决定,欧文斯家是在二十年前内战中崛起的,我想我应该继承这一传统。”
在小姐走后不久,查理斯就收到了子爵府的邀请:扩建后的侍卫队需要一位武艺高超的副队长,或许查理斯可以担任这个角色。
异乡人在接到邀请函后,几乎没怎么保持矜持,第二天晚餐时间就来到了子爵府。
查理斯被子爵老爷看上的故事,很快就在周围的村庄流传开来,在经过了多位吟游诗人的改变后,甚至有“勇敢的异乡人在牙兽口中救下了子爵的千金,于是开明的子爵老爷便允诺了两位年轻的婚约——当然是在小姐完成学业之后”这么一个故事。
但是很快,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英勇无比的异乡人向一位猎人的女儿表白了!
在二人带回来了一车牙兽皮后,镇子上的人们立刻接受了这个事实。
“奥薇德尔,这一车皮毛卖出去后,足够作为我的聘礼吗?”黑色的头发冒着白气,他身边的女孩儿也是一样:没什么比冬猎更能让人暖和起来的了!
“卖掉?为什么?我们很缺钱吗?”少女十分自豪地捋着灰白色的皮毛,“我要做一件衣服:只用牙兽腋下的软毛。未来的婚礼上,我一定要穿着它!”
查理斯听到了“婚礼”两个字,心里不由得乐呵了起来:“你想要一面新镜子吗?”
“镜子?用来自恋吗?”奥薇德尔和别的女孩儿不同,她的心里装着一颗可以撕碎猎人的猛兽,“我要这一身衣服,可不是穿给我看的:我要穿给所有没选上你的姑娘看!”
查理斯有一点小小的感动。
“那如果我摆上一面镜子,她们在看见你的同时,也可以看见自己——双重打击!”
两人昂着头,轻轻笑了起来。人们以为这是源自于他们的自豪:如果奥薇德尔和查理斯站在了一起,除了子爵府,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他们。既然如此,他们有为什么要感到自豪呢?
结束了申请的假期,查理斯在晚餐之前回到了子爵府。
欧文斯家的管家,巴纳尔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小伙子,有一件十分遗憾的事要告诉你。”
这个古板的老头子面色悲哀,但是查理斯只是心里打了一下鼓,立刻就恢复了温顺谦和的态度:“您说吧先生,我听着呢。”
“你的蹄兽群——被一伙儿牙兽袭击了,代替你的牧者远没有你的伸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立马跑回来搬救兵。六十二只蹄兽只剩下四十一只了,还好没有低于三十七只,至少你没有违背给老爷立下的誓言;否则你未来两个月的薪水全没了。”
查理斯目瞪口呆,他的话有点结结巴巴的:“所……所以说,在我……在我去打猎的时候……我被偷家了!”
巴纳尔脸上带着同情:“是这样的……先回来用餐吧,晚上老爷会给你安排一些工作给你。”
“好……好的。”查理斯失魂落魄地走向了自己的宿舍。
巴纳尔返回了子爵府上,最大的那一栋屋子,胡子留了两指宽的欧文斯子爵,还有需要靠着拐杖才能行动的老欧文斯先生都在这。
“查理斯回来了?”欧文斯翻阅着一本黑皮书,喝了一口茶。
“是的少爷,他还给您和老爷带了礼物:十分完整的,几乎是纯白色的牙兽皮——只有在前肢和尾巴上还带着灰色。我想您下次出游的时候,可以有一件令人羡艳新衣服了。”
“很有趣的小伙子——你已经多久没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了?”老欧文斯笑了起来,像是一个呼哧呼哧的大风箱。
子爵合上了书,思索了一下:“大概六年了吧,没有繁文缛节的礼物,确实让人心旷神怡。尤其是,它来自这么一位有趣的小伙子。巴纳尔,去问问查理斯需不需要裁缝,欧文斯家十分乐意提供帮助。”
巴纳尔记下了主人的吩咐,但是他现在还有别的工作:他要去验收一下今天晚餐的两道新菜,希望不要让少爷和老爷失望。
晚餐很快开始了,餐桌上的人包括年迈的老欧文斯,坐在主席的欧文斯子爵,欧文斯的侍卫队队长达拉曼,管家巴纳尔,以及年轻的查理斯。
任何一位贵族——不论是南方还是北方——在看到了这张餐桌后,一定会不约而同地斥责欧文斯家族的粗鄙不堪。仆人,即使是高级仆人,也不应该和主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共进晚餐!不过还好,这里算是比较偏僻的商道,不会有太多“客人”看到这一幕
“你的牧群很遗憾,游荡的牙兽让你损失了不少,”欧文斯恳切地道,“或许你的游猎范围可以扩大一下——当然,同时你也可以去镇子上申请奖金,毕竟你的冬猎让大家度过了一个较为安全的冬季。”
“这是当然的事情,接下来的假期我也会用在这个上面——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冬季已经过去了一半,最寒冷的日子我们也挨了过来,北方的长青林周围,积雪已经有开融的迹象。你要去绘制一张地图,标明积雪融化的进度,以及打通一条通向长青林的临时通道。”子爵吩咐道。
“如您所愿。”
达拉曼心底有些庆幸,半年前从雪地里刨出这个家伙是个正确的选择。虽然老爷从不会把府内的安保任务交给他,但是他也帮着训练出了一批善战的新人,并且承担了不少关于领地外围的安保任务。
他在心底感谢诸神的馈赠。
“达拉曼。”
“老爷请吩咐。”
“北方来的商队已经抵达欧文斯镇,和他们一起,去北方的德里文,有一批远道而来的客人已经派遣了代表,具体的事项我会让巴纳尔给你一份清单。”欧文斯保持着从容语气布置任务。
“明白,老爷。”达拉曼答应完有点担心,侍卫队的正副队长都不在,如果有危险……当然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府邸距离镇子不远,周围居住的平民、农奴也不多。
“大家吃完饭早点睡吧,明天仍然忙碌。”欧文斯坐在家主之位,大快朵颐。
晚餐结束,侍卫队最后一次巡逻后,将保卫府邸的任务交给了值班的暗哨。查理斯返回了单人宿舍,他掀开了地板,扒拉了几下掏出来了一面镜子。
镜子框架上的花纹不是莱昂特里克的风格,而且还磨损严重,甚至镜子的镜面,都有修补的痕迹。只有在镜子的背后,还勉强留下半行字:“谨献于……公主”。
“作为礼物太寒颤了一点。”查理斯稍加比划,打开了一个体积不小的木头箱子。
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工具,毛刷、刻刀、砂纸、涂料……
这面镜子需要更加有趣的外貌,不然配不上它背后的传说。所以,查理斯打算赋予它一个配得上的外貌——最起码要让奥薇德尔满意。
宿舍的灯,直到后半夜才熄灭。最后查理斯将一面古朴的镜子,装在了一只被漆成红色的木箱子里,做完这一切,他才安然入睡。
夜,被密封的箱子里,被一截绸缎盖住的镜子,突然倒映出来一些扭曲的影子,在黑暗的箱子里这是多么的耀眼。可惜查理斯已经呼呼大睡,他注定不会是第一个看到这奇观的家伙。
新月落下,太阳再一次升起,来不及吃早饭的查理斯,带着一口大木箱之和子爵的地图,在农奴们的注视下离开了府邸。
陀兽在查理斯的引导下,乖巧的停在路边,而他自己这抱着木箱在小巷子里穿插。
最后,他撞上来吃完早餐的奥薇德尔。
“进来说话。”姑娘大大方方地打开了家门,放年轻的小伙子进去。在她关上门之后,查理斯才开口:“你需要的镜子——你瞧。”他打开了木箱。
镜子的一角是焦黑的,仿佛被火焰烤过;它的主体是古板的,看上去像是二三百岁的老头;在它镜面的边缘,甚至还有一些裂纹。
“没想到——好吧,它有着怎样一个故事?”
奥薇德尔没有拆穿查理斯,不论这面镜子是不是真的,最起码自己可以听到一个有趣的故事,这也不错。
脸都不带红一下,查理斯开始讲述关于这面“镜子”的故事。
“在莱昂特里克建国之初,圣王维尔德曾经向他的大公们许诺:‘如果,有人可以将来自戈尔贡的殖民者,从帝国的南境赶出去,我将赐予他的后代,一件不亚于开国之剑的宝物。’
“朝会结束之后,负责镇守帝国南方的普罗文大公与德纳大公私下见面,他们的友谊,即使是南方的戈尔贡人都佩服,南方的英格维尔人也会赞叹。不仅如此,父辈之间的友谊也延续到了下一代,普罗文大公的儿子和德纳大公的女儿,早早就私定终身。
“普罗文大公道:‘戈尔贡已经在南方建立起来堡垒,堡垒中还驻扎着他们的石人巨像。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没办法一个人赶走他们。’
“德纳大公明白了好友的意思:‘明天我们就去向陛下请命,我们的孩子也需要一场婚礼:对我们家的孩子来说,在战场上的成就的爱情,更符合孩子们的心意。’
“圣王欣然派遣两位大公,前去南方,荡平敌寇。战争的结果,也正如人们所见,戈尔贡的军队被赶回了多尔布薇河的南岸。于是圣王兑现了他的诺言,他派人去西方的大沼泽里,找到了以为年迈的巫师,请求他打造一件宝物。
“一年后,在普罗文与德纳的婚礼上,大巫师带着他的随从、坐骑和一口大箱子来到了首都。
“当着国王、大公和一对新人的面,大巫师打开了箱子,那是一面一人高的镜子。镜面的材质像是水晶,但是比砖石还硬,比羊毛还轻;镜框用的似乎是一截古墓,但是它仍然可以抽出嫩绿的枝条,甚至可以流出甘甜的泉水。
“‘圣明的莱昂特里克之主,普莱顿中的伟人,这就是您委托我打造的,不亚于您开国之剑的宝物。’巫师跪在朝堂上,解释着这件宝物的来历。
“‘我遵循先祖的指示,在大沼泽的地底找到了一口火山,我用尽了我的巫术巨像,让它陷入了沉睡。在一个月零四天后,火山彻底归于平静,我让一位来自南方的精怪帮我求雨。十一日大雨之后,雨水填满了火山口。接下来我用巫术将它冰封,压缩,直到它缩小到刚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的体积——这就是这个镜面的来历。’
“‘连绵的大雨让大沼泽的植物疯长,以至于火山的底部都被冲塌了:岩浆顺流而下,可立即被雨水浇灭,即使这样也杀死了很多挺拔的植物。
“‘在那些植物的灰烬之中,一颗幼苗长了出来,历经了六个月后,它长成了一颗参天古树。我的精怪朋友便去和它交涉,古树将它的遗蜕交给我们后,便钻入了火山湖的底部。而我们则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它——这就是镜框的来历。’
“普罗文家的新郎,好奇的年轻人问道:‘那么先生,它有什么神奇的能力吗?’
“‘只有拥有崇高的地位、高尚的道德的人,才能用它照出自己的影子,’大巫师耐心的解答着年轻人的问题,‘但它的神奇之初不仅于此:让您的身影与阳光一块儿照在它身上,您可以联通一位英勇的战士;如果用的是月光,您将可以与一位智者促膝长谈。
“‘在傍晚,它会从过去的历史中,邀请一位德才兼备的逝者;在清晨,它会从无限的未来里,找到一位品学兼优的伟人;但是,它所邀请的只会是公主,或王子,而且仅限于他们最神圣的一日——他们婚礼的那一日。’
“圣王对此十分满意,大公和他们的孩子也十分满意。普罗文大公问道:‘尊敬的巫师,这面镜子的名字是什么呢?’
“巫师道:‘希望陛下可以赐予它一个名字。’
“圣王维尔德思考了一下,便开口道:‘它像是有着上古传奇魔力一样,我想叫它“魔镜”应该非常合适,就像我的宝剑被称为开国之剑一样。’
“新人欣喜地接受了这件珍贵的宝物,大巫师也接受了婚礼盛宴的邀请。主宾尽欢。
“时间推移,大巫师返回了大沼泽,杳无音讯;开国皇帝,与第一任护国大公,也逐一逝世;喜结连理的年轻人,也诞下了子嗣。每一位孩子,在年幼之时都会去照一下那面魔镜,他们也不负父母的厚望,在镜子上留下了自己的身影。
“但是,第二任普罗文大公的幼女,确是唯一一位没能照出身影的孩子。于是,在她十一岁那年,她的父母把她送到了多尔布薇河北岸的军营,她也正式以‘多尔布薇’这个名字,走入世人的眼中。
“转眼间多尔布薇年满十九了,她返回了父母的城堡,再一次站到了魔镜的面前:这一次,魔镜还是拒绝照出她的身影。
“愤怒的多尔布薇独自前往大沼泽,依靠着先王的手记,找到了隐居的大巫师。
“少女道:‘怎样才能毁了那面镜子?’
“大巫师犹豫了一下,告诉了少女答案——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是不可能完成的:‘从镜子上取下碎片,让它们同时存在于傍晚与清晨;从镜框上取出枝条,让它们停留在鸟儿无法飞跃的大地。’
“巫师小觑了少女的决心,她花了七年时间,办到了这件事。那面古堡中的镜子,在一日破裂;随之破裂的,还有普罗文家族和德纳家族的友谊,以及二代普罗文大公和他妻子的性命……”
讲到这里,故事到了结尾,听得津津有味的奥薇德尔接道:“几百年过去了,在庞大的故事也会蒙尘,这件传世的宝物也失落人间……结尾是这样说的吗?”
查理斯由衷地道:“你很有讲故事的天赋。”
奥薇德尔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她捧起来查理斯送给她的镜子:“但是它看上去很小。”
“这只是它的碎片……”
“看得出来,它的做工很棒,辛苦你了查理斯。”
“那么怎么用它?”奥薇德尔不是很在这面镜子是否是真的,这个故事是否是真的,她只是觉得很有意思。故事有意思,镜子有意思,查理斯最有意思了!
“一点鲜血,我想你的品行应该足够高尚……”查理斯讪讪地道,其实自己也怀疑这面镜子是不是真的,因为他也试过滴血,可是什么用都没有。
匕首划破了少女的皮肤,一滴鲜血滴在了上面,然后……居然有反应!
镜子上的身影扭曲在,逐渐有了一个人的轮廓——但这并不是奥薇德尔的身形。
“玛蒂安娜·波拿马……是的……我是一位公主,来自法兰西。”
但是查理斯和奥薇德尔没怎么注意这句话,镜子上的人影还是那么模糊,可她身后的背景逐渐清晰。
五颜六色的飞弹,巨大狰狞的肢体,粗俗的咒骂……这是婚礼现场?
奥薇德尔眼睛一亮,兴奋地问:“你们那边的婚礼,也像我们着一样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