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先生给玛蒂安娜沏了一壶茶,面色有些奇怪地道:“你和对面那位小姐说的,有几分把握呢?”
玛蒂安娜叹了一口气:“您看不出来吗?这个家伙提供的信息……可以说没什么用处,既然她想要解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那就按着她想的说吧。”
殷先生轻声笑了笑,垂下了眼睛没再说什么。
这几天玛蒂安娜有些焦虑,自从上次的拍卖会回来,自己已经半个月没出去了。不仅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天早上自己推开床边的窗户看到的都是不同的景色!虽然自己住的房间都没有变,但是她怀疑……
“殷先生。”玛蒂安娜鼓足了勇气,开口轻声呼唤。
“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殷先生立马回应。
“很长时间没有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了,我想问前段时间的风头过去了吗——还有,这里还是上海吗?”玛蒂安娜用随意的口气一边问一边对付着午餐。
“当然还在上海了,”殷先生有些好玩儿地打量着玛蒂安娜,“您如果想要出去,我想危险应该不大了。需要我安排一下您的安全人手吗?”
玛蒂安娜有些意外,略微思索后点了点头:“有劳了。”
“需要我帮忙安排您的行程吗?请放心,是以安全的身份出面的:一位落魄神秘学家族的千金,这样的身份如何?”
玛蒂安娜听到了这个身份,很奇怪地道:“我曾经经常从父亲嘴里听到这种身份的人,大家都伪造成这样的身份还有意义吗?”
殷先生仍然带着谦和的笑容,但是语气里有些无奈:“您看,这样的认知不是很适合您的身份吗?”
玛蒂安娜没接话,但她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
“曾经的神秘学家族比您想象的多很多,在中国,皇帝甚至专门设立了一个职务部门,用来统筹京畿的神秘学家。”
“什么部门?”玛蒂安娜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从我这里获得的知识都存在着风险,小姐,”殷先生婉拒了她的问题,“您如果打算出门散心,我想您可以尝试利用一下,那位奥薇德尔小姐支付的报酬。”
“报酬?请问有什么窍门吗?”玛蒂安娜有些苦恼地问道,这段时间她也在积极探索魔镜的功能,但除了长时间的聊天迫使自己精神好了不少之外,自己再也没能找到什么新发现。
殷先生皱着眉头,好像在斟酌什么,这是玛蒂安娜第一次,在他的身上看到这种富有人性化的表情。
“我的提示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对于这种故弄玄虚的谜语,十分抱歉,但这也是为了保证我们的安全。”
“明白。”看到了殷先生如此凝重的表情,玛蒂安娜心里有了一些明悟的思绪。
半个小时后,几位侍者提着大包小包的衣服闯进了房间,风风火火地给她打扮了一番后,立马离开了这里。
殷先生交给了玛蒂安娜一沓文件,叮嘱道:“这是您应当了解的情报和您自己的身世,还有一些上海的神秘学聚集地。对了,您最近还和那位奥薇德尔小姐继续聊天了吗?”
玛蒂安娜恍惚了一下,发现已经十多天了,那位天真的小姐一次都没找过自己。
“再给您一个忠告——最后一个忠告了:在面对对面的时候,不要将话题引导到两个世界的时间差异上,好吗?”
“会有什么后果?”玛蒂安娜正色道。
看到了金丝雀严肃里带着几分兴奋的表情,殷先生在心底里几乎是笑了起来:“令人称赞的胆魄,您现在就可以试试,假象自己在和那位小姐聊天——当然,只是也只能是假象,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镜子,我想您可以窥见答案。”
玛蒂安娜纠结了一下,毅然决然地准备好了联络魔镜的素材,放在了书桌上。殷先生识趣的退出了房间,把门带上:“一有危险我会立即出手保证您的安全的。”
玛蒂安娜擦拭了一下镜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自言自语”,她闭上了眼睛,想象着梦幻中奥薇德尔清脆的声音。
她从自己最近的衣食住行开始聊,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千金和自己的闺蜜拉家常一样。然后慢慢把话题注意到神秘学领域,讲述了殷先生如何把自己从第一次拍卖会上赎出来,如何把自己从第二次拍卖会上偷出来,那些穿着褐色袍子的执事如何的诡异,殷先生是如何的深不可测。
“这么看来,你说的这位殷先生可不想什么好人啊!”终于,一道让玛蒂安娜头皮发麻的声音响起了。
她在现实世界里面摸了摸心口,那里仍然是一片冰凉,她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真正的连接上奥薇德尔。刚刚的回应是来自梦幻中的,一定是这样!
“但是她帮了我很多,”玛蒂安娜像是打算反驳一样,“德尔,你能给我提供一些想法吗?就当是前几天的咨询费如何?”
“咨询费!好啊好啊!”少女的声音兴奋起来了,她的语气,甚至是在说那种陌生语言时带着的口音和用于习惯,都和印象里的奥薇德尔本人差不多。
“我觉得你可以试着接触一下别的‘神秘学家’……等等,你刚刚说什么?前几天的咨询费?”
玛蒂安娜的神经一下紧绷了起来,但是神秘故事里面,冒犯规则突然惹出诡异可怕存在的桥段并没有出现,反而她感受到的是来自“对方”的惊讶,浓浓的惊讶。
“难道不是已经过了十几天吗?”玛蒂安娜也惊讶地问。
“可是我们这里才……才过去了……去了一……一天啊。”某个瞬间,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飘渺,然后又立马转为清晰。
“我的事你先放一放,我们先聊聊时间的事儿……”玛蒂安娜兴冲冲地拉着对方展开了讨论。
从欧洲科学家们提出来的各种时空家说,到科幻小说里面经典的时空设定;从莱昂特里克大巫师之间流传的手札,到戈尔贡的传统神话,她们讨论的愈演愈烈。
殷先生已经在门外开始享用今天的晚餐,看来玛蒂安娜今天是没机会出去见见世面了,他看上去一点都不担心,甚至问服务员要了一瓶酒。
“希望您可以明白,这面镜子是无害的,有污染性的是人们的内心。”殷先生喝了一口刚刚送上来的酒水,继续等待着玛蒂安娜或许会发出来的求救。
不知道过了多久,饥饿占据了现实世界玛蒂安娜的大脑,这一生理反应也影响到了梦幻。
但玛蒂安娜恍惚间意识到已经讨论了很久后,突然有一股心悸的感觉,她发现自己几乎无法抑制住和对方讨论的冲动。如果可能,她认为可以一直讨论下去,直到精疲力尽。这样的冲动让她忽略了太多的异常,比如说“奥薇德尔”的声音越来越虚幻,她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以至于玛蒂安娜可以看见她亚麻色的头发。
殷先生已经推开了房门,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正在迅速年轻的玛蒂安娜,刚进门的时候她还维持着十九岁的模样,现在她已经变成了十二岁大小的女娃娃了。随着她一起变“年轻”的还有她身上的“衣服”,昂贵的皮草再一次长出来了血肉,甚至有一部分和玛蒂安娜年幼的身体合二为一,借助她的养分长出了更多的、属于动物的器官。
“你该醒了,玛蒂安娜小姐,还有许多的任务等着您去完成。”
殷先生脱下了手套,准备去帮助玛蒂安娜脱离梦幻时,她身上的遗产正在飞快的恢复——这个恢复的过程看上去更加可怕。
回过神来的玛蒂安娜几乎是同一时间趴在地上呕吐,丝毫不顾及自己的新衣服会沾染上污秽。
“侍者正在刚来的路上了,稍微忍耐一下。”殷先生戴上手套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请别动我!”玛蒂安娜立马萎缩到了一边,丝毫不曾注意自己正在坐在自己的呕吐物上。
“不要害怕,小姐,您已经返回现实世界了。您并没有沦陷到对面,或者受到受到来自对面的某种侵蚀,”殷先生立马退后了一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还记得我吗小姐?”
“记得,都记得……记忆犹新先生……”玛蒂安娜颤抖着低喃着,然后看向了窗外,残月高挂于夜空之上,“多久了?”
“晚上了,您和对面的某个存在交流了六个小时。”
“某个?我想您可以用一些不那么莫能两可的代词,”玛蒂安娜突然恢复了平静,双眼炯炯有神,她盯着殷先生,“刚刚和我交流的家伙,对面的那个‘人’,就是我对吗?”
她在怀疑,和自己的交流的家伙会不会是自己印象里的“奥薇德尔”。这种猜测不是没有根据的,因为以前他的父亲经常碰见这种事情。
殷先生叹了一口气,重复着中午他曾经说过的答案:“信则有不信则无,小姐,这个问题到此为止吧,永久性的到此为止吧。”
玛蒂安娜没有在纠结这件事,她脱下了曾发生了诡异变化的皮草外衣:“请您给我提供一套新的服装吧!我打算出去一会儿。”
“如您所愿。”
当玛蒂安娜正准备从那间酒店出来时,在公共租界的某个书房里,诺伯特正在端详着书桌上的魔镜,而书房里还有别的客人。
“您瞧见了小姐,刚刚这面魔镜可怕的变化。”诺伯特道。
一位戴用面纱这种妆容的女士坐在书桌的对面,她正在用纸巾擦拭手指上的血迹:“抱歉先生,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按照您的要求把鲜血滴到了镜子上,那种变化就消失了。”
“那么——您看到了什么?”诺伯特收拢了思绪。
“一位公主,就如同情报上所说的,一位尊贵的公主,”少女的语气里有着几分焦虑,“还看到了一面国旗——待会儿我会给您画出来的,稍安勿躁;还有宫殿,或者说一所学院;还有茫茫多的军队,奇异的怪兽;还有……如同神秘术一样的力量。”
诺伯特眉头紧皱:“神秘术是来自祂们的馈赠,也是来自祂们的枷锁,我想您明白您在说什么。”
“所以我说的是‘如同’,”少女不快地道,眼前这个虚伪的信徒让她发自内心的恶心,“我仅仅窥见了一角:一中紫黑色的半透明水晶,她们利用这个来释放那种无比强大的力量。”
“一种矿石!”诺伯特惊呼,这是他未曾想到的,“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和对面链接非常损耗精力,或许这些东西我们可以明天再仔细地谈谈。”少女疲惫地道。
“……那么晚安殿下。”诺伯特脸色苍白。
少女推门而去,但是背后的虚汗从未离去。那个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现在可以继续聊天了吗,小姐?”
少女稳定了自己的情绪,用轻快的语调道:“当然了女士,刚刚我们谈到了什么?您的家乡是吗?”
“是的,”对面神秘的女士语气有些复杂,“我的家乡……或者说未来我将会统御的国家,英格维尔,在古老的提丰与莱昂特里克之间苟延残喘……”
少女听到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国家,同样是一个曾经辉煌的国家,同样陷于内忧外患。她在斟酌,该怎样讲述自己国家的故事,好争取到这位神秘“女士”的认可。
当我们的目光移动到对面,在莱昂特里克的南部,武艺高强但是愁容满面的查理斯正在研究着子爵给他的计划书。
“安防总长会留下四分之一的治安卫队,足足一百一十六个人。该死,我要面对起码八十个哨兵的盯梢,”查理斯用某个种族的俚语骂了一句,然后把册子翻了一页,“不过还有个好消息,子爵还会赞助我三十七个可以一打二的强壮小伙儿,但是他们是来自另一个人的哨兵,特么的。”
查理斯把册子留在桌子上,自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很担心奥薇德尔,因为她是镇子上最强的独立猎人。如果她和自己在一起,即使是有人心怀不轨,他也可以带着他们杀到北方的德里文去。
可是他被留在了子爵府,可是他甚至不知道长青林附近到底发生了什么!该死,自己不能因为一些没来由的担心,就提着刀挎着弓杀出去!
查理斯推开了床边的窗户,冰冷的空气让他的脑子再次转了起来。
“先要确定德尔到底会被派到哪里。”查理斯喃喃道,他再次翻开计划书,仔细阅览每一条有关人员安排的条款。
子爵私兵和治安卫队会正面前往长青林,流动佣兵会负责从东北方向推进。大部分猎团负责清理南方雪原,顺便预防大规模兽群的反击。最后独立猎人和最精锐的两个猎团,负责西北方向切入。
该死!西北方向,那儿里连脊兽都从雪底下跑掉了!十来个独立猎人加上六十来个老练的猎手,可以干掉多少脊兽或者石鳞兽?
“西北方向……”查理斯大概估算一下从这里到对面的距离,骑陀兽太慢了,而且目标很大,如果是自己跑过去……
“不查理斯,不要惹是生非。”查理斯自言自语道。
或许他可以派一位信使,提前通知奥薇德尔注意安全,或许答案就在子爵府里。
第二天用过早餐,查理斯收拾好了打猎的工具,找到了正在后厨的巴纳尔,把他悄悄拉到了走廊里面。
“前几天袭击我牧群的牙兽,从哪个方向来的?”
巴纳尔皱着眉头,耐心地道:“明天就要围剿了……”
“我又不直接参与围剿,”查理斯撇了撇嘴角,“难不成围剿的时候你还能把它们往我这里赶一赶?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十分乐意等到明天,顺便还可以亲自给大家做一顿新鲜的牙兽料理。”
巴纳尔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查理斯总是这样随性,如果不是很有分寸,说什么他都要把这个家伙赶走。
“往西走,它们是从南面来的,但是牙兽很狡猾,而且南面的情况……对它们很不友好,我不认为在缺少重要能量来源的情况下,会有哪怕一只牙兽从卡塞尔领逃出来。”巴纳尔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十分感谢!”查理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到开春之后我会想办法给你弄些稀罕东西的——那绝对会是你这种老绅士没见过的玩意儿。”
巴纳尔摇了摇头,想说自己对于他口中的“玩意儿”一点兴趣没有,但是想了想还是一声不吭地返回了食堂。
就这样,查理斯吹着口哨来到了东院,这里有几个仓库养着子爵府里的家畜,就比如查理斯的陀兽牧群。
即使是在冬天,陀兽也不能一直关在屋子里面,天气好的时候也要带它们去外面散散步。一来是为了保证它们的心理健康,不要因为过于焦虑影响身体健康;二来是为了消耗一些过于旺盛的精力,以免牧群内部的斗争引发的损失。
查理斯吹着口哨走进了自己的牧群,一边叫着不同的外号儿,一边检查着他们的身体。
最后他在一只晓陀兽面前停下来了,它半岁都不到,身高只有查理斯腿那么高,和自己动辄三米高的父母不一样。它还有几个月才到青春期,在那个时候,短短三个月它的个头就会长高一米半还多。
虽然它现在体格幼小,但是已经是一只合格的陀兽了:强而有力的四肢,发达的消化系统和呼吸系统,厚厚的一层脂肪,还有只有在冬季才会留着的、都快拖到地下的、厚实的皮毛。
查理斯非常满意地拍了拍它的被,把额头贴在了它两只犄角的中间,碧绿的眼睛盯着它有些懵懂的一对眸子。
“你是我身边下为数不多信得过的家伙了,现在,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关乎到你明天会不会出现在我的夜宵里,你能完成吗?”
“?”